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因的回憶片段
? ?我時常懷疑老板在和我打德州撲克時出老千。八成時間我只有一手散牌,老板便咬著煙笑,最后一套同花順華麗收場,讓我輸?shù)煤翢o脾氣。
?? “你也只有這種時候才稍微有點意思?!彼磁茣r我如此對她說。
?? 她確乎如她自己所言,“我不過是個凡庸之輩”。按部就班,工作間隙在廁所蹲著一邊抽煙一邊和工友吹水,沉迷加利福尼亞快餐連鎖店,哪天突然正經(jīng)八百地捏著小腹的贅肉說道“我決定健康生活”,就是去隔壁的Taco Bell點一份不加甜辣醬的墨西哥卷套餐。
?? 我特意申請了抗氧化服務(wù),好避免在夏季烈日下機體故障。每周六下午三點和老板駕車去舊金山黑海灘,老板打沙灘球,我則在沙坑里平躺著直視太陽。對著太陽張開五指,隱約可以見到人工皮膚下的晶體管。只有眼前經(jīng)過身材火爆的金發(fā)女郎時,模擬腎上腺素的電流才會暴漲上幾秒。
?? 不出意外的話,明天報廢的時候,我會從頭至腳被一塊塊卸下,一同鏟進熔爐。心智模塊稍微金貴些——至少是用納米硅做的,所以在清空數(shù)據(jù)后會被二度利用——不如其他部分一般,大概率成為某個炒鍋或者剎車板。
? ? 老板喜歡和我玩棋牌游戲,也是我無趣而短暫的人生中為數(shù)不多的愛好。就像廉價咖啡里少得可憐的奶精,多少可以讓人愉快。當(dāng)然,這種愉快持續(xù)的時間往往不長,我自認(rèn)為我的演算能力在同批次的仿生人中是合格的,我仍然推導(dǎo)不出我甚至從未抽到過對子的原因。
? ? “不打了,我教你跳阿根廷探戈?!崩习迨掌鹆伺啤?/p>
? ? 我看著她黑色衛(wèi)衣下微微鼓起的胃和男士涼鞋,一時間覺得有些滑稽。
?? 老板脫了鞋,我將白大褂的袖子卷到手肘。她堅持跳男步,盡管這個霍比特人脫了鞋時連我的肩膀都摟不住。老板的探戈實操實在跟不上她的理論水平,“Media Luna”話音未落,后腳跟就踩上了我的腳背。難得她這么放肆一回,我也沒忍心將我的數(shù)據(jù)庫中有一套完美的探戈舞步肌肉記憶這件事告訴她。
?? “克萊因,轉(zhuǎn)過去?!?/p>
? ?雖然這個舞步并不需要轉(zhuǎn)身。“我不理解,’老師’。”我溫柔地嘲諷道。
?? 不出意外的話,在跳上幾回八字步后老板就會失去興致,如半小時前還決定健康生活、卻轉(zhuǎn)眼把吃膩了的墨西哥卷丟進垃圾箱一般。她回宿舍,而我在辦公室里等工作人員過來卸我的心智模塊。第二日早八點她帶上工具箱給我做清潔維護,臨走前我最后罵她一句臭老太婆。
?? 只是與意料里稍有不同的是,此刻的我正坐在連夜從舊金山港出發(fā)的黑輪渡的客艙中。
?? 老板側(cè)躺在我的肩膀上,小孩子一樣緊抱著余溫仍存的左輪手槍,已經(jīng)睡了幾個小時。她似乎一直運氣不錯,次次都能打出同花順,一番激烈槍戰(zhàn)里竟只是傷了腿肚子。此外,除了把我的腳背踩出了模擬淤青的電路故障,她跳得其實還可以。
? ?我也終于發(fā)現(xiàn)了她從沒有輸過德州撲克的原因。她藏了另一副牌在衛(wèi)衣袖子中,趁我煩得抓耳撓腮時偷偷抽一張出來。我決定等這個無趣的凡庸之輩從醫(yī)院里出來,再認(rèn)真地和她跳一次《La Moroch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