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騎士之名:在高樓之間披荊斬棘
我們活在一個巨大的蜂巢里。當外賣騎手在高樓間穿行,當快車司機送你去最華美的宴席,你可曾聽過這些陌生人的聲音?
這是人世之自然,但卻不該被視為理所當然。
但別急于立起心中塊壘,在認識騎手馬溪山后,我才意識到這些陌生人的日子也并非是灰暗的、單一的,如果必須用色彩概述,那在馬大哥眼里,“生活是一團混沌的光亮?!?/strong>
之所以寫下他的故事,并非由于此間有多么令人痛徹心扉、或心懷激蕩的情節(jié),只是站在記錄者的角度,他似乎是一個非常典型的“樣本”:
“我曾經(jīng)在雪山里當了五年兵。當時在看守監(jiān)獄嘛,怎么說呢,那是一個很少有「變化」的地方。尤其冬天時候,那個大雪封得山喲,一片白茫茫的寧靜。”
而在退役后,或許是為了逃離這份亙古不變的景象,他總是傾向于找那些能到處跑的工作。
據(jù)稱,他是在一個停車場的報刊亭里意識到這件事的:如果退役只是換一個地方坐著“看守監(jiān)獄”,那他還干嘛退役?因此,在諸多差不多的工作選擇里,他首先成為了一名出租車司機。
城市很美,他對做出租車司機的經(jīng)歷如此感慨道。
美是一種唯心主義。
但這說明不了他為什么會放棄開出租車,而跑去達達快送成為一名專為永輝超市和某品牌咖啡配送的駐店騎士,且還升任為麾下有 10?人左右騎士小隊(為自行組織)的組長,這一送就是三年。

馬溪山笑了笑,說都是因為太突出了。?“什么突出會導致離職? 開車技術(shù)過于突出了?” “腰椎間盤突出?!?/strong>
馬溪山解釋道,以前年輕時站崗,總想著能坐著就舒服了,結(jié)果當上司機后,發(fā)現(xiàn)無論是站著還是坐著,只要從早到晚一直待著,對身體都是非常痛苦的事。在做出租車司機的那段時間里,馬溪山體重一路提升至190?斤左右,他感覺自己快?“嵌在座位里了”,這對一名過去能翻山越嶺的退役軍人而言,身心都難以接受。
說起達達,其實相較于人們更熟悉的美團、餓了么,達達騎手有一些不為人知的難處,比如幾個冷知識:達達騎手的整體以大叔輩為主;達達是商超配送行家,這也導致包裹重量偏重,騎手配送需要較大的體力與耐心;徒步距離也較遠,還常常要爬居民樓樓梯,有些地方受于交通管制,大哥們騎著八十年代的二八大桿配送。

一個例子可以概述以上三個現(xiàn)象:馬溪山配送超市訂單的時候,一個大袋子里往往少不了“重量級”貨品如油、米、奶粉、一箱一箱的礦泉水……。
尤其在疫情期間,多多少少加重了人們「囤貨」的心態(tài),而線上下訂單更是極其容易超過一個購物車的量——有人以一己之力提一袋家庭采購的物資回家嗎?如果你不幸有這樣的經(jīng)歷,旁人很可能會以為你是在鍛煉肱二頭肌。
然而這就是達達快送騎手的日常。
并且大且重的、即時性的配送,總不能往小區(qū)門口一擺了事,常常需要負重爬樓,遠不似送個飯盒、送件衣服包裹那么輕松。更別提由于取餐柜與電商驛站的存在,很多包裹并不需要騎手經(jīng)歷那最后的一公里樓梯。
更嚴重的是,馬溪山有一些年逾五十的伙伴,由于年紀大,搞明白通行健康碼已不容易,即使有些高檔小區(qū)有專門的智能配送柜,他們也常常不懂得如何操作,此時若再遇上一個久候不至的客人,只能扛著大袋子在寒風里苦等。
也因此,馬溪山作為騎手中的小組長,工作時也常常會在群里“答疑解惑”,分享最佳路線與工作技巧——對達達騎手而言,配送這個活,也是講究匠心的。
由于業(yè)務(wù)范圍比較“野”,且達達是唯一堅持自由搶單模式(而非系統(tǒng)派單)的平臺,騎手們的標準化相對低一些:
既有提著保溫袋專門幫門店送冷藏蛋糕的專項選手,也有在挑準時間去超市倉庫里蹲點的策略家。
最近在大雪封路時,甚至有不少大叔發(fā)揮老一輩自帶的手工藝天賦,用廢棄木箱制成雪地拖車,馬溪山開玩笑說,如果哪天打開手機發(fā)現(xiàn)“您的騎手正在短道速滑”,不必奇怪,他不過是找到了財富密碼罷了。


條條大路通羅馬,披荊斬棘是達達。
也因此,雖然騎手有很多工作形態(tài),比如有自己單干且同時做幾家平臺的,但馬溪山更鐘情于有一群固定的小伙伴,能互相協(xié)助、幫扶,發(fā)揮團隊的力量。
“生活里最重要的是快樂,工作既然是生活的一大部分,那多多少少要和自己的快樂沾點邊。”在馬溪山看來,寶馬香車雕樓路式的城市美景是快樂之一,而與伙伴、顧客之間的人際往來,則是快樂之二。
這也是他在春節(jié)期間仍然在跑配送的原因。除了生活所需,馬溪山坦言他本就不喜歡打牌娛樂之類的生活,而是想跑動起來,除了有養(yǎng)自己一家四口的壓力,更重要的是姐姐與母親住得也不遠,平時往來不難,不急于春節(jié)期間。
而所見即風景,期間總有一些令人難忘的事。
由于馬溪山的小女兒很黏爸爸,不得已下,他偶爾就會帶著孩子一起配送。每當這些時候,在送達目的地、通知顧客前來領(lǐng)東西前,馬溪山都會讓小女兒躲在一旁——他不想讓別人看到騎手帶著孩子,從而產(chǎn)生同情心理,尤其是在一個以闔家團圓為主題的節(jié)日里。

然而有一次,顧客和她的孩子恰巧在陽臺看風景,看見了馬溪山讓小女兒躲開再打電話這一幕。
我們很難想象這一幕給這位顧客的心理帶來了怎樣的沖擊,總之,在馬溪山配送完下樓的時候,顧客也追著下了七樓,氣喘吁吁的解釋道,這單配送的是零食,希望馬溪山能收下其中一份,給他的女兒。
馬溪山慌了,當然是不能收,但顧客說:“我孩子問我,你孩子跟著你一起配送,會累嗎?我說會很辛苦,于是我孩子將這些零食分給你女兒,你收下。是我孩子的心意?!?/strong>

馬溪山當時不知腦子怎么轉(zhuǎn)的,竟然冒起一個念頭,要是拒絕了那顧客孩子豈不是少了一個作文素材?而且這個素材取自生活又高于生活,可不得讓語文老師刮目相看……于是馬溪山還是收下了。
每當馬溪山說到他的這些腦內(nèi)劇場,我都會勸他趕緊進軍文壇,繼往圣之絕學,開文學之先風。
以騎士之名。
總之,許許多多溫暖的小事情,讓馬溪山覺得,雖然現(xiàn)實總有大大小小的磕碰和困阻,但整體而言,還是好人更多些。
又有一次,他扛著一個大約有三十斤的超市袋子,要爬樓梯直至八樓,行至四樓時,竟然見到顧客自己下到來想要幫忙拿,但顧客的樣子把馬溪山嚇住了——
一位待產(chǎn)孕婦。當然,馬溪山“嚴詞”拒絕并獨自把貨提到八樓,但他總是會記起這名孕婦,會感謝這些平凡人們的小小善意。
其實,馬溪山選擇成為騎手還有一個很大的原因,就是時間相對自由。
這對一名爸爸尤為重要。
雖然馬溪山學歷不高,難以在學業(yè)上給兄妹倆做教導,但可貴的是,他總能確保孩子們每天以開開心心的狀態(tài)走入校園。
每天早上六點他就會起床,為孩子們做早餐。由于當年在部隊時,山里無事,五湖四海的戰(zhàn)友們常在周末聚在一起研究、分享各地美食做法,久而久之馬溪山就學會了一手好廚藝。
早飯完畢,他會陪孩子早讀,再一路送他們到學校,隨后才開始自己一天的配送工作。
即使兄妹倆的離校時間總是有所變化,有時要參加興趣班,有時要去操場玩,但馬溪山或其妻子總能準時去接送孩子——忘了說,馬溪山妻子也成為了一名達達騎手。

至于晚上,事實上馬溪山是一個非常愛看書的人,偏愛梁實秋、林語堂的散文,睡前要么看書,要么則把書里的故事,說與孩子們聽。
當然后者情況居多。
我們很難單從一個家庭去論斷某種教育方式的水平如何,但就馬溪山子女而言,兄妹倆的成績和在校表現(xiàn)都非常不錯。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一線城市的“雞娃”、“內(nèi)卷”和“減負”等話題甚囂塵上,但或許,如馬溪山一般的家庭才是沉默的絕大多數(shù)。
并不是馬溪山對孩子們毫無要求,只是他的要求并不具體局限在學業(yè),或者具有格調(diào)的鋼琴、藝術(shù)、高爾夫等興趣愛好上。
具體而言,如果有時間,他會帶著孩子跑跑步,試圖讓他們愛上運動,也會帶著他們?nèi)D書館,任由孩子們挑選愛看的書。雖然會為此花上很多時間,但關(guān)于孩子們喜歡的運動項目是高雅還是通俗,看的書是嚴肅文學還是言情小說,馬溪山并不在乎。
最后,我問了馬溪山一個非常爛俗的問題,但事實上我也真的非常好奇這位騎手大哥會有怎樣的夢想。
“攢一筆錢,等我老了,我就回老家駐馬店開一家圖書館。駐馬店有很多小孩長大后都是要外出打拼的,一方面希望能幫助他們走得更遠,比我更遠,另一方面,等他們長大后獨在異鄉(xiāng)為異客時,能想起這個童年時陪伴他們的圖書館一直存在,有這么一個吾心安處,總能聊以慰藉。”
他說現(xiàn)在回老家,一個遺憾便是自己小時候總是去玩耍的小書店不在了,其實如今連書店這門生意都快消失了,但年近40歲的他時常覺得,自己仍然是那個在書堆里亂翻書的小人兒。
或許馬溪山的人生不夠坎坷或壯烈,但大音希聲,大象無形。我們總是在追求高瞻遠矚的宏大視野,但沉默的蕓蕓眾生亦不可少,而他們,也是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