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卜洵《灰色馬》(鮑里斯.薩文科夫《蒼白戰(zhàn)馬》) | 上卷(十)
四月八日
我們第二次見面時,佛尼埃說道:
“我要告訴你。我什么時候才第一次相信耶穌,才第一次覺得有上帝么?有一天,我出去打獵。獵場是奧琪河口,就是奧琪河流入大洋的地方,河流浩闊如海。天空低下而帶灰色,洶涌的河水也帶灰色。河岸已沒不見,就好像沒有一樣。我坐一只小船到一個小島上去:我已同我的朋友們說好,天色一黑,他們便到島上來接我回去。我在島上四處奔走,槍擊野鴨。那個地方所有的是泥潭,枯楊樹,小小的草地,及翠綠色的石苔。我只管向前走,一直到了完全看不見河岸。我打落了一只野鴨,不知落到什么地方去了,偏找它不得。我正在尋找時,黑夜已經(jīng)包圍大地了:天色漸黑,薄霧彌漫河上。我決意要向到河岸上去,于是以風的方向,做路程的指導(dǎo)。但我一舉足,第一步便陷入泥潭中了。我想把一只足踏在土坡上,但是,不——已經(jīng)是不可能了。我知道我現(xiàn)在正沉入泥潭里去。我沉的速度很慢,一分鐘約沉入半?yún)肌?/span>
“天氣漸漸地冷了,雨又淅淅瀝瀝地落下。我拔起一只足,想把它拔出泥中,但這確實我更深陷一吋下去了。于是我絕望了,只舉起槍來,向空射放。我希望有人聽見槍擊,跑來救我……
“除了呼呼的風聲以外,四圍靜寂若死。那時我站在泥潭里,泥潭已到膝蓋頭了,我想:這泥潭不久便要把我沉陷到里面去了,不久便會有水泡在我頭上發(fā)出,那個地方,不久便耍同從一樣。什么東西也沒有,只有青青的草地依舊青青著罷了。我心里痛苦至極,幾乎要尖聲號哭。于是我又把足拔了起來——結(jié)果卻更壞。我覺得寒冷至極,渾身戰(zhàn)栗,如風中之楊樹:這就是要死滅的情況了——在世界的末日……死在一個泥潭里……如一個蒼蠅……我感得我心中似乎突然地空無所有了。沒有什么要緊:我正要死去。我以齒咬唇,血都咬出來。我又極力把一只足拔了起來。這一次卻成功了。一只足自由了,我十分快活。皮靴還陷在泥中,足上都是血。我想立一只足在草地上;于是靠著槍托,把第二只足也拔了出來。我兩只足站在那里,一動也不敢動;因為怕如果一動,便要再陷入泥潭里去。因此我整夜都站在那個地方不動,一直到了天亮。就是在那個時候,在漫漫的長夜里,站在泥潭的中間——雨淅瀝地落著,天空黑漆漆的,風虎虎地吼著——我在心的深處感覺得上帝實是臨在我們頭上,潛在我們身里了。一切的恐怖都沒有了,心里空洞洞的,只感著快樂;一塊大石頭從我心上落下。第二天早晨,我的朋友來了,便把我救出去?!?/span>
“許多人都是在死期將近時知道上帝。佛尼埃,那是恐怖的感覺使他們相信上帝呀?!?/span>
“恐怖么,你說的?也許是那樣。但是你以為你能夠在這個齷齪的地方看見上帝么?當接近死之邊界時,人的靈魂都是很喜悅的。這就是許多人在死時看見上帝之故了。當死走近時,我也能看見上帝?!?/span>
歇了一會,他又說道:“我告訴你吧——沒有東西比之感得上帝使物使你更快活了,在你不知道他的時候,他永遠不會到你的思路中來。你能想到所有的東西,卻永遠不會想到上帝。有的人,他們的腦筋中得了超人的思想。請想一想:超人!他們真真確確地以為他們發(fā)現(xiàn)了那位哲學家的石塊便算是已解決了人生的問題了。以我的眼光看來,他們都似史美狄可夫。他們說道:‘我們不能愛那些最親近的人,所以我們改而去愛那些最遼遠的人’……但是你如果不愛你四周圍的人,你怎么能愛那些離你很遠的人呢?為了別人而死,把你的死給了他們,這是容易的事。但是為他們而生著,卻是極困難的事。我的意思就是說,一個人的生命的一日乃至于一分鐘時,都要為愛而活著;我們愛一切的人,同上帝愛他們一樣,我們愛一切有生的——忘了自己的存在,我們創(chuàng)造生命不是為自己,也不是為那些遼遠的人。不過我們現(xiàn)在已成暴戾之人,如野獸似的了。去看人類顛倒是非,看他們尋求而不能得到之苦,豈不是一件苦惱的事?他們信仰中國的鬼神,信仰木頭,卻不能信仰上帝,敬愛耶穌!我們都是從少時便受這毒藥的消蝕的。看亨里契吧。他向來不單單稱一朵花為一朵花的,他必要加了許多說明:這花是屬于這一族或那一族的,這一種或那一種的,花瓣是什么樣兒的,花蕊又是什么樣兒的;這些說明竟使他把這花的本身忽視了。我們因為無益的論述竟把上帝也不得看見了,正是與此相類。我們心上都是數(shù)學和理性。但是當我那夜站在小草地上,在泥潭中間等死時——我才感覺得理性不是完全可以應(yīng)百變而不窮的,其實還有些東西超越在他上面呢:但因我們眼中有東西遮蔽著,所以不能看見,不知道。你為什么笑,佐治?”
“呵,你滔滔不竭地說著,倒似一位牧師?!?/span>
“不要管他。告訴我:一個人沒有愛能夠活在世上么?”
“自然你能夠。”
“但是他是怎么樣活著的?是怎么樣的?”
“你只須蔑視世界一切就是了?!?/span>
“你是誠誠實實地說出來的么,佐治?”
“是的,真是的?!?/span>
“唉,佐治!唉,我親愛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