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極品老爸
我們家鄉(xiāng)十分重男輕女,我初中時那邊的輿論環(huán)境是鼓勵男孩讀書,卻鼓勵女孩輟學,如果家庭條件比較糟糕,甚至于家中還有男孩的,大多女生都會被“要懂事”“為了這個家”之類的綁架出來打工賺錢、養(yǎng)家戶口。當時大都覺得女孩到適婚年齡就得出嫁變成婆家的人,所以培養(yǎng)也沒多大作用。所以好多人都不愿意對女孩投資,僅僅給碗飯吃,卻把她們當作ATM,不斷榨取其價值,直至她們出嫁才在經濟上擺脫了原生家庭,之后人又以女婿的優(yōu)越程度當作炫耀的資本,女孩卻轉而被另一個家庭捆綁剝削,承擔生兒育女的責任。當時堅持讀書的女生和大齡未婚的女生會被街坊口舌,被說成“自私”、“沒人要”,十分苛刻。女孩們大多會被忽視,得不到跟男孩平等的關愛,長大后容易變得缺愛,極其渴望獲得他人的認同,變得低自尊、自卑,是很優(yōu)質的PUA對象。
現在農村的相親有些男的要求女的有學歷,那些覺得”女人只要乖巧順從、愿意一生為家庭貢獻和創(chuàng)造財富的就是優(yōu)質的“的人,在聽到自己女兒不符合別人要求時應該傻眼了吧。現在如果想找更優(yōu)質的男人,原來那種”對女人低投入卻能高回報“的模式已經不適應潮流了。
男尊女卑的觀念害慘了很多人,我媽就是其中一個受害者。同時也產出了各式各樣的極品男人,以我爸為例,他傲慢、普信,慣于物化女性,把所有人都當成行走的穩(wěn)定儲蓄機構,這種不懂事的狀態(tài)一直持續(xù)到他生命的盡頭。
道德感缺失而且強勢的他
他在我出生前就已經嗜賭成性了,娶老媽不是因為情情愛愛那些,而是因為外公當時在銀行里當公務員,覺得能方便貸款拿去賭。
打我有意識起,他每天晚上都打麻將到凌晨兩三點才回家,老媽去工廠打工到晚上11點下班。有一段時間在抓超生,姐姐被送去外婆那里生活,妹妹被送去深圳生活,家里只有我一個小孩。奶奶為了省電家里老是很昏暗,加之總被大人嚇唬過鬼神之類的所以我每天都很難入睡,擔驚受怕的等待老媽下班回來。每天凌晨都要經歷沉睡后被砰砰的敲門聲吵醒然后昏昏沉沉地起來給老爸開門。但是都不能有怨言,一說他肯定當場就原地爆炸了,絕對要大聲罵人,不想被鄰居投訴所以懶得跟他計較了。
他經常無視家里的實際經濟狀況,一要錢就跟瘋魔了一樣到處騙,我還記得他有一次假借買電視之名吞掉了爺爺幾千塊錢,什么家庭啊早晚敗光。因為他是家里最小的兒子,所以爺爺奶奶從小都慣著他,他什么都不用干,等著繼承家里人建好的半套房子就行了,成年了賺不到錢還可以接著啃老。爺爺奶奶的錢是其他親戚給的生日禮物或者新年紅包,老爸有很多騙錢借口,慢慢地也將親戚們的人情消耗光了。
有時候老爸會帶豬朋狗友們來家里組局打麻將,當時大家都窮,家里只拿了幾顆油柑招待那些人。有一次大人們在家里打牌,外面院子有賊翻墻進來偷煤氣瓶都沒人發(fā)現,家里損失慘重。
有一些從老媽那聽說的老爸因疏于照顧我而導致的慘案。
一次老媽在外邊院子做飯,老爸和他朋友在門口高談闊論,我在他們對面玩火柴時不小心把無名指和中指烤成黑炭;一次是被老爸帶去他朋友家,他們在聊天,我在他們對面玩他朋友家的大鐵門,就是站在門框上,左腳一登,門框會帶著我繞軸做短暫的圓周運動。玩著玩著砰一聲大拇指一不小心被門夾到了,指甲蓋折掉了三分之一,血狂流。他對我受傷的事情好像很不耐煩,有一次崴到腳回家告訴他們,老爸就帶我去正骨。我當時完全無法行走,他很不耐煩的拽著我一只手把我吊起來,我?guī)缀跆摳≈?,我很怕我那只手也給整脫臼了(汗)
迷茫的我
我們那里的孩子普遍很小的時候就被要求履行賺錢義務了,但是對男孩會寬容些,特別是家里爺爺奶奶狠寵的,會舍不得,寧愿讓他們多讀書。勤勞的孩子會被夸的多,想要獲取他人認同的孩子會在課余時間努力賺錢。我放學和周末都呆在工廠跟老媽一起干活。下班回家奶奶會笑臉相迎,有時候特地留好吃的給我,我也有底氣問老媽要一些東西了。不過拿的工資大多被迫投資給老爸的賭錢事業(yè)了。
老爸出軌了也十分囂張了?,F在想想,其實當時我也是老媽的加害者之一,因為我一直充當旁觀者,絲毫不作為。不作為是因為懼怕老爸。老媽在老爸面前一直都很卑微,他生氣會辱罵老媽,有時會大打出手,沒錢出去的時候就逼我媽去跟外婆和舅舅借錢,借不到錢急眼了偷偷把老媽的嫁妝給賣了,最后全都賣光了。
他當時賺了點錢,買了輛老爺車,穿的也更講究了,經常不著家,回來的時候一身陌生的香水味,變得更加陌生了,家里被老爸霸權統(tǒng)治著,氣氛凝重,老媽存在感更低了。我曾經在母親節(jié)時問過老媽缺什么,她猶豫了一下,說了“缺錢”。我曾單純的以為有錢就能讓老媽開心,一直努力幫忙賺錢。但是后面我意識到他們地位不對等,我們的收入都被老爸牢牢掌握在手里的,而他又好賭無法管錢,妥妥”日光族“,那段時間我瘋狂想著如何逃離這個家庭。
我曾經見過老爸的兩個外遇對象,第一個是在小學,當時看到了他們在視頻聊天,老爸拉著我過去跟她打招呼,她笑著問我想要什么,要芭比娃娃還是糖果啊,我懵懂無知,只覺得受寵若驚,畢竟老媽從來沒問過我要什么。第二個是在初中,老爸帶我們出來玩時好幾次車上都有個阿姨,有時老爸會打包老媽煮的粥到車上給她吃,她還有些嫌棄。她曾經在電話里哭著跟我說對不起但是她實在沒辦法實在控制不了balabala的。我聽完只想笑,大人都虛偽的一批,骯臟且惡心。后來他跟那個阿姨分手了,他把那個阿姨的充電寶寄還給她做為最后的訣別。
印象中她們外貌不錯且多金時髦,我就納悶為什么她們會選擇這么爛的男人?而且還都愿意為他花錢?明明可以選擇更好的。后來我從老媽那里了解到老爸跟她聊過出軌對象,說只是把她們當成ATM。事實是什么樣也不重要了,他就是個自私自利的人,為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物化了一切。
覺醒的她
有一次老媽反抗了,當時好像全村人都知道老爸去嫖娼,只有老媽不知道。我們去到工廠時聽到周圍的同事都在議論這件事,其中一個大姐大嗓門的打趣我說“你爸嫖娼了你知不知道?”隨后哈哈大笑,周圍其他女工也開始哈哈大笑,老媽只尷尬的笑了笑,但是臉已經漲紅。當時我還沒學過嫖娼這個詞,但隱約知道了應該是見不得光的,令人羞愧難當的。還沒到下班時間,我們就回家了,老媽高聲質問他,他板著臉不說話,爺爺旁觀,奶奶護著老爸說“我的兒子我自己教育!不用你管!”
老媽氣的發(fā)抖,無法控制情緒大吼:“你教?你的兒子你教成這樣!他是怎么做男人的?”
老媽和奶奶依舊罵罵咧咧,有些音軌重合了,我看著她們然后發(fā)現爺爺奶奶和老爸站一邊,對面的老媽只有一個人,她是那么勢單力薄,孤獨無助。后來大家都不歡而散。
第二天老媽突然踩單車載我去吃云吞、買新衣服,我困惑且吃驚。后來聽她解釋說之前那么省吃儉用到頭來還是被揮霍,被別人踩在腳底下,還不如給自己花。至此她終于放棄幻想,那個人永遠都不會改變,只會變本加厲。(其實老媽一直都有藏私房錢,只是老爸鬼精的很,每次都被他收刮的干干凈凈)
從那之后老媽給我們買衣服的次數就變多了,后來挺長一段時間他們都在鬧離婚,最后是沒離成了。我對那個家失望透頂,對自己也失望透頂,當時覺得如果老媽自己能遠走高飛,那么我們流浪也無所謂的。
一些思考
當時在婚姻中如果男女間權力關系不改變,強勢方就能輕易占有弱勢方的財產,而女性往往是弱勢方?,F在應該有相關法律,公權力可以介入到夫妻財產糾紛里。除了被侵占財產,老爸,爺爺和奶奶及他們所擁護的父權制度都全方位規(guī)訓、壓迫和剝削著老媽,當時的輿論環(huán)境是丈夫出軌妻子不能鬧否則家丑外揚,男人犯錯稀松平常。從我爸高調出軌,我奶奶極力“護短”,周圍女工把其他女性的丈夫嫖娼當成笑話和談資中,讀者對我這邊女性的家庭地位應該能略知一二了。直到現在,男女不平等也依然存在,甚至以更野蠻的姿態(tài)出現。
寫這些不是為了挑起性別對立,僅僅展現了女性在父權大山壓迫之下的局部生活圖景。
如今女性議題出現在大家面前的頻次越來越高了,互聯網經常推送相關的內容,好多人都在討論,有些人可能只把它當成一個熱點話題,有些人是真的希望女權運動能持續(xù)推進并結出果實,幫助更多女性脫離困境。我在互聯網中看到了各式各樣的觀點,一些”婚驢“”嬌妻“的標簽打的我頭暈,我媽是一個滿足”婚驢“標簽的傳統(tǒng)女性,打標簽是為了歸納一部分人,簡單而便利。但標簽用多了,我們會忘記標簽后面的都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婚女是父權制的歸順者同時也是受害者。我媽是被封建禮教規(guī)訓和壓迫的女性,她很喜歡知識,會崇拜毛澤東和共產黨,對主流的所謂正統(tǒng)歷史解釋深信不疑,她們那時候很單純。她覺得自己沒有天賦讀書,初二就輟學,此后一直勤勤懇懇的打工,結婚前也沒有機會和途徑去接觸先進的思想。她走的每一步都是當時大多數人的選擇,比起反抗 ,成為大多數更加無腦輕松。
為了維護國家秩序而創(chuàng)造的那些封建禮教在封建制度廢除之后仍有殘余?,F如今各色思潮鋪天蓋地席卷而來,反抗婚姻的聲音那么大,但是在現實中和朋友八卦時會聊哪個高中同學被家里人拉去相親或者誰結婚了已經變成每年的固定節(jié)目。為什么已經有那么多人剖析婚姻、家庭給女人帶來剝削的本質了,還是有人接連不斷的撲進去呢?
一方面,拋去維護社會秩序,現在婚姻變成一部分人對抗死亡和無意義焦慮的工具,能解決目前困境的辦法肯定不止一個,但是他們慣于使用腦內已有的模式。但是要知道不管怎樣這些焦慮都將伴隨我們一生——人就是要死的,人生就是無意義的,不是結不結婚就能改變的。適當地和長輩們坐下來聊聊也許能緩解因為信息差帶來的沖突。
結婚的原因太多太復雜了,還有一些偏遠地區(qū)賣女兒、職場上送人情的現象...因為某種原因無法擺脫婚姻命運的人是存在的,這些人是完全的受害者。有些人可能所處階級和環(huán)境比較優(yōu)越,未經人苦,他們常常以”何不食肉糜“的姿態(tài),籠統(tǒng)地把婚女都當成倀鬼一起打倒,我想這有失偏頗,會變成上位者對下位者的指責跟壓迫。要明確真正有問題的是現有制度。單純抵制婚姻,排男辱男、排斥那些歸順于父權制的女性們并不能震懾到幾千年沿襲下來的父權制度,得用更多元、多角度的思考來尋求解決方案。
雖然目前的發(fā)展階段無法完全實現男女平等(這里的平等是=,即除了”<“和“>”),但是我們可以先從思想上開化,摒棄對女性的過時的倫理道德規(guī)訓和禮教習俗,讓所有人都能擁有同樣自由選擇的權利,有不被干涉人生的權利。建全和完善的法律法規(guī)能帶給女性群體最堅實的庇護,這才是女性安全感的真正來源,這是任何個人都給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