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槐參天與寬窄
? ? 槐樹一為古,便廣,便曠,繼深,繼透,必有龍脈在地,如鳳頸俯天。去觀察一株槐樹,它老了,樹干皴裂,棕皮跋扈,像犁過的地,裂處縱深,但盡里汁水豐盈。然后這裂紋一路各自開端,發(fā)力,可老在接近樹冠往往生新,裂壑彌縫,近于初、于萌,抽枝拔碎圓葉子,舒展生命。汲養(yǎng)多,小橢圓葉密厚,太陽一曬,加快生長,重葉覆枝、連干接莖子,或墜槐米花,撲撲簌簌,春風(fēng)蕩,花種亂飛。汲養(yǎng)差,疏枝曠條,漏出個洞,近花期,無花無種,展眼過秋,莖藤垂脫,懨懨靡萎,先就從這打枯枝,生蟲、橿蝕。
? ?在前年,看過部小二十年的電視劇,名亂世香港。那好像都在春暮。有一天,在近山的窗下,我看到一段故事。幫辦李經(jīng)理,此人半瀉頂,他只圍了豆苗茬子長胎毛,靜絡(luò)在腦干走了一圈,頭頂已然稀疏可見皮,魚網(wǎng)篾子霧茸茸敷著,他頂著這些,從容地走到劇院,門道是個拱門,四方見赤黑樣幕布,他本來是要著急,因為劇不久開演,他就要進去,卻墾住了。拱門進出有人,許多人,男男女女,擊老扶幼,無不匆忙。他也忙亂,心智萬變,近到這門看記住一個人。炎光電石,黑影幢幢,他不但認出,站前一步,喊了出來。
? ?唉嘿——!?你怎么這么面熟!……
? ?他人根本沒動彈,是剛見這人轉(zhuǎn)眼后,沒有腳步進前欲望表現(xiàn),生怕這此人再次遺失,再多擔(dān)擱半步她就走掉,或說如果他先邁這一步,那她就是走掉了,這種抓住與猶豫間,欲望一多反失,望小正捕獲的慧根,他含渾里抓牢了。她是舊年朋友,因陳事瓜葛,她就算見面想到也是在走過去之后事??伤?,他直接喊住,然后就是寒暄,先是恍惚間認為的錯認,不久這種眼神間就瓦解的笑事,淹沒在感遇上。
? ?我當(dāng)時認為這是種再深不過的情份。我說你看,首先這人是李幫辦長年不見但一直有印的對象,其次這人不一定是情人,那也就不一定是不與他有過關(guān)聯(lián)的人。這種介定,既不是非常之親密的身邊人,亦不是根本莫逆的點頭交,一種可以有招呼或可擦肩過的關(guān)系,他卻生生必喊住,且說及可令對方回憶這年再前的點到之詞,不打算去勾她回憶,他自己去想到間接引出她的,斑駁年歲過去這么多,他拾句面熟,這么輕,卻厚到底,沒有任何其他字可之比擬。
? ?是他想認,但不敢全說,里邊有些東西,關(guān)乎以前,有曾說,有想說最終沒說,有存在心里邊的,他只貫以個相熟——貌似不太熱烈的表達,揭開以后的,讓人不能不想之前、后邊的,不論往前還是之后都很長著呢。
? ?一天我準備坐下寫東西,看了眼開著的窗子,右邊扇全開,左邊前一晚害冷留了一扎縫,我快要坐下怎么都覺著不對勁,要開就得大,要不就關(guān)上。我爬上積塵閑置的沙發(fā),終于拉上它。我再坐到小板登,抬頭就見束光,正捎了一半左窗框子,輕淡的冬天太陽,我一看就好挪不開眼,有了些過去的東西,雖形象模糊,光在那留人。
? ?要不我總留不住人,因為我想著什么就得是什么,沒李幫辦那種緩和,所以我只能看剩下的一半。
? ? 今年,前幾天,我又看了個九十年代電視劇,背叛。里邊有個次角,叫方子云。子云,姓方,性也方。枯守文字,暫做編輯而心有不甘,于是轉(zhuǎn)投老友,下海。他這個人物留披肩發(fā),頂尖下方,小瞇眼架個圓二餅子,下襯一字粗胡,活脫脫烘出個及時不及運的落魄鬼。你再想,他及不及時?像是也不是。認錢之勢從他時代已興,他坐在格子間,整天校字,晚上碼字,這也并不脫離時勢。任你外邊如何興風(fēng),浪每個年代都有,他在這朵浪里游游,也不算下賤卑微。他不及是太過,詩情的汪洋恣肆,一泄就是千里,而錯在不是瀉。瀉是小江入大河,本位移升,都在格以內(nèi)。是泄,就有漏,是缺,是位置顛倒,紕失早露。他出頭,頂鍋生產(chǎn)八角桂料球,預(yù)謀者不出山,踫上下坡,原料跟進不足,中途有變,節(jié)外生枝,掛名經(jīng)理攜款潛逃,他頂著個詩人頭,長篇大論,從南美洲巴西談起,自然危機起源有自,底下堂堂怒眾沸反盈天。? ? ? ……這是他運。他想發(fā)達,誰難道敢講不想的話么。他明明早發(fā)達,跡在字、在五內(nèi)一股天然才氣,但他得讓世認可,世道怎么就不認這種達?世道認可可以沒有情份,不去粉飾該原有的正應(yīng)的美,高度認可跨美而不見,顛美而取的暴富,即便內(nèi)中經(jīng)過不齒、不潔與不忿。人總要死,等死先別說后,就論死前一刻,所有你有的都是廢物,惟曾寫下的,倒成種恒久。人死前能想的也不過是些極微邈的印象,有時是晚七點天擦黑記住的白菊,有時那應(yīng)是母親一個晚間目光。但執(zhí)筆這種美責(zé)的曠古之人,反淪在現(xiàn)世扮丑。
? ?那天看一路,萬沒想到會逼有腔淚,但讓我憋得恨,卻此更憤、更刻,以一外人所表達到椎我之心,這幾年間的算尤物一個。方子云完全落魄后,募錢被卷,致死人命,警察盤問,先是不解,后轉(zhuǎn)自捋,漸漸發(fā)怔,被同期所坑的應(yīng)一正,洪水倒戈,徹底淪陷。之后,偏聽前詩出版在即,這種遇阻突劈,涼雨降在火后的懸崖晚勒,他出乎我意料外的以下面這種方式接受:
? ?他說他想為桌前女記者奉歌,因為久旱甘霖,因為識會見深,她目睹子云上臺,子云舉話筒,子云稍撩礙耳長發(fā),子云開口,子云向往,眼鏡前方有彩云,子云雙臂展開、展遠、抱臂、閉眼,身上西服有光,子云這時出奇高,子云底下若無人……然后
? ?然后他在這家酒樓天臺,子云去醉,子云去坐,涼透了還熱的禿燈管,泰然自若、昂昂得意,子云去唱,子云在非常悠閑的夏草地,子云搖頭晃腦。子云唱著呢,一個人起來,樓頂燈下,子云眼見遠光,一束闊光、圓光,瀝雨殺霧,奔襲難截。子云去跑,臂如鶴鸞鷹,攪動樓上空氣,稀薄也渾厚,他曾呼吸的一沓沓錢票子上的;他和同期憧憬的那個旅館邊的;他躲格子間夜深爬格子;他半夜餓醒起來焯水面;他每個晚上在樓下走道;他傍晚回來出來倒垃圾……繞開啊,劃遠啊,噴上吶,降——是降!——統(tǒng)統(tǒng)由最高處,已經(jīng)做出的,沒見到的,被人接住的他的景,他的原力,他的幽微望向,都該降,都在降!都只有降——降——降——降!是降,所有的該升,所有的該深,最終都歸降。
? 是降!
? 子云歌來近畫外,閑里見適,他仍也是適。適不能的改變,適眼見縮手的局,去適大丈夫的擇,宜大寫之人彼岸的適。
? 觀看時心是涼,寫時反熱,我連吃進一口接一口的涼氣,擱腔礙腑呼出來的,滿是敬、是畏、是不能仰臉、是不敢對之。我敲字一股子一股子內(nèi)腔熱團子,升騰不高、壓也壓下去得難,兩種孤標,怔不怔,這結(jié)果的早跟遲,我得咽下,其時咽得艱難,但其實老是晚。
? 李幫辦那里是寬,他因敢先說,抓得住先機,后路自然見寬見越。方子云的路由人得窄,他不是不敢,而無份,他下水遇樁,爬山先欄虎,他也抓忽然之機,抓住一會,一會而后是散,是關(guān),散走死后覺得的生,關(guān)上生不夠赴死的殿。古槐參天都是運氣,太陽肯多,再啞蝕泛潮它也抱芽。太陽稍一錯神,漏掉地上該樹承的光子,原來斫不斷電斬不迸的沖天精干,終究細柳如蛇,萎蘼非愿。
? 世間的原來,從來不被世間認可,兩來之間,摧毀多少座互通的架橋,都抵達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