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志·獅牙之卷》(11)
?公山虛歸來(1)
? ? ? ?北離三年十一月七日,白清羽剛從兵亂的困厄中稍稍解放出來,意料之外的事情發(fā)生了,姬揚刺殺了貨殖府的前任副使蕭中行。
? ? ?? 這件事對于白清羽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貨殖府前任副使蕭中行雖然已經(jīng)隨著姬惟誠晉升長史而辭職,不再是皇室的大臣,但是他任貨殖府官員長達二十年之久,對于賬目極有心得,姬惟誠依然把自己這位前輩奉為上賓,經(jīng)常向他請教問題,而且蕭中行辭職之后把自己名下的產(chǎn)業(yè)經(jīng)營得很紅火,是帝都屈指可數(shù)的富商之一,和舊時的同僚以及世家貴族的大人物們都有著良好的關(guān)系。蕭氏遍植桂花的后園是帝都公卿聚會的場所,每當“懷月明節(jié)”,那里總有殷勤主人所設(shè)的女樂、名饌和純釀,一般平民是難以想象其中的奢華綺麗的,多次有御史彈劾蕭家的宴飲有僭越的嫌疑,使用了宮中的器皿和諸侯進貢的奢侈品,更有御史怒斥其淫蕩和糜爛。但是這些聲音都被看不見的勢力緩緩的壓下了,蕭氏后園“懷月明節(jié)”的宴飲不曾中斷,甚至傳說深冬大雪的天氣,主人依舊點燃無數(shù)的炭盆,招待貴客們痛飲北陸的醇酒,歌伎們裸身裹著貂裘奉酒,焚燒香料的味道一直彌漫到兩條街外。
? ? ? ?這樣一個顯貴的人物被姬揚一槍解決了,他守候在蕭家門外,在蕭中行踏出家門的一刻沖上去問你是不是蕭中行。這位前皇室重臣如今的豪商帶著不下十名貼身護衛(wèi),卻沒有一個能阻止姬揚,蕭中行只來得及大喊救人,就被姬揚一槍貫穿了胸口。事后尸檢的結(jié)果,蕭中行胸口的傷口有碗口大小,可見那一槍的雄沛力量,姬揚出手就是要殺死蕭中行,這是一場純粹的刺殺而非武力挑釁。蕭中行的護衛(wèi)們根本留不住姬揚,姬揚在得手之后以大車載著蕭中行的尸體自己向京尉投案。
? ? ? ?無論誰都知道姬揚背后的人是大胤的皇帝,京尉不敢擅自開審。消息立刻送入宮禁,對此沒有準備的白清羽幾乎是絕望了。證據(jù)太完整了,當街殺人,按照帝朝的《大律》這是死罪,他也無權(quán)去赦免姬揚??墒撬庾R到這里面必然有原因,于是以最快的速度破例安排了御史臺的“天啟七御史”共同主持審訊。
? ? ? ?這是一場極為特殊的審訊,如姬揚這樣的案件按照慣例應該由大理寺審理,在胤朝歷史上,只有皇室大臣中的領(lǐng)袖,級別到達或者接近“三公”的人犯案,才有資格由地位超然的天啟七御史共同審訊,并且也不是每個這樣的人都能有這樣的待遇,而姬揚此時還只是一名虎賁校尉。但是一個消息使白清羽的安排有了完全的理由,就是在姬揚犯案的幾乎同時,姬氏宗祠宣布他們認可姬揚為新一任的姬氏家主。
? ? ? ?七大家族之一的姬氏家主犯案,天啟七御史的出場終于有了理由。這也是白清羽的苦心安排,天啟七御史的地位在臣子中是極為特殊的,作為“言官”,彈劾是他們的工作,所以御史們很少和其他皇室大臣有密切的過往,職司要求他們保持苛刻的公正,他們?yōu)槭椎摹扒遄h”力量還沒有被宗祠黨完全滲透。白清羽安排這支力量審判姬揚,無疑是要救他的忠誠黨羽。
? ? ? ?事實上白清羽自己對“言官”力量也無能為力,所以他還耍了各種手段去把這場審判弄得更加復雜,比如立刻開始查抄蕭中行的財產(chǎn),調(diào)查蕭氏后園奢靡的宴會,并且在蕭氏經(jīng)營的產(chǎn)業(yè)中清查稅務。這些貌似是為案件收集證據(jù)的行動其實只有一個目的:把水攪混。白清羽已經(jīng)意識到從案件的簡單層面上看,姬揚必然是死罪,只有將案件復雜化了,或許他還能救這個朋友一命。所以執(zhí)行查抄和稅務清查的無不是薔薇黨的干將,力敵百人的武士們此刻不得不立刻充當稅官和欽差,以比宗祠黨黨羽更快的速度行動于帝都中。
? ? ? ?姬揚的供詞中表露出他刺殺蕭中行的原因,他認定了蕭中行是那天下午拜訪姬惟誠的人之一,而且是隱瞞了姓名悄悄的混跡其中。他的論斷是姬惟誠的死并非畏罪自裁,而是一場政治交易,貪污的并非姬惟誠本人,而是他背后的勢力?,F(xiàn)在姬惟誠背后的人要脅姬惟誠自殺,從而掩蓋了一切的罪證。而蕭中行恰恰是幕后那人的忠實黨羽。
? ? ? ?換而言之,蕭中行和他之間的仇恨是殺兄。
? ? ? ?而證據(jù)則是姬惟誠曾經(jīng)留了一封信給姬揚,驛站的官員證實姬惟誠確實在當天下午發(fā)出一封信,而這封信是發(fā)到淳國畢止的,奇怪的是發(fā)到畢止的當天它就被轉(zhuǎn)回,分為兩份,一份交給姬氏宗祠的長老之一姬惟恩,一份則是交給他的弟弟姬揚。所以姬揚收到這封信的時候,姬惟誠的死已經(jīng)過去了一個多月。
? ? ? ?可以確信姬惟誠在信中推薦自己的弟弟接任姬氏家主的位置,這促使了姬氏宗祠對姬揚的認可。但是姬惟誠寫給姬揚的信中到底透露了什么,后人再也無法追究了。因為開審的當日,姬揚在天啟七御史面前把那封信吞掉了。
? ? ? ?這種奇怪的事情明明白白的記錄在庭審記錄中,當時白清羽親自蒞臨聽審,眾多宗祠黨重臣也都出席,而姬揚在皇帝和重臣們的面前坦然撕碎并且吞掉了哥哥寫給自己的信。
? ? ? ?從這一點看來姬揚所得的證據(jù)這封信并不充分,不能夠證明姬惟誠的死因,無法讓他當堂指認背后的主使者?;蛘咚约阂膊恢朗钦l,他殺死蕭中行的目的之一應該是逼迫主使的人露面。但是這個策略無疑失敗了。他意識到這個幕后力量隱藏之深,乃至于被天啟七御史和皇室重臣們圍繞之下,他已經(jīng)不相信殿堂上的抗辯會產(chǎn)生任何實際效果,此時連他的主上白清羽也自身難保。所以他吞掉了信,選擇什么都不再說,他相信家傳的猛虎嘯牙槍勝于語言?;实鄄荒軞⑺赖娜?,姬揚卻能,此時他只是需要找出幕后的那個人是誰。
? ? ? ?白清羽非常明確的和扶他起家的兄弟們站在一起,這個習慣跟他的老祖宗白胤一模一樣。所以盡管姬揚在重臣如云的殿堂上做出如此沖動和冒犯的事,白清羽依然要死保這匹將為他拉動戰(zhàn)車的鐵馬。他幾乎是暴怒地駁回了宗祠黨懲辦姬揚的各種奏章,盡管這時候這些奏章有著充分的理由,而且是咄咄逼人的。姬揚銷毀了最后的證據(jù),如果不是他試圖包庇罪孽深重的哥哥,他為什么要毀掉哥哥最后的信件?而且是當著滿朝大臣的面。白清羽也并不解釋,而是反過去質(zhì)問大臣們,是否要斷絕七大家族之一姬氏的尊嚴,把它的新任家主姬揚送上絞架?這個反問擊退了大臣們的進攻,毀掉姬氏是誰也不敢做的決定,即便是那些幕后掌握大局的宗祠長老們。姬惟誠臨死的態(tài)度也影響了姬氏的宗祠,使得部分長老的態(tài)度傾向了姬揚這位新家主,一定程度上平衡了帝都的政治局面,給帝黨增加的一些籌碼。宗祠黨不愿在此時把枝葉茂盛的整個姬氏家族樹立為自己的敵人。
? ? ? ?這件事在官史中沒有明確記錄,但是各種私史的記載都說明了姬氏宗祠是在報答姬惟誠這個被從家譜里銷名的家主對于家族的巨大貢獻。姬氏長老們必須感恩,因為姬惟誠犧牲了自己,挽救了貨殖府中上百名姬氏子弟。事實上當時全部的姬氏子弟都參與了胤朝歷史上這起最大的貪污案,如果沒有姬惟誠的自殺,或者詳細的賬目被保留下來,這些姬氏子弟都難逃脫一死。
? ? ? ?挽救了家族的人必須被報答,即便他在家譜里不能留下名字,這是以家族的血確立的準則。
? ? ? ?當然,宗祠黨不敢繼續(xù)對姬揚公然發(fā)難的還有一個原因是白清羽確實表露出他可能為此徹底和滿朝大臣翻臉的決心。此時的白清羽已經(jīng)是困獸猶斗,宗祠黨擔心如果繼續(xù)施加壓力,白清羽會放棄他皇帝的尊嚴發(fā)動反撲。
? ? ? ?宗祠黨并不擔心,他們已經(jīng)占據(jù)了絕對的優(yōu)勢。
? ? ? ?在這個最關(guān)鍵的時候,改變歷史的人歸來。公山虛思過的期限結(jié)束,他走出了原素王府曲塘小島上的曾經(jīng)作為楚道石官邸的小院落,再次踏入九州的政治舞臺。三年的宗卷謄錄之后,公山虛成熟了,作為一個權(quán)力賭徒,他下注的時候更加的兇猛和決然,因為此刻賭桌對面的對手也更加的殘酷。時局容不得他思考太多,此時曾給予他提攜和指引的智者楚道石已經(jīng)離開了人世,他必須獨立面對風云激蕩的天啟政局,殺伐決斷!
? ? ? ?白清羽迫不及待的封公山虛為“蘭臺令”。這個職位并不如何尊貴,負責在皇室重臣們和皇帝秘密議事的時候進行筆錄,卻有著旁聽最高政治秘密的特殊權(quán)力。其實終其一生,“帝師”公山虛在官職上都不怎么高,不過他坐在哪個位置上,哪個位置便是權(quán)位,官銜于他,不過是浮名。
? ? ?? 即便“蘭臺令”這樣一個秘書職位被授予公山虛,也引起了朝野喧嘩。此時無人質(zhì)疑這個卜筮監(jiān)走出的書記其實就是白清羽幕府中的第一謀士,最大的幕后黑手,就是這個人一手顛覆了東陸的政局。而如今此人終于走到的陽光之下,要坐的位置就在三公九卿的下首,記錄他們和皇帝開會時的一言一行,世家大族的領(lǐng)袖們終于要面對這個出身卑微卻如野火般滿是侵略xìng的年輕人。公山虛帶給世家大族的,隱隱是一種恐懼。
? ? ? ?可白清羽已經(jīng)不能等待,他必須讓他最強的斗士立刻出馬,力挽狂瀾于即倒!此時的天啟局勢確實是危若累卵,而公山虛確實也是生來就為了力挽狂瀾的一個人。
? ? ? ?公山虛立刻拋出了大胤歷史上苛刻排名極為靠前的著名稅法《十一宗稅法》。很難說這項緊急推出的法律是否由江氏在宛州的重要盟友李景榮提案,以這份稅法文理上呈現(xiàn)出的嚴謹,必定有個極為精通刑法的人或者組織在背后推動。依據(jù)這項全新的稅法,為了應對當前緊急的狀況,以及協(xié)助皇室支付對北蠻的供奉,諸侯國必須在以往對皇室的賦稅和供奉之外,再拿出賦稅收入的十分之一繳納給皇室,作為“宗室特稅”,而且是按月繳納。
? ?? ? 在既有賦稅基礎(chǔ)上增加的“十中稅一”,不可謂不嚴苛,以往的皇帝很少敢于去諸侯國的君主那里如此重手法的“刮地皮”。
? ?? ? 觸動了各諸侯根本利益的稅法,諸侯們的反應相當激烈,抗拒居多,接受的很少。除了淳國和西華因為多年受蠻蝗襲擾,早就苦不堪言,有意戮力北伐之外,其余諸侯或是拖延不肯接受,或是暫不做聲,并不愿意表示支持。
? ? 公山虛歸來(2)蘭臺令
? ? ? ?蘭臺令其實是一個虛職,只因公山虛不愿顯名于世,白清羽便安排公山虛擔任這個虛職,朝議時便隱身太清殿御座后的屏風后傾聽,其余時間便待在勤政殿里參議政事、批閱奏章。朝野上下均見批回的奏章上署著一枚“躬勤細事”的私章,初以為是風炎皇帝用以自勉的私章。然時隔不久,眾臣工便體味到發(fā)回的奏章上竟有兩種字體,遂確信有親信之人代皇帝草閱奏章,而那枚“躬勤細事”的私章就是此人所有。眾臣工于公堂議事、私下聚會乃至書房獨處之時,猜測議論這代閱奏章之人的真實身份,或直言斷定,或互相試探,但均不得證。左都御史顧錚上表參劾,稱皇帝無私事,遑論私臣。風炎皇帝笑曰“朕容眾卿招賢納士,諮詢幕僚,眾卿便難道容不得朕養(yǎng)一個書啟私臣?”眾臣無言以答,遂不了了之。但此后難免彼此猜忌,看誰都像皇帝的私臣,俱都閉門謝客、謹言慎行,生怕稍有不慎,不當言行直達天聽。風炎皇帝認為這樣有助于防止大臣結(jié)黨營私,也樂得袖手旁觀。
? ? 公山虛歸來(3)十一宗稅詔
? ? ? ?這篇詔書用詞雅訓,不似白清羽手筆,宗室重臣們立即知道有一個棘手人物在為白清羽幕后策劃,多年之后,帝師公山虛已經(jīng)做為天啟最不能惹到的名字在他們中流傳時,這份詔書依然會被拿出來作為一個證據(jù)。
? ? ? ?近者金戈日熾,戎事隳突,烽燧連舉于邊,驛馳不絕于途。朝野上下,交相議論,雖野老小吏,無不傳言:強寇倨側(cè),將有事于北疆矣!朕以不德,方登大寶,恭承天命,荷義于民,寧見黎庶橫罹倒懸、閭閻竟逢傾頹而安坐乎?
? ? ? ?然兵者大事,未可輕出,豈不聞“十萬之眾,動以盈庫”邪?蓋旅中一日之銷,所費不貲,舉天下之賦以奉此役,猶將不給。朕聞先王制法,必於全慎,臨敵交刃,貳以周備。特諭傳諸郡縣,清驗地畝圖冊,細勘田薄丁本,無使有遺漏逋逃者,邇后行什一宗稅,除田賦歲貢,另置什一之捐,繳庫入簿,謂之“宗稅”,聚少積多,克紹成屯,俟釁鼓北渡之時,以輸養(yǎng)大眾。私者雖稍侵,不廢大義。倘天下公利而莫或興之,國必傾陵,雖一廩之實,不能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