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筆記】《唐宋詞十七講》 葉嘉瑩/著——第十五講 王沂孫【完】
*講詠物傳統(tǒng)與詠物詩詞的部分未整理
【特點(diǎn)】
“饜心切理,言近旨遠(yuǎn),聲容調(diào)度,一一可循?!?/p>
“黍離麥秀之感,只以唱嘆出之?!?/p>
(周濟(jì)《宋四家詞選》)
——內(nèi)心情意深刻,切合事物理法,寫近處外物,隱藏的含義卻很深遠(yuǎn)。聲調(diào)辭藻以及作品的結(jié)構(gòu)安排都可以作為遵循的典范。
——對于國家滅亡的詠嘆沒有“劍拔弩張”的習(xí)氣。(符合詞委婉曲折的特色,也符合外在環(huán)境的慘淡和他個人的感情品格的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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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寫詠物詞,用“比”的方式安排全詞,寄托內(nèi)心情感,較為隱晦,特別具有隱語性質(zhì)(主要出于南宋滅亡后政治壓迫的因素)

例1:
天香(詠龍涎香)
孤嶠蟠煙,層濤蛻月,驪宮夜采鉛水。汛遠(yuǎn)槎風(fēng),夢深薇露,化作斷魂心字。紅瓷候火,還乍識、冰環(huán)玉指。一縷縈簾翠影,依稀海天云氣。 幾回殢嬌半醉。剪春燈、夜寒花碎。更好故溪飛雪,小窗深閉。荀令如今頓老,總忘卻、樽前舊風(fēng)味。謾惜余薰,空篝素被。
【孤嶠蟠煙,層濤蛻月,驪宮夜采鉛水】
——采集。
“孤嶠蟠煙”:采集龍涎香的地點(diǎn),遠(yuǎn)海的孤島,有抹香鯨噴出的蟠龍一樣繚繞的水汽煙霧。同時“孤嶠”讓人聯(lián)想南宋最終滅亡時忠臣背幼帝投海自盡的孤崖。
“層濤蛻月”:采集的時間:夜晚漲潮。被月光照耀下海面的粼粼波光就像龍身上閃亮的鱗片,海浪進(jìn)退,就像龍鱗蛻退。同時月影照在海上,隨著海浪進(jìn)退時隱時現(xiàn)。
“驪宮夜采”:驪龍(黑色)龍宮,時間。
“鉛水”:指抹香鯨分泌物曬干后白色的礦物成分。同時,“憶君清淚如鉛水”(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暗示國家敗亡。最后,南宋滅亡后曾有僧人掘帝王墓葬,將南宋君主尸身中的鉛水倒出。
【汛遠(yuǎn)槎風(fēng),夢深薇露,化作斷魂心字】
——運(yùn)輸與制作,擬人。
“汛”:同“訊”,音訊。
“夢深薇露”:擬人,做帶著薔薇露(龍涎香制作原料之一)香氣的懷念過去的夢。
“化作斷魂心字”:龍涎香制成后的形狀。
【紅瓷候火,還乍識、冰環(huán)玉指】
——焙烤。
“紅瓷候火”:器具和火候。
“冰環(huán)玉指”:香的形狀、顏色,也可指焚香女子美麗的手指。
【一縷縈簾翠影,依稀海天云氣】
——點(diǎn)燃后的情狀。
“縈簾翠影”:藍(lán)綠顏色,縈回旋轉(zhuǎn),結(jié)而不散。
“依稀海天云氣”:原料在海上時云霧盤結(jié)的形狀。
【幾回殢嬌半醉。剪春燈、夜寒花碎。更好故溪飛雪,小窗深閉】
——過去在故園與女子燃香的回憶,燃香的環(huán)境要求:門窗深閉。
【荀令如今頓老,總忘卻、樽前舊風(fēng)味。謾惜余薰,空篝素被】
——現(xiàn)實,對過去生活和故國的懷念。
以喜好熏香的荀彧(曾為尚書令,因稱荀令)自喻。
國破家亡,年齡老大,再也沒有以前燃香的情調(diào),只能徒然地看著眼前空空如也的竹籠(過去放香爐),愛惜殘余在衣物和素被上的香氣。

例2:
齊天樂·蟬
一襟余恨宮魂斷,年年翠陰庭樹。乍咽涼柯,還移暗葉,重把離愁深訴。西窗過雨。怪瑤佩流空,玉箏調(diào)柱。鏡暗妝殘,為誰嬌鬢尚如許?? ? ? 銅仙鉛淚似洗,嘆攜盤去遠(yuǎn),難貯零露。病翼驚秋,枯形閱世,消得斜陽幾度?余音更苦。甚獨(dú)抱清商,頓成凄楚。謾想熏風(fēng),柳絲千萬縷。
背景:
1.“頭白遺民涕不禁,補(bǔ)題樂府在山陰。殘蟬身世香莼興,一片冬青冢上心。”(清?厲鱷)
王沂孫的朋友唐鈺將被盜發(fā)陵墓的帝后尸骨重新埋葬,并且在新墓前移栽舊日陵寢前的冬青樹。
2.典故:
春秋戰(zhàn)國時代齊國的齊王對王后非常不好,死后的王后心懷哀怨痛苦,化作蟬飛到宮廷庭院的樹上不斷悲鳴?!豆沤褡ⅰ?/p>
【一襟余恨宮魂斷,年年翠陰庭樹。乍咽涼柯,還移暗葉,重把離愁深訴】
“一襟余恨宮魂斷,年年翠陰庭樹”:典故+背景,叫到五更聲音都要斷掉,也沒有哪怕一片葉子關(guān)心。
“翠陰庭樹”:“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李商隱)
“乍咽涼柯,還移暗葉,重把離愁深訴”:不管怎么移動,環(huán)境都寂寞凄涼,只能重復(fù)表達(dá)離愁。
【西窗過雨。怪瑤佩流空,玉箏調(diào)柱。鏡暗妝殘,為誰嬌鬢尚如許?】
“瑤佩流空”:蟬飛到另一棵樹上去?!艾帿槨保裣s。
“玉箏調(diào)柱”:飛過去的聲音。音改弦移,國家形勢的改變。
“嬌鬢”:蟬鬢,一種發(fā)型,常用來指女子黑色的鬢發(fā)。南宋有孟皇后,死尸被挖掘出時,頭發(fā)完好,插有黃金簪。
【病翼驚秋,枯形閱世,消得斜陽幾度?余音更苦。甚獨(dú)抱清商,頓成凄楚。謾想熏風(fēng),柳絲千萬縷】
——蟬將要枯萎,生命將要結(jié)束,殘留的悲鳴越來越哀苦,只能徒勞地回想夏天柳條披拂時的美好。
年齡老大家國淪喪,追憶故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