第五十一回《黑旋風》

“你把孩子怎么了?。俊?br/>
“啥孩子?”
“孩子在哪里?快說!”
“啊,那個可愛的小少爺的話,在那邊乖乖地睡覺呢——”
李逵舉起板斧,朝著森林的方向指了一下。朱仝立刻越過李逵,跑進森林之中。
一定要平安無事——朱仝這樣祈禱,同時在薄暗中不停地搜尋。
但是,與祈禱的結果完全相反。朱仝在微亮的森林中一處枯死的松樹根下找到了“他”。一個小小的身影躺在地上。影子身下濡濕的地面上黑糊糊一片。
朱仝跑到孩子的身邊。額角上系著珍珠的帶子閃閃發(fā)光。但仰面倒下的身體,一動也不動。
“啊……”
朱仝抱起小小的尸體。手被什么弄濕了。從身體里流出的血已然冰涼。
晚風在樹梢上呼嘯,宛如波濤,宛如遠雷,搖撼著夜晚。蠢蠢欲動的森林的樹木下,朱仝猛然抱起孩子的遺骸跑了出去。
“為什么……???”
他向著街道飛奔而去。李逵還在那里。雷橫也來了。
“為什么要殺他???”
朱仝向李逵撲去。
“這個孩子是無辜的!完全沒有被殺的理由?。 ?/p>
“哼……”
李逵吐出舌頭。
“因為他一直哭個沒完?。 ?/p>
朱仝和雷橫離開后,李逵把孩子扛在肩膀上,跟在后面偷聽了兩人的對話。
然后聽到了朱仝說不去梁山泊。
如果朱仝不去梁山,晁蓋和宋江一定會失望吧。
“一定要把朱都頭帶回來——”
宋江說了好幾次這樣的話。
「我不會讓大哥失望的!」
李逵帶著孩子離開了街道。順著夜晚的官道,離開濟州,向著梁山泊的方向快步走去。
如果帶著小孩,朱仝也就不得不來了。
本大爺真是聰明過人——李逵一邊這么想著,一邊加快了腳步。但是在途中,孩子卻哭了起來。即使威逼利誘,孩子也絲毫不停止哭泣。隨著孩子的抽泣越來越激烈,來往的人們都將奇怪的眼光投向李逵。
「啊,吵死人了??!」
李逵往森林里跑去。樹木之間很是昏暗,李逵在那片黑暗中,像野獸一樣奔跑著。耳邊充斥著呻吟的夜風和孩子的哭聲。嗚嗚鳴響的風聲與哭聲,充溢著李逵的大腦。

李逵不顧一切地繼續(xù)奔跑著。就算不停地奔跑,哭聲也停不下來。被呼嘯的風搖撼的樹梢,好像也在一起慟哭似的。
「吵死了?。〕乘懒耍。 ?/p>
李逵越跑,孩子的哭聲越大。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p>
「吵死啦?。 ?/p>
李逵內心深處涌出了黑色的狂風,在體內盤旋著形成了漩渦,咆哮著想要找到發(fā)泄的出口。
“不要哭??!”
森林在顫抖。
“我說不準哭!!”
哭聲,突然停下了。
清醒過來的時候,孩子已經倒在李逵的倒在腳邊。頭顱像石榴一樣,被砍成了兩半。
“終于不哭了啊!”
李逵嗤之以鼻。
“饒不了你!!”
朱仝把孩子放在地上,一把搶過雷橫手中的樸刀。李逵也舉起了板斧。
“住手!!”
雷橫的話,已經傳達不到兩人的耳中了

松濤震撼地轟鳴,樸刀和板斧激烈對打的聲音回響著。朱仝用盡全力,李逵也不肯后退,雷橫完全沒有插手的余地。
「這樣下去的話……」
昏暗的街道上彈起了火花,滿溢著刺骨入肌的殺氣。
「兩人會同歸于盡……!」
樸刀和板斧接連三次碰撞到一起之后,瞬間又再次撞上。李逵吼叫著,不顧對方的刀刃,正面與對方迎擊。
“等等……?。 ?/p>
雷橫向前踏出一步。
眼前閃過了銀色的光芒。
清澈的金屬音回響著。銀色的光纏繞著鋒利的三把武器,阻止了三把武器進一步的交鋒。是一條銅鏈。
“看起來,還是晚了一步?!?/p>
朱仝等人一起回頭看去。

吳用正佇立在那里。月光中,白色的儒服和羽扇逐漸浮現出來。
“吳用老師,您為什么在這里?”
“聽說李逵也跟著你,宋江殿就急忙追他過來了?!?/p>
“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宋江將目光轉向躺在地下沾滿鮮血的幼兒的尸體。雷橫走向前,簡單的報告了一下情況。
“怎么能做出這種事??!”
宋江愕然地看向李逵。
“對完全沒有罪過的小孩子……!”
“我這也是為了大哥著想……”
李逵面不改色地回答是。
“那個‘胡子男’說不愿意去……”
“朱都頭——”
宋江跪了下來。
“雖然輕率……但請你原諒。”
“宋江殿,請您站起來——”
朱仝表情嚴肅地扶起宋江。
“這是我和那個男人之間的問題?!?/p>
“哎!不就是死了個小鬼,一個大男人鬧什么啊?”
“李逵?。 ?/p>
宋江大喝一聲。
突然,李逵的動作停了下來。李逵凝視著宋江的臉,仿佛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東西一樣。

宋江默默地站著。眉宇間的表情未必可以稱之為生氣,但他只是一言不發(fā)地盯著李逵的臉。
李逵從未見過宋江露出這種表情。一直以來,不管說什么粗話,怎么樣地亂來,只有宋江,總是笑著原諒自己。
冰涼的感覺刺透了李逵的全身。像是赤身站立于暴風雨之中的寒冷感。這就是現在的李逵感覺到的感情。無論多么強大的人類,野獸,還是天上的神明都能感覺到的——恐怖感。
李逵用力搖了搖頭。
像是想要擺脫巨大的陰影那樣用力搖動著。
宋江盯著李逵的臉,平靜地說。
“對朱都頭道歉。然后,發(fā)誓再也不要殺人了——”
“呸??!”
李逵啐了一口。
“我一天不殺人,整個人就都不好了?。 ?/p>
“你不肯起誓?嗎”
“我不要!!”
“那么,就離開梁山泊。”
昏暗的風吹過松林間的樹梢。
“宋江大哥……”
“給我走?!?/p>
李逵像想要說什么一樣,動了動嘴。夜風吹過,搖撼著森林。但他什么聲音也沒有聽見。
“那就再見了??!”
李逵抄起板斧,轉身背向宋江。然后頭也不回地向著黑暗的小道跑去。
“想逃嗎??!”
朱仝追了上去。
在那之前,宋江站了過來。
“請等一下——”
朱仝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宋江只是站在那里。但朱仝卻好像無法邁過某個無形的屏障一樣,一步也無法前進。
朱仝就這樣站著,看著面前男人的臉。

『及時雨』宋江——那張臉,朱仝非常熟悉,與人為善的押司的臉。但是,哪里有些不同。有什么不一樣的東西呢?簡直變了個人一樣。
「這個男人——到底是誰……」
星光下照耀著的男人的臉,是朱仝沒從未見過,但又不知為何,總感覺在哪里見過的臉。
“朱都頭——”
宋江鄭重地拱手道。
“無論如何,請到梁山泊來?!?/p>
“……我做不到。”
朱仝像是想對抗什么一樣搖了搖頭。
“我要回衙門去,告訴他們所有的真相……”
“朱仝,你要是回去的話,必然死罪?!?/p>
“沒關系?!?/p>
“你的內心光明正大。但是,你也要考慮你家里人的心情?!?/p>
朱仝用嚴厲的目光看向這樣說著的吳用的臉。
“殺了別人家的孩子,還能問心無愧地愛著自己的孩子嗎?”
松濤波動,樹葉散落。似乎是想要接受沙沙作響的風,吳用靜靜地搖動著白羽扇。
“你考慮過知府的心情嗎?”
“知府的?”
“告訴他真相的話,知府因為自己的信賴而把孩子交給你,導致孩子被殺。除了憤怒之外,一定會感到強烈地后悔和自責吧?但是,小孩子被人拐走后殺了,如果得知你畏罪逃逸,心情多少都能夠平靜一些?!?/p>
“也就是說,如果我背負卑怯者的污名,知府的感受就會好一些嗎?”
“恐怕就是這樣?!?/p>
“但是……”
朱仝低頭看著孩子凄慘的尸體。
一時間,所有人都沉默了。
“讓我去吧——”
突然,宋江開口了。
“一切都是我的錯。我去出頭自首,接受判罪。”
“宋江大哥,你說什么?”
雷橫嚇了一跳,趕緊挽留。
“大哥去的話,只會把事情變得更加復雜!”
“但是……”
“——已經夠了!”
朱仝把緊握的樸刀扔到了道路上。然后跪在孩子身邊,試圖用手指合上孩子的眼睛。但是眼瞼無論如何也閉不上。
朱仝拭去孩子臉頰上的血污,然后脫下上衣,把孩子的遺體認真地包裹起來,放在路邊的小廟里。這樣的話,家里人也比較容易找到吧。
早點回到父母的身邊去——朱仝這樣想著,在祠堂前放了一只小鞋子。
“走吧——”
朱仝站起身來。
“愿意跟來了嗎?朱仝?!?/p>
“那個男人,總有一天還會回梁山泊來吧。我會等著他。然后,必定用我這雙手殺了他,這樣才算是贖罪……就是這樣。”
朱仝看著宋江和吳用的方向。
“宋江殿,吳用老師,梁山泊也有法度吧?我希望能和你們在這里約定,殺死那家伙必須不予追究。不然的話,我是不會去的——”
吳用看著宋江的臉。
宋江用認真的目光凝視著朱仝嚴厲的臉。
“——我知道了?!?/p>
宋江拱了拱手。
“李逵的事,就全部交給朱仝殿處置了。”
夜空之中,獠牙般的月亮滲透著寒冷的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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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逵走在深夜的小路上。他滿懷憤怒,大步向前走去。方向什么的都無所謂。反正也沒有想去的地方。
李逵在故鄉(xiāng)殺人后逃到江州。偶然又因大赦被赦免了。不過,他沒有回故鄉(xiāng),而是在江州做了牢子。然后遇見宋江,來到了梁山泊。
「可惡!」
李逵加快了腳步。
「梁山泊這種狗屎地方……!」
李逵終于停下腳步,抬頭望著下沉的月亮。憑借著不可靠的月牙之光,連路的前方是什么都無法判斷。風,依舊不停地在天空中呼嘯。
「嘿嘿!」
李逵搓了搓鼻子。
「太好了!」
不知不覺間,李逵的腳步已經踏向了自己的故鄉(xiāng)。從滄州向南,繞過梁山泊,繼續(xù)向沂州沂水縣走去。李逵的故鄉(xiāng)是被稱為百丈村的山村。人們被困在山間狹窄的田地里,過著早出晚歸的生活。
李逵沿著數年未見的山路向村子趕去。越靠近,腳步就越快。李逵望著懷念的風景,不知不覺間,已然忘卻了被村民們認為是野蠻人而厭惡,以及被他殺害的男人的家人們的怨恨。
「啊……」
李逵得意洋洋地走著。
「母親看到俺的臉一定會很高興吧?」
無論什么時候,都只有母親庇護著鐵牛。無論是被父親毆打,還是村民們來要人的時候。
和宋江他們分開后,李逵的心情一直不好。悶得要命,怎么也受不了。不過只要回到家,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在這種心情的驅使下,李逵走上山路。此時,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人影。
“等等!”

“你是干啥的?”
雖然太陽還很高,但山上覆蓋著郁郁蔥蔥的樹林。借著昏暗的光芒一看,站在道路中央的是一個胖乎乎的黝黑大漢。手里握著兩把板斧。
李逵拍了拍自己的臉。
“你是誰?”

“我是黑旋風李逵大人!”
“李逵?”
“吃驚吧!”
“真是嚇我一跳!”
“如果不想丟了小命的話,就脫下衣服,把包裹放下!”
“好啊”
李逵大叫一聲,跳出一步。同時從腰里抽出兩把斧頭。然后朝著身前的“李逵”沖去。
“李逵”看到對方手里也握著兩把斧頭,嚇了一跳,但馬上又打起精神來。兩個李逵的四柄斧頭相撞,發(fā)出清脆的聲音。但是,假貨終究不是本尊的對手。李逵把假斧子一個接一個地彈開,把對方趕到了一棵松樹的根邊。
“嘿嘿,我也姓李?!?/p>
“真讓人吃驚……”
假李逵得知對方便是真正的李逵后,嚇得立馬彈了起來。
男人真正的名字是李鬼,是附近十丈村的村民。然而,由于生活拮據,他盯上了惡名昭著的黑旋風之名,并想借這個名字劫道。
“哼,惡名昭著嗎?”
“只要聽到名字,誰都會扔掉行李逃走……”
“那可太厲害了!”
李逵舉起斧頭,一擊就把李鬼的頭顱砍下。
這時,一個尖銳的女聲響起。
“你……!”
回頭一看,一個女人正從樹蔭下跑出來。是一位農家女子的身形,看起來應該是李鬼的老婆。女人緊緊抱住丈夫的尸體,瞪著李逵。
“殺人!竟然殺了我的丈夫!”
“嘿嘿!”
李逵揮舞著斧頭,向妻子襲去。但女人立刻拋開李鬼的尸體,像山貓一樣敏捷地逃跑了。
只身一人的李逵仰天大笑。
“啊,心情好多了。果然殺了人,心情就會好起來啊!”
樹梢也隨著笑聲微微晃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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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逵的家位于百丈村的盡頭。哪怕是這個貧窮的村莊中,也屬于相當狹小而骯臟的房子。父親已經去世,哥哥通過在別人家做長工來賺取微薄的收入,生活比李逵在家中時還糟糕。
李逵為了不引起別人的注意,沿著后面的雜樹林走近家門,從窗戶看向屋里。家里只有一間房間,里面的光線很暗。
“喂?喂!”
李逵喊了一聲,房間的一角有什么東西在晃動的跡象。于是李逵從窗戶翻了進去。
“啊,有人在嗎?”

“啊,那這個聲音是……”
母親正坐在簡陋的床上念佛。久違的母親的身影,讓李逵感到非常高興。雪白的頭發(fā)蓬亂得像雜草一樣,衣服上布滿層疊的臟東西。憔悴的臉上鸛骨突出,眼睛兩邊都泛著紅暈,似乎完全看不見了。
“鐵牛,是你回來了嗎?”
母親向李逵伸出手來,像是要確認什么似的撫摸著兒子的身體。
“啊,你的眼睛怎么了?”
“自從你走了之后,我每天都在哭,一直到把眼睛哭瞎……我被騙了?!?/p>
母親用看不見的眼睛看著李逵,簌簌地掉下眼淚。
“您請過醫(yī)生嗎?”
“有東西吃就已經足夠了。醫(yī)生什么的……”
“啊,什么啊……”
李逵把手搭在母親瘦骨嶙峋的肩膀上。
“從今以后,我來孝敬你。”
“鐵牛啊……”
母親眼中充滿了喜悅的淚水。
“只要你能回來,我就很高興了?!?/p>
這時,家里的木門突然打開了。
“喂……!”
看到這一幕,李逵的哥哥李達啞口無言。
他和李逵一點都不像。身材消瘦而且駝背,額頭已經禿了一半。幾年不見,他已然變得和死去的父親一模一樣。
“啊!”
李逵還沒來得及打招呼,李達就扛起鋤頭打向李逵。
“你這個瘟神為什么要回來?因為你殺了人,害得我們也吃了大虧!”
李達用鋤頭狠狠地砸向李逵的背。
“快滾!滾出去!不然就把你抓到官府!”
“達兒,達兒啊,快住手,這不是你弟弟回來了嗎……”
“這樣的家伙,才不是我的弟弟!”
李逵不顧母親的勸阻,用力奪走了哥哥正準備更猛烈地揮動的鋤頭。
“可惡!”
他把鋤頭搭在膝蓋上折成兩半。然后扔開碎裂的鐵鋤,握起板斧。李達愣了片刻,但隨后便高聲罵了起來。
“殺人了!快去報官!”
“那你去報啊!”
李逵剛一喊出聲,李達就一溜煙地跑出了家門。
“嘿!快滾吧!”
“鐵牛啊……”
母親被眼淚沾濕了臉,輕聲呼喚著李逵。
“你哥哥是在擔心你……不要怨恨他。人總是要向前看的?!?/p>
“好,那您跟我走吧!”
“你說什么?”
“和我在一起,就能過上更好的生活。我給你吃好吃的,給你治療眼睛!”
李逵收起斧頭,把躊躇不定的母親背了起來。母親的身體像枯葉一樣輕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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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逵背著母親,飛快地從山路跑過。必須在哥哥帶著村民和官員回來之前離開。為了避開眾人的目光,李逵沿著山脊走上了沒有道路的山地。山間的黃昏很快便會來臨。還沒翻過幾座山,天空已經開始泛紅了。
“鐵牛啊,鐵牛!”
從背后傳來了母親柔軟的聲音。
“累了吧?休息一下?!?/p>
“嘿嘿,好。”
“兒啊,我想喝水,喉嚨里有點痛?!?/p>
“水?”
李逵停下腳步。前方是一片郁郁蔥蔥的陰暗松林。放眼望去,盡是紅松的樹干。
李逵把母親帶到松樹下。
“附近好像沒有水,我去找找?!?/p>
“兒啊,找到之后就快些回來吧?!?/p>
“我馬上回來?!?/p>
李逵迎著傍晚的風,在喧鬧的樹木之間奔跑。他一路尋找是否有河流或者泉水的蹤跡,但不巧的是,連一滴水都沒找到。再往前走,茂密的松樹終于分開,出現了一幢破敗的古寺。不過,寺廟的正殿和廚房里都沒有水,門前小小的水井也干枯了。
“可惡!”
李逵用斧子劈開了糟亂不堪佛像,走出寺廟,繼續(xù)尋找水源。走了一會兒,耳邊忽然傳來微弱的水聲。的確,水正在某個地方流動。他側耳傾聽,朝著發(fā)出聲音的方向走去。不久便在陡峭的懸崖下發(fā)現了一條細流的河流。懸崖大概有三四丈高。李逵用手指支撐在堅硬的巖石上,一點一點地從懸崖上下落。艱難找到的溪水,清澈而冰冷。李逵用被剝掉指甲的手在巖石邊舀了幾攤水,一口喝了下去。他正想把水帶給母親,卻發(fā)現沒有裝的東西。李逵只好又爬上山崖,回到剛才的古寺,在破損的正殿里翻找,終于找到了一只殘缺的供物盒。李逵抱著盒子,又下了懸崖,裝滿水之后,為了不讓水灑出去,他又煞費苦心地爬上懸崖。
「媽媽應該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吧!」
李逵沿著已經暗下來的山路走去,他懷念著母親的懷抱。
但是,回到松林里,到處都找不到母親的身影。
“喂?喂!”
李逵大叫起來。
“喂!媽媽!你在哪里?”
李逵拿著盛滿水的容器,呼喚著母親,在松林之間徘徊。
沒有得到答復。
昏暗的樹梢沙沙作響。李逵不知為何產生了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突然一縮脖子。
“喂?喂!”
山間回蕩的只有他自己的聲音。
在哪里好像傳來了回答。李逵盲目地向那個方向跑去。聽起來,確實有聲音在逐漸變大。但是,那并不是母親的聲音。甚至連人類的聲音都不是。
「是老虎?。 ?/p>
黃昏的黑暗中,徘徊著四個影子。其中有兩個小的。顯然,是一窩老虎。它們金色的毛皮閃爍著光芒,似乎正沉浸在什么快樂的游戲里。
李逵悄無聲息地接近這些老虎。在空地上有一只小老虎正在漫不經心地咀嚼著什么。
李逵當場愣住。握緊的拳頭顫抖著。
「啊……啊……?。 ?/p>
它咀嚼的,是人類的腿。
對面的大老虎在舔舐著人類的肋骨,同時發(fā)出低鳴。李逵所以為的母親的聲音,其實是老虎們舔舐喉嚨的聲音。
李逵大叫起來。

他大聲疾呼,緊握著斧頭從草叢中沖了出來。小老虎抬起頭來,但下一個瞬間,李逵便揮動斧頭砍下了小老虎的腦袋。母老虎聞聲沖來。李逵舉起板斧向左右兩側砍下,一瞬間邊砍死了兩只大老虎。緊接著,他追上正想逃跑的小老虎,并將它撕成了碎片,把尸體進一步地斬斷。最后,他扔掉斧頭,徒手撕開了全部的四只老虎的尸體。他砍斷老虎的脖子,丟掉折斷的四肢,踐踏著它們的內臟。他咆哮著,渾身是血地在地上瘋狂地翻滾。
“你們吃了我媽?。。 ?/p>
李逵踢散老虎的尸體,然后把母親的殘骸集中起來。已經只剩下大腿和軀干了。被吃散的肉片,也分不清是腿還是胳膊。脖子以上空空如也,只有長長的白發(fā)脫落在地上。
李逵用沾滿虎血和毛發(fā)的雙手刨開黃土。把骸骨和肉屑埋了起來,把裝滿水的香爐放在了上面。水留了出來。
“啊,啊啊啊……”
李逵跪在墓穴前。
呼吸困難,喉嚨像火燒一樣熱。眼睛也很痛。李逵擦了擦臉頰。臉已經濕透了。本以為是血。但是,擦干的手掌卻被透明的水弄濕了。無論如何擦拭,都會繼續(xù)被濕潤。
“這是什么?又熱又咸……到底是什么流出來了??!”
李逵被眼淚和鼻涕弄臟了臉,抬頭看向黑暗。胸口好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內臟也像燃燒起來一樣。
“好痛苦,受不了……誰來阻止我!阻止我!”
李逵像嬰兒一樣弓著背倒在母親的墳墓上。
「宋江大哥……」
李逵一邊哭著,一邊抬頭望著沒有星星的夜空。

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這樣的痛苦。他覺得,這種痛苦永遠都不會結束。
但是,如果宋江在的話,只要微微一笑就能,治愈這份痛楚……只有宋江能治好他——李逵這樣想著。
————————————————————
不知不覺間,李逵哭泣著進入了夢鄉(xiāng)。
他睡著了,夢見了他的父親。父親正掄起柴火,毆打著年幼的鐵牛。一次又一次,毫不留情地毆打著他。即使母親苦苦哀求,父親也不肯罷休。
“阿牛啊,不管再怎么隱藏邪惡,天道都在好好地看著呢。到了晚上,鬼卒就會把人們都帶到閻羅殿去。人們都會受到地獄的折磨。哪怕只是為了一個人,可能他的父母兄弟都會被帶走。只是想阿牛樣粗魯的人,不管什么都會忘的一干二凈吧……”
說著,正毆打著鐵牛的父親哭了起來。
“絕對不要忘記——”
李逵哭著睜開了眼睛。
他忘記了。
父親臨死時也是這樣對李逵說的。
盡管如此,他也忘記了。
「啊,您死了,都是我的錯嗎?」
李逵仰面躺在地上想道。腦袋在隱隱作痛?;谢秀便?,熱得像霧靄一樣。
「啊啊啊,都怪我,您會在地獄里受苦嗎?」
李逵用雙手擦拭著污濁的臉,坐起身來。旁邊,有一把沾滿鮮血的斧頭。李逵拾起斧子,看向黑暗的另一邊。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來,向母親的墓地叩頭。
夜風微起,滲進眼睛。四周完全被黑暗封鎖著。李逵不知道該往哪里走,只好環(huán)視著只能聽到風聲的黑暗的山間。
這時,遠處閃爍的小燈映入眼簾。剛開始還以為是人家,接著一個又一個小燈接二連三地出現。十幾道黃色的光,正排成一列靠近。那是一排舉著火炬的人。不久,又傳來了人聲。
“就是他!就是他殺了我們的人!”
舉著火炬的人群的最前面,一個女人跑了過去。
“抓住他!”
女人便是那個“假李逵”的老婆。她的身后跟著一眾手握斧頭和鐵鍬的村民。
“喂,這家伙不是十年前打死劉家兒子的李逵嗎?”
村民們互相看了看。
“對,沒錯!”
“看來赦免是傳聞是真的咯?”
“殺人并且攔路搶劫!”
村民們包圍住了李逵。

“不要饒了他!”
“不是我!”
李逵慌忙辯解。
“我確實是李鐵牛,但劫道的是我的贗品!”
“騙子!”
女人大聲尖叫。
“我親眼看到的!我男人是踏實的樵夫!你竟然用斧頭把他劈成了兩半?。 ?/p>
妻子指著李逵痛罵了一頓,當場大哭起來。
“殺人!殺人??!”
“她是騙子!”
李逵大聲叫道,但誰也不聽。村民們帶著殺氣騰騰的表情,慢慢地向李逵逼近。但對于李逵來說,即使空手,他們也不是自己的敵手。
但是,母親的面容從正要動手的李逵腦海掠過。
「啊——」
李逵握緊拳頭忍耐著。然后,在周圍的村民中,找到了哥哥李達的臉。
“啊——救救我!”
“果然是你??!你本來就該受到懲罰!!”
李達表情嚴肅地沖向弟弟。
“母親怎么了???”
村民們舉著火把四處尋找。
“沒找到??!”
“看這里!”
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一位村民撿回了一把粗糙的木梳。梳齒殘缺,被血染得又紅又黑。
“這里有斧頭!”
村民們又發(fā)現了李逵扔出的兩把斧頭。
“鐵證!”
“這個畜生!終于還是。對母親下手了嗎?!”
“不對!”
“那么——”
村民一齊吶喊起來。同時,一張大網將李逵的身體全部覆蓋。被剝奪了手腳自由的李逵,立刻滾倒在地。村民們用鋤頭和棍棒毫不留情地毆打著李逵。
“不是我!”
李逵在網中不停地叫著。
臉上,背上,肚子上,全都遭受著如同暴風雨一般的毆打。哥哥也在一旁舉起了棍棒。
“嗚哇!”
李逵伸出雙手抓住了網,使出渾身力氣把網撕開。村民們被這股氣勢彈飛,發(fā)出尖叫。李逵一把撕開大網,跑了出去。
“真的不是我!”
李逵一邊吶喊,一邊推散身旁的村民。他折斷鋤頭,擊飛棍棒,向村民伸出手臂。
就在這時。李逵的背后掀起一陣微風。李逵用充滿血絲的眼神回過頭來。
黑暗里,有什么東西在閃閃發(fā)光。
金色的毛發(fā)在黑暗中流動。
下一個瞬間,李逵的腹部遭到了一把樸刀的猛擊。
“哈,是李都頭大人!”
村民們歡呼起來。
男人躲過李逵的反擊,用像一空一樣碧藍的眼睛俯瞰著這一切。
“我來晚了?!?/p>
站在李逵面前的,是一名金發(fā)碧眼的外國人。男人的骨骼非常壯碩,比其他的村民要高出兩個頭還多。但是,他的語言卻和漢人一樣。
“這家伙是?”
“絕對沒錯!他就是之前殺死劉家兒子的鐵牛,我們把他抓住了!”
“不對!”
李逵搖搖晃晃地坐起身來。
“我不是……喂!”
“還有什么好說的!”
“那個——”
新的網又被拋了出來。村民們把李逵的魁梧身軀拉倒,從漁網外又把他暴打了一頓。
李逵滾倒在地,承受著無休止的毆打。呼吸困難,骨頭嘎吱嘎吱作響。鮮血淋漓,疼痛折磨全身。很痛苦。但是,他聽不到任何聲音。
「啊……」
周圍的人都帶著充滿憎恨的眼神盯著李逵。像鬼卒一樣。
也許他們就是鬼卒。
這里,可能就是地獄。
篝火是地獄的業(yè)火。
「啊啊啊?。?!」
李逵大叫一聲,昏了過去。
————————————————————
“事情不妙咯。”
黑暗之中蹲著兩個男人。一個人用手巾遮住臉,一個人戴著斗笠。
“怎么辦,哥哥?”
戴著斗笠的小個子男人低聲說道。
“只能用平時的手段了?!?/p>
戴手巾的男人——『旱地忽律』朱貴回答。篝火在陷入黑暗的彼方斜坡上漸行漸遠。
回到梁山泊的宋江等人猜測李逵一定會回到故鄉(xiāng)。于是命令同樣是沂水縣出身的朱貴去確認李逵的行蹤,但當朱貴到達百丈村時,現場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他只好混在村民當中,眼睜睜地看著李逵經歷的一切。
“還有機會?!?/p>
朱貴對弟弟朱富說道。這次,久違回到故鄉(xiāng)的朱貴寄居的房子,正是『笑面虎』朱富在縣城所開的與哥哥“同行”的小酒館。
“用平常的方法就可以了。李逵會被送到縣城去,途中給護送他的人喝下藥酒。只要這樣就可以了。”
“可是……”
朱富沉吟起來。李都頭曾是朱富的武藝師傅。
“怎么了,不想辜負自己的師傅嗎?”
“不,那個人不喝酒?!?/p>
篝火逐漸變小,已經聽不到人聲了。夜幕中浮現的盡是閃爍的星星。
“毒酒不行的話,只能動手了?!?/p>
朱貴的聲音很果決。
“那是不可能的。師傅很強?!?/p>
“有多強?”
“即使出動三十個人,也連他的一根頭發(fā)都碰不到?!?/p>
“嗯……”
朱貴想起了他一擊就把李逵打倒的本領。
李都頭——『青眼虎』李云。據說是很久以前從沙漠的另一邊來這里戰(zhàn)斗之后留下來的,西方軍人的后裔。在十幾年前朱貴剛從故鄉(xiāng)離開時,他的名號就已經在附近為人熟知。雖然有他特殊相貌的部分原因,但他獨一無二的武藝也吸引了人們的關注。如果他考上武舉,立下功勞,一定會成為將軍。
“你知道我的綽號嗎?”
“『笑面虎』嗎?”
“師傅的外號是 『青眼虎』?!?/p>
朱富笑了。
“師傅的技術實在是太厲害了,而我只是記住了握樸刀的方式而已?!?/p>
貓頭鷹在樹梢上不停地鳴叫。
“果然,只能這么做了?!?/p>
朱富發(fā)出了嘆息。
“師傅有恩,兄弟有情……哎,我終于也要上梁山了嗎?”
“嫌棄嗎?”
“來吧——”

朱富挺直腰站起身來。
“總有一天會走到這一步的?!?/p>
從哥哥時隔十幾年回到故鄉(xiāng)的時候,朱富就已經想到了。
————————————————————
李逵被漁網緊緊纏住之后,又被村民們用繩子捆了起來,由村民們抬著,懸掛在里正鋪前的大銀杏樹上。
“他可是個非常兇暴的家伙,水和食物什么的都不要給他!”
“反正是死罪,不要浪費了吃的東西。”
村民們燃起篝火,留下一道崗哨,便各自回家去了。天一亮,村民們便選出了去縣衙報告的人。
上午,縣里集合了二十多名小吏,和李云一起把李逵押送到縣衙。
李云瞥了一眼像野豬一樣被掛在木樁上的李逵的臉。李逵正死死地閉著眼睛。
“走了。”
李云率先離開了百丈村。中午時分,他們已經行進到了縣城的郊外,但由于夏末的陽光過于刺眼,他們決定在路旁的酒館休息。
于是官員們把李逵丟在店門口,一同走了進去。嬌小臉圓的酒館主人出來迎接,他一看到李云就恭敬地行起禮來。
“師傅?!?/p>
“朱小二,我們要在這里稍微休息一下?!?/p>
“這是我的榮幸。”
“嗯?!?/p>
朱小二——也就是朱富,他把李都頭領到店里的位子,很快便給官員們端上了酒食。饑渴的官員們迅速吃喝起來。李云剛拿起筷子,朱富就手拿酒壺站到了一旁。
“師傅?!?/p>
他滿面笑容,倒了滿滿一碗香濃的酒。
“一定要來一杯。”
李云詫異地看著眼前的男人那張得意的臉。
“你忘了,我不喝酒嗎?”
“畢竟,遇見了高興的事?!?/p>
“我不喝?!?/p>
“這是特別的酒?!?/p>
朱富笑瞇瞇地笑著,繼續(xù)勸說道。李云看著碗里清澈的酒和朱富無比慈祥的臉。李云并不嗜酒。
“特別嗎?”
“只喝一杯就好?!?/p>
朱富瞇起了眼睛。李云默默凝視著那張臉。
在店里面,還有一雙眼睛窺視著朱富的背影。是朱貴。朱貴的手里正握著一把匕首。
“喝一點吧。”
朱富的鼻子上浮著玉石一樣的汗水。
“就算看在弟子的面子上?!?/p>
“那就沒辦法了……”
李云端起了碗。搖晃的水面上,倒映著他碧藍的眼睛。那是一種仿佛要詢問什么而眺望著遠方的眼神。李云一口氣喝干了酒。
反倒是朱富十分驚訝。
“我喝完了。”
李云把空碗放在桌上。
“味道怎么樣?”
“不好說?!?/p>
李云擦去沾在胡須上的酒,默默吃起飯來。朱富把酒瓶封上后,指了指店外。
“那個男人呢?”
“隨你的便?!?/p>
“那么,讓他喝點水吧?”
朱富叫了一聲,隨后,朱貴從里面走了出來,用杓把水瓶里的水舀到店外。
李逵在烈日下半睡半醒。在疼痛、饑餓和渴望的折磨下,他不時醒來,但很快又會昏倒。
“喂——”
即使被呼喚著,他也無法分辨這是夢還是現實。
“喂,喂——李逵!”
聽到那熟悉的聲音,李逵瞪大了眼睛。他用浮腫的眼睛從網和繩子的縫隙向外看去,看到了一個頭纏面巾的中年男子。
“你……”
李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朱貴哥哥?”

“終于反應過來了嗎?”
“你為什么會在這里?”
“說來話長,先喝水吧?!?/p>
朱貴蹲在李逵旁邊,喂李逵喝下杓子里的水。然后壓低了聲音。
“回到梁山泊的宋江大哥很擔心你,于是派我出來找你。吳用老師猜到你會回到家鄉(xiāng),所以就選擇了同樣是沂水縣出身的我來探聽消息。這里是我弟弟的店。”
李逵擦拭著被水浸濕的嘴。
“宋江大哥擔心俺嗎?”
“當然——我會幫你的。請先忍耐一下。”
朱貴站身起來,回頭向小店看去。朱富剛好從店里出來。

“哥哥,搞定了?!?br/>
“記住,鐵牛?!?/p>
朱貴指著店里告訴他。
“被我弟弟笑著勸酒的話,連我都不敢喝,因為會變成這個樣子——”
店里,官員們橫七豎八地倒在一起。
“弟弟釀造的是藥酒。”
“安眠酒、忘憶酒、狂躁酒……有能讓人死去的酒,也有讓人開心的酒?!?/p>
說著,朱富笑了。
雖然有些滑稽,但的確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如果老虎真的笑了,大概也會是相同的感覺吧。
“你殺了那個都頭嗎?”
面對李逵的詢問,朱富搖了搖頭。
“雖然只學到了握住樸刀的方法,但一日為師,便是一輩子的師傅。但兄弟的兄弟也是兄弟。師傅和兄弟,要對哪一個講義氣?只能站在兩邊了?!?/p>
“如果是因為被灌下麻痹的藥酒而暈倒,即使放丟了罪人也不會構成什么重罪?!?/p>
朱貴從懷里取出匕首,一邊解開捆綁住李逵的繩索一邊說道。
“是啊?!?/p>
朱富朝著店門口的方向雙手合十。
“師傅,請原諒我吧?!?/p>
“不可能?!?/p>
聽到回答的聲音,朱富吃驚地抬起頭來。
“師傅……!”
原本應該昏倒的李云正坐在那里悠然地吃著飯。
“如果是那種藥酒的話,至少也該睡半上天……”
“對我不起作用?!?/p>
作為異族的李云的身體生來便具有與常人不同的體質。他不喝酒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即使喝也不會喝醉。酒對來他來說,就和苦水一樣。藥對他也不起作用。因此,即使小吏們因毒酒而昏倒,李云也沒有任何反應。但是,李云卻裝作藥效發(fā)作的樣子,一直在暗中觀察情況。
“怪不得你這么高興,是因為住在梁山泊的哥哥久違地回來了嗎?”
“你都知道了……”
“那個黑大漢也是梁山泊的人,我明白?!?/p>
李云放下了手中的空碗。同時,一旁的朱富默默舉起了樸刀。李云也拔出了樸刀。樸刀和樸刀相撞,金屬的聲音響起。但勝負從一開始就已成定局。朱富雖然堅持了十幾個回合,但終究不是李云的敵手。很快,李云便把富貴的樸刀從手中打落。朱富迅速從店里跑開,拿起了官吏們放在墻邊的手矛。
“贏不了?!?/p>
李云慢慢地搖了搖頭。
“即使這樣也要繼續(xù)嗎?”
“如果今天在這里救不了李逵,我就沒辦法去見宋江大哥!”
“梁山泊有那么好嗎?”
李云凝視著朱富的臉。
“比師傅更好,比家鄉(xiāng)更好?”
朱貴望著李云碧綠的眼眸深處,回答道。
“不知道。”
那是朱富的真實想法。
“好不好?如果別人問起這個問題,甚至可能回答不好,但我就想去梁山泊。”
兩個男人在烈日下凝視著對方。很安靜。陽光是如此安靜,安靜到令人窒息的程度。朱富深吸了一口氣。
“你呢?”
李云的眼眸映著天空,泛著淡藍的光芒。
“我?”
“有你這樣手段的男人,為什么要在這種鄉(xiāng)村當一個小小的都頭呢?”
“想讓我去梁山泊嗎?”
“是的?!?/p>
“我——”
李云放下了手中的樸刀。午風襲過,吹亂了李云金色的頭發(fā)。暖風帶來了微熱的氣息。

“我和梁山泊……”
李云抬起頭,望著晴朗的天空。
『青眼虎』李云生來便是異人。無論是父親、母親還是兄弟姐妹都沒有異于常人,但唯獨李云生來如此。不過在這個村子里,偶爾便會發(fā)生這樣的事情,所以李云沒有受到任何歧視。不僅如此,他還受到了人們特別的尊敬。
那是對神或者古代祖先的崇敬。
實際上,擁有外族容貌的孩子,無論好壞都很“特別”。有作為軍人揚名的,也有成為商人積累巨額財富的。也有因成為大盜而身敗名裂的。
“你也有與眾不同的命運在等待著你。”
曾經是一名普通木匠的父親經常這樣說。小時候,李云以為自己也會成為木匠??粗赣H蓋房子、修理織布機的手,就像魔法一樣。但父親不允許。一直以來,父親都在貧困的生活中籌措費用,讓李云學習武藝。
不知不覺間,李云自己也覺得自己是從某個遙遠的世界來到這里的。
李云的能力比較強,但他的思維與常人不同。他經常感到失望、煩心和焦躁不安,擔心著一些不會發(fā)生的事情。
這種時候,就想抓住武器,跑到別的地方去。如果有翅膀,一定會飛到天空中吧。到某個地方去——也許是因為他身上流淌著遙遠而又古老的血脈。
梁山泊。
「有趣——」
李云心想。
他一直在等待這一刻。
如果有想去的地方,就沒有必要再問是否應該去。
因為只要想去,就一定該去。
————————————————————
朱貴決定帶著朱富、李云回梁山泊去。但是,他給了李逵一封信。
“這封信要送到滄州的柴大官人那里。”
信是吳用寫給柴進的。
“要我去送嗎?”
李逵想回梁山泊。他比誰都更想見到宋江。
“為什么讓我去呢?”
“我也不知道。但這是吳用老師的命令?!?/p>
“送到之后,就能回去了嗎?”
“大概吧。”
“沒辦法咯……”
李逵一臉苦澀地把信塞進懷里。與朱貴等人分別后,他又折回北道,來到滄州『小旋風』柴進的府邸。擁有眾多食客的俠義之人——柴大官人的名聲,早在宋江那里就有所耳聞。他立刻被帶到了柴進面前。
柴進看了李逵帶來的信后,對站在那里的李逵說道——
“上面寫著,要你暫時留在這里?!?/p>
李逵聽到了意想不到的話,坐在舒適的椅子上望著柴進的面孔。
“為什么……”
“大概是現在回去為時尚早吧。”
男孩的尸體在當天晚上便被發(fā)現。知府勃然大怒,傷心欲絕。雖然那些嫉妒朱仝寵愛的人嚷嚷著是朱仝干的,但知府殘留的一絲理性,讓他對眾人的說法產生了疑惑。朱仝并不是這樣的男人——讓手下對這一事件進行嚴格的調查后,有很多目擊證人聲稱看到一個黑色大漢背著小孩出城。調查結果顯示,兇手是一個彪形大漢,而朱仝則因為擔心被指責遺失孩子,所以逃跑了。
既能讓李逵不被官府追捕,又能平息朱仝的怒火,吳用的方法是一舉兩得的妙計。但是李逵卻很不滿。
“宋江大哥也說不讓我回去嗎?”
柴進用平靜的聲音回答。
“你跟朱仝先生的事,我也聽說了。你愿意道歉嗎?”
李逵答不出話來。他盯著地面,原地踏步,最后又把視線移回到柴進身上。
“我聽說你這里不管什么人都可以留下……那我也能留下來嗎?”
被突然詢問到的柴進再次看向李逵。
傷痕累累的臉,擦傷的眼睛,緊握的拳頭像巖石一樣。從破爛不堪的上衣里露出黑色的胸毛。因不滿而站著的樣子,就像是看著獵物從嘴邊飛走的野獸一樣。
柴進在折扇的陰影下露出了微笑。
“如果可以,你準備怎么做?”
那天晚上,柴進給晁蓋和宋江寄出了一封信,告知他們李逵已經抵達。
書童在他寫完信后便離開了,書房被秋天的寂靜所籠罩。桌子上的蠟燭在微弱的晚風中搖動著。

柴進聽到了風聲。
在林沖來的時候,還有武松、宋江他們走的時候,都刮起了同樣的風。
但是,柴進始終是一個旁觀者,他只能眺望著吹過的風。卻從未風中。
李逵也不過是一陣風而已。
柴進撕下剛寫好的信紙,寫了一篇典雅且毫無爭議的文章。
不久,宋江送來了回信——
“真抱歉,麻煩您了,請多關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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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逵是一個好惡分明的人,因此他很喜歡性格豪爽的柴進。最重要的是,他從不被任何人干涉。李逵可以在寬敞的庭院里閑逛、喝酒,有時還和其他食客打架,過著逍遙自在的生活。
就這樣過了一個月,時間來到深秋。
清晨,府邸外傳來了馬蹄聲,李逵從橫臥的假山上跳了起來。等到李逵趕到時,馬匹已經沖進了大門,使者急的好像馬上就要從馬鞍上摔倒一樣滑了下來。
“柴大官人!柴大官人!”
使者滿臉灰塵地叫喊著。從他那憔悴不堪的樣子便可以看出,他一定是夜以繼日地跑來的。使者被仆人們攙扶著,帶到柴進面前。
“什么事?”
使者不尋常的樣子,讓柴進感到不安。
“您的叔父柴皇城先生逝世了……”
使者像要崩潰一樣跪了下來。
“是被殷天錫的手下殺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