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終將到來 Tomorrow Never Came(3)

關于年輕與年老,關于愛情,關于刺激與平庸,關于永恒孤獨。

共計四次更新,全篇共四節(jié)。
(?之前的篇章請戳 →?第一節(jié);第二節(jié))
作者建議配樂:
Shadow?Land,?Pt.?1 -?Federico Albanese
Elements -?Ludovico Einaudi
Tomorrow Never Came?-?Lana Del?Rey /?Sean Lennon
A Case Of You -?Joni Mitchell
(后兩者由?@夢染霜楓?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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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篇硬科幻內(nèi)容不多(是的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我寫什么文都能整上一點科幻),而且也不算重點;重點的內(nèi)容更偏軟科幻一點吧。
(所以決定科幻內(nèi)容多的部分投到幻想世界區(qū),情感內(nèi)容多的部分投到情深緣起區(qū)_(:з」∠)_畢竟兩個主題瘋狂交織)
本來想把另一個存了快一年的硬科幻腦洞寫了參加征文【幻想世界】賽區(qū)的,但時間顯然不夠…… 有一說一,1月6日剛考完,以我的速度六天能把這篇肝完改完已經(jīng)很快了(叉腰)

因為B站專欄只能修改三次,以防萬一貼個lofter的同步更新鏈接:(3+4)https://www.lofter.com/lpost/1cac3169_1cb4a342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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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 ? ? ?夕陽已經(jīng)沉到了地平線下,整個蒼穹滿是藍黑的潑墨。地鐵仍然是生硬的一刀,將光怪陸離的城市與黑暗寂寥的廣漠劃分為兩個世界;來自車廂的慘白燈光將高架軌道照亮,一根立柱接著一根立柱,仿佛細胞內(nèi)的級聯(lián)反應。
? ? ? ?“A剛剛出現(xiàn)的時候我并沒有太在意。就算現(xiàn)在回想,我也想不到這人到底有什么特別的地方。第一眼根本看不出來。”
? ? ? ?“讀了三個博士還想繼續(xù)讀博,不想工作不算嗎?”
? ? ? ?“孩子,這既可以說是瀟灑不羈不甘束縛,也可以說是頹廢懦弱一味逃避。我相信你早就知道只看動作和外表是沒有辦法判斷一個人的真實心理的——孩子,你怎么了?”
? ? ? ?年輕人的表情有些扭曲:“沒事,應該只是神經(jīng)連接出了些問題?!闭f著,年輕人俯身撩起褲腳,褲子下露出一截鋼鐵。鋼鐵中央密布著細長的白色的物質,在“腳踝”處有不少旋鈕——年輕人這會兒正在調(diào)節(jié)這幾個旋鈕,鋼鐵中央的白色物質隨之緩緩地改變形態(tài)。這鋼鐵的一端連接著鞋子,另一端藏在褲子里,依然沒有露出半寸皮膚。
? ? ? ?“那是中載神經(jīng)的假肢嗎?但你這么年輕……出了什么事嗎?”
? ? ? ?“實驗事故?!蹦贻p人調(diào)整完神經(jīng)連接,又把褲腿放了下來,“您請繼續(xù)?!?/p>
? ? ? ?“嚯!這語法已經(jīng)不常見了,可真有你的。你研究過我們這些老古董?”老者看著年輕人。
? ? ? ?“只要多看看過去的書總會學到的。您和A是怎么認識的?”
? ? ? ?“我也不知道怎么認識,那段時間我把肉體和靈魂分開來記憶,把一個姓名分成兩邊分別歸入兩個清單:一個列滿可以使用的肉體,一個列滿可以交談的靈魂;一個清單浩浩蕩蕩,一個清單涓涓細流。但我記不住肉體的名字——我當然記不住了,對吧?但后來一個肉體的微信——嗯,大概就是你們現(xiàn)在用的‘鄰巷’的前身,那時候手腦還叫手機——和我聊起了人生,又和我談天論地。我覺得這個肉體有點意思,但你知道嗎,我根本記不起這個微信號對應的那個肉體長什么樣。我甚至用了排除法,絞盡腦汁地回憶這是誰,但都不行,我記不起來,我甚至記不起A是男的還是女的。毫無印象。于是后來我和A約著見面了——某種意義上說,那是我真正地第一次見A?!?/p>
? ? ? ?“A長得很出眾嗎?”
? ? ? ?“不。不不,絕沒有。我知道你想象中的真愛應當在你眼中異于常人,或者長得特別好看或者長得特別奇異,但那基本不會是事實。你知道嗎,當你滿懷期待地揭去你真愛的口罩或面紗的時候,那下面往往是一張很普通的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沒有什么恰到好處的痣,也沒有什么特別的五官位置,那就是最最大眾的一張臉,既不讓你驚喜也不讓你驚恐。但大概這種平常普通反而讓我們驚訝而失望吧。生命總是給我們預設許多鋪墊,但你知道的,命運是個很爛的作者,寫作總是爛尾,填坑也平平無奇。
? ? ? ?“但A給了我我最需要的激情。我們從來不對彼此說‘我愛你’之類的話,也從來不給彼此什么肯定的承諾,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誰也不挽留誰,誰也不拒絕誰。畢竟就算太陽沒出現(xiàn)在天上,你知道太陽還在那里,你也知道太陽會再次升起的?!?/p>
? ? ? ?“A知道你能自我修復嗎?”
? ? ? ?“知道。當然知道。在第一次送我那份剪刀禮物的時候A就知道了,因為我被剪刀劃破的皮膚沒多久就痊愈了,甚至變得光滑了不少。老實說,這也正是我離開的原因?!?/p>
? ? ? ?“因為看著A死去會讓您無法忍受嗎?”
? ? ? ?“不,不是?!崩险咿D頭看向車窗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安靜片刻后方才緩緩繼續(xù),“你還記得我們倆的事情的對吧?在盧浮宮狂奔,在華山鷂子翻身兩人并行,遍歷全上海所有的地鐵站擁吻打卡……”
? ? ? ?“您之前似乎沒提到過最后這個?!蹦贻p人說著,眼里有了些戒備。
? ? ? ?“是嗎。我們做過的事實在太多了,我都記不清了。我只記得我有多幸福,同時有多憂傷——因為見過陽光,你更加懼怕黑暗。是艾米麗·狄金森的詩,‘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見過陽光’……
? ? ? ?“我知道故事終將有終點,A的死亡是我們都必須面對的注定的結局。你大概覺得我已經(jīng)在愛情上經(jīng)歷了半個世紀,都到了找不到有激情的愛情的地步了,應該不會再為愛情的終結這種問題再擔憂了吧?但我發(fā)現(xiàn)我并沒有那么成熟。我的看似豁達、看似放蕩只是在逃避而已,我在逃避進入愛情后注定會帶來的消逝和毀滅……我就像是把自己關在燈火通明的地下室里,自我欺騙說這樣黑夜就不存在了;但我心里再清楚不過了。晨昏線還是在地面掃過一圈又一圈,白天之后注定迎來黃昏,黃昏之后必定是黑夜。
? ? ? ?“而我也是這樣繼續(xù)逃避的。逃避了黃昏,我也逃避了明天。
? ? ? ?“與A認識的第一年,我在A身上瘋狂地尋找刺激,我們幾乎是一刻不停地在作死、在冒險、在尋求刺激,在北京砸完最愛的音樂劇的場之后就飛去黃山,黃山之后是泰山再是華山,疲憊不堪回來之后又分別跑去環(huán)球金融中心的頂層和上海中心的98樓互相用望遠鏡尋找對方,接著又分別乘坐地鐵從淀山湖和長興島出發(fā)以不相交的線路向彼此靠近……那年年末我終于累倒了,A照顧我的同時我便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我們終將面對這個問題,就像古代的人們每天終將面對黃昏。更何況,我們之間的激情也不可能無止境。它遲早會散去的。
? ? ? ?“你說我會怎么想呢?我想了無數(shù)方案,但都被我一一否決了。我想過讓A用不同的方式完成對我的謀殺,但那更像是新的刺激而并非告別;我想過甩了A,但我們互相分手、重新追回對方了好幾輪,即使踏入新的關系也無法維持多久就又回到對方身旁,于是這也更像是新的刺激而并非告別。我也想過讓A幫忙將我的大腦在短時間內(nèi)迅速粉碎讓我失去全部的記憶重新來過——但那也像是新的刺激而并非告別。更不必說我們嘗試的結果令人失望,因為我的大部分記憶都完好如初。
? ? ? ?“我感到激情消散的同時A也感受到了。我們彼此變得若即若離,相離的時刻越來越長,直到有人找到了新的刺激想付諸實踐我們才會相聚一次。我還愛著A,但我沒有辦法再確定A是不是也這么想。也許A早就厭倦了,只是不想明說罷了。
? ? ? ?“然后我終于意識到了這最簡單的道理:最無聊、最平淡的結局本就是永恒刺激的結局。一個戛然而止、江郎才盡一樣的爛掉的結尾就應該是最刺激的系列的結尾。
? ? ? ?“于是我最后地甩了A一次,把第一次生日時作為‘禮物’的鈍了的剪刀還了回去。我再也沒見過A。A也再也沒來找過我。與其一起生活看著激情像燃盡的蠟燭那樣茍延殘喘,我想還是直接一盆水澆滅了蠟燭,留個半截杵在那當個念想更好。
? ? ? ?“照理說這又是一次愛情的終結,我應該讓A殺了我或者我應該自殺一次的。但我沒有辦法再下手了——即使忘卻一切重新感受這些刺激,我也只是在死循環(huán)而已。那樣我只會繼續(xù)再從頭開始,發(fā)現(xiàn)自己能自愈,重新戀愛無數(shù)次再分手無數(shù)次,找到下一個A再給無盡的刺激和孤獨畫上最最無聊的句號,再回到這個地步而已。所以我決定這一次就帶著孤獨和回憶活下去,好好地老去,擁抱早就該到來的老了的自己?!?/p>
? ? ? ?“但您生活中總會磕磕碰碰受傷的,您的身體還是會不受您控制地回到年輕的狀態(tài)……”
? ? ? ?“只要大腦不受傷,大腦就不會重新回到二十歲再來一次。我只要保證我不傷到大腦,讓它自然地老去就好。所以你看到了,我的臉、我的頭發(fā)都是這樣蒼老,但我的軀體卻還那樣年輕;但軀體年輕年老并不重要,我的大腦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九十多歲的老人了,它撐不了多久的。黃昏終于要到來了?!?/p>
? ? ? ?“所以您來這里看星星,是想完成和A最后的約定,給自己一個完滿的結局嗎?”
? ? ? ?“是的。我用了七十年去忘記A,現(xiàn)在也該徹底和A說再見了。我愛過A,但現(xiàn)在愛已經(jīng)淡了,這故事也該結束了?!崩险叩哪抗鈴拇皯羯献约旱牡褂吧弦苹氐侥贻p人身上,“無論A怎樣,愛情已經(jīng)終結了,刺激已經(jīng)終結了,我的生命也該走向終結了?!?/p>
? ? ? ?地鐵緩緩停下。兩人抬頭,窗外的站牌名寫著塔克拉瑪干。地鐵站的燈光明亮如晝。
? ? ? ?“到站了,孩子?!崩险呦蚰贻p人伸出手。年輕人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了手。一副手套緊緊握著另一副手套,兩人向外走去。
? ? ? ?這里的地鐵站沒有屏蔽門。車廂門在兩人背后關上時,年輕人突然感受到手中一陣刺痛,于是匆忙掙脫了老者緊握的手。
? ? ? ?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套被刺穿了,年輕人懊惱又驚訝地看向老者,后者的手中則握著一把鈍了的美工刀。
? ? ? ?“這是最后一份禮物了,我親愛的?!?/p>
? ? ? ?說著,老者一個箭步上前扯掉了愣在原地的年輕人的兩只手套。一只手套下是鋼鐵的骨節(jié),另一只手套下是只消瘦且青筋暴突的手,帶著層層疊疊的皺紋和星星點點的老年斑。
? ? ? ?那是老人的手,掌心是一道血痕。
(未完待續(xù))
tbc.
還有一更要不要今天就放出來呢(糾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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