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行
安妮很猶豫,一具仿生人的尸體或許代表著昂貴的芯片和高科技仿生材料,能賣出個好價錢,但一個活生生的仿生人,就只是個巨大的麻煩。尤其是這家伙受傷還頗為嚴(yán)重,虛弱到幾乎走不動路,一個勁兒喃喃重復(fù)著‘安妮’這個名字。
帶它出去,上交給警察?
不行,這個行為不會帶來任何收益,甚至可能會挨一頓毒打。再多想想,如果這名仿生人是陷入某些紛爭旋渦,被槍殺后丟在這兒,自己貿(mào)然帶著他出現(xiàn)在警察面前,若是不小心惹上了什么大人物,吃上幾個槍子,被殺人滅口都是有可能的。
安妮搖搖頭,否決了這個想法。
“安妮,我給你準(zhǔn)備了禮物?!狈律送蝗徽f道,“生日快樂,安妮?!?/p>
他開始唱歌,“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他身邊是堆積如山的垃圾,空間站數(shù)十萬人每天的生活垃圾都會丟在這兒,雜草般破碎的線頭和家電骨架猙獰又頹唐,在鉛灰色的穹頂下安靜躺著。這一片絕望的灰色荒原中,仿生人卻在唱歌,他偶爾咳嗽兩聲,嘴角流淌出些許鮮血,但他居然在唱歌。
安妮有些好笑的看著這名仿生人,或許他是哪個大家族的傭人?要不怎么如此古怪,都淪落到這個地步,居然還想著生日歌。
雖然挺好聽的。
“我給你準(zhǔn)備了禮物,去看看么?”一曲唱罷,仿生人露出虛弱的笑容,海藍色瞳孔滿溢著希冀,望向安妮,“我……我花了好幾個月,你要去看看么?”
“值錢么?”安妮脫口而出。
仿生人似乎有些困惑,微微張嘴,思索片刻后,他笑了起來,語氣欣喜,“很珍貴,最珍貴的寶物?!?/p>
安妮也笑了起來,伸手扶住仿生人的肩膀,“好,帶我去看?!?/p>
……
去上層的票很貴,不記名的就更貴了。拿著兩枚圓滾滾的小卡片,安妮心疼的要死。她掃了眼身后的仿生人卡爾,心想要是這家伙的禮物連票價都值不回來,就去黑市把它賣了!
給卡爾換上一身拾荒者的常見衣服后,安妮帶著他乘上通往上層的電梯。她體格瘦小,站在卡爾身邊,像一對貧苦的兄妹。
以往,若是在垃圾山里發(fā)現(xiàn)了芯片或者儲存卡這類高科技產(chǎn)品,安妮都會選擇去高層賣給正規(guī)店家,順便買一些平時少用的物件或食品,改善下生活條件。和每個拾荒者一樣,安妮也夢想自己會和故事里一樣,在垃圾山中發(fā)現(xiàn)某些極為稀罕昂貴的東西,從此一夜富貴,住進干凈整潔的高層小區(qū),每天睡到自然醒,吃最新鮮的食物,再也不用擔(dān)心餓死、凍死,或被崩塌的垃圾山在睡夢中壓死。
然而,到目前為止,她在垃圾山中最大的一個發(fā)現(xiàn),就是身邊的仿生人卡爾。
卡爾并不是仿生人自己的名字,它曾經(jīng)屬于安妮的一個小拾荒者朋友,那位卡爾死在了一次垃圾山的崩塌事故中,被數(shù)十上百噸傾倒的垃圾埋在底下,安妮只在附近等了幾個小時,便快速趕回他的小窩棚,在別的拾荒者下手之前,將值錢的東西席卷一空。
距這場事故發(fā)生已經(jīng)有兩年,中間間間斷斷又死了不少人,在安妮心中,卡爾這個名字已經(jīng)成為一個遙遠的代號,比起活生生的人,家中豁口馬克杯上歪歪扭扭的刻字倒更加靠近,所以在一種對死而復(fù)生的驚恐和惱怒的心態(tài)下,安妮堅持稱呼仿生人為卡爾。
往深處想,安妮明白,等自己拿到那個珍貴的禮物,這名仿生人遲早要被丟棄或被她賣掉,沒必要浪費腦細胞記一個新名字。
電梯緩緩?fù)O拢材萆钗豢跉?,摸了摸胸前口袋里的海藍色晶卡,帶著卡爾,走上第二層的大街。
……
“你們想去第六層?”
叼著煙斗的白胡子老頭瞪大眼睛,嗤笑一聲,盯著安妮,上下打量她身上只能算是完整的衣服,“你是吃錯了藥,居然想上第六層,錢多的?”
安妮鼓起勇氣,心疼地丟出八枚貝納,“半天時間就行?!?/p>
卡爾的禮物放在外圍的一個公園里,離電梯間不遠,但沒有身份的卡爾和底層拾荒者身份的安妮沒法直接買到電梯票,只能過來找老頭買高價私票。
這樣一來,卡爾欠自己的債就更多了,還有在家里吃掉的大半塊面包——那可是自己一周的口糧!
安妮恨恨想到。
看到錢,老人也不再多說什么,耷拉下眼皮噼里啪啦敲了會兒鍵盤,機器嗡鳴起來。不一會兒,他丟出兩枚黑色圓片,“明天早上七點,東三號貨梯,你們和貨物一起上去,別給我惹麻煩。下午三點之前,同一個地方返回,遲了自己蹲局子里去,我概不負責(zé)?!?/p>
“明天?!”安妮十分惱火,一拍桌子,“我花了不少錢才上來的,不能今天么?”
老頭瞇起眼睛,“你在大呼小叫些什么?滾,有意見去別家,別在我這兒嚷嚷?!?/p>
安妮掃了眼老頭身后面色不善的高大壯漢,憤憤哼了一聲,拉著卡爾離開了店鋪。
走出去幾步,卡爾突然說道:“我們可以投訴他。”
安妮抬手給了他后腦一巴掌,將他凌亂的黑發(fā)打癟下去,“向警察投訴?找死么?”
卡爾默不作聲,海藍色的眼中卻滿是疑惑,似乎不知道自己錯在了哪兒。
此時安妮又憂愁起來,她不想回底層,否則來回的票價又是一筆不菲的支出,但在第二層租個房間也挺貴,加上身邊的卡爾吃起東西來簡直是對錢包毀滅性的打擊,考慮再三,她決定——睡橋洞。
希望原來的幾個地方,還有空位。
安妮將電梯卡貼身收好,朝五金市場走去,難得來一次二層,不能浪費時間,無論是買賣點東西,還是認識認識新出的芯片模樣,對以后翻找垃圾山都是有益的。
卡爾緊緊跟在她身后。
兩人離開后,柜臺后的老人雙手交織在一起,靜靜思考了片刻。
“去找一找那個男孩的資料。”他吩咐道,“他不是垃圾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