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到極致的散文--讀彥彧的《桃蹊散文》有感????????郭??健

彥彧的散文像史實，很厚重，讀得人心里沉甸甸的。一開始我并沒有這樣認為。讀了《桃蹊散文》前面整整八篇之后，我給作者彥彧打電話說：你這哪里是散文？你分明是在寫愛情小說嘛！但是讀下去，我就屏心閉氣了。

一

的確，彥彧的一部分散文肯定是年輕時候寫的。更像情書、像表白、像挑戰(zhàn)，像一種傳遞。他把男女之情寫得委婉和纏綿，寫得深入骨髓。不信你看：

“草坪的不遠處坐著幾位青春少女。實際上你們不是坐著，而是站著、睡著、趴著。你們不知道為什麼時時變幻著姿勢。風把笑聲送過來，把淡淡的幽香送過來。把我貪婪的眼光送過去，而你們卻沒有一丁點的回報。加入到我這邊來吧！我可以給你們講述很多不屬于這個城市的美麗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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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很美但都不善解人意。難道我這樣一位高大的北方狼都引不起你們的注意嗎？我從北方遠遠地奔襲而來，尋美而來。而美卻對我視而不見不理不睬，那怕你們吃驚一下也好?！廴?！一只北方的狼！’然而你們什么也看不見，你們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

“……我從草坪上站起來，把手背在身后，以你們?yōu)橹行穆@著圈子。唉！我真的成了一只北方山里的餓狼，圍繞著我的獵物虎視眈眈。不過我絕不是想吃掉你們！我只是想接近美，想融合在美的中間去……我感到了寂寞，多希望身邊有一個人啊。風是有的，可風擦著我的身體吹走了。我的衣襟和頭發(fā)總想抓住它們，卻總是抓不住（《南方的草坪》）。”

當然，彥彧也寫能“抓住”的愛情。而且寫得纏綿細膩、輾轉反側。令人垂涎欲滴卻不敢觸摸，仿佛一碰即碎。

“今晚我們住在一個房子里。這房子很大，天花板上綴滿了星星。有一只燈明亮而遙遠，高高地懸在空中。操場空空曠曠，什么也沒有。月光像床上一張素潔的單子。我們坐在這張?zhí)卮蟮拇采希晨恐?，心貼著心。我們顯得很小很小，像床上放著的一對布娃娃。

“我是一個熟透了的男人。她不是男人，但也熟得很透。她想起了小時候與伙伴睡在樓頂上的情景，用一種溫柔動聽的聲音把這種情景敘述給我。她的敘述很有力量，把我全部拽到這情景中去了。我也有過這種經(jīng)歷。我睡在草地里，周圍有莊稼悄悄夜話。野草用那溫柔的藤兒隨風癢癢我的臉龐和耳朵，蟲子們無憂無慮地來登臨我這座橫臥的大山。我們把童年的經(jīng)歷交換著感受，讓她做一回農(nóng)村的孩子，讓我做一回城里的孩子（《夜空下》）?！?/p>

二

用細膩的筆法寫景寫物，寫到極其形象乃至萬般逼真，寫到可以和冰心、和朱自清媲美。這就是彥彧的散文！

不信你看他寫的《山杏》：“山里的杏花開起來那可了不得！不是一個人、一座村莊掩埋在杏花之中，而是整山整嶺都爆出漫天彩霞，都被杏花掩埋。這時，蜜蜂采集了杏花釀成甜甜的蜜，人呼吸了杏花香，心里也釀成了甜甜的蜜?！?/p>

這感覺很爽！一下子使人身臨其境，使人神清氣爽，使人眼前紅彤彤一片?！靶踊ú坏_時美麗，落時也很美麗。一瓣一瓣地飄下來，落在姑娘的頭發(fā)里，她們不去抖落。任由這自然之美隨處飄散……”

作者繼續(xù)調(diào)你的胃口，惹得你不忍掩卷，不忍離去。那怕十分口渴，抑或已經(jīng)尿急：

“花落青杏出。不幾天就膨脹到指拇蛋大了。孩子們?nèi)齼蓛勺跇滂旧险f說笑笑，下話的酒就是這青杏。這時侯杏核兒還沒有硬化，一咬便成了兩瓣。露出白森森的杏仁，像一只悲傷的眼睛。可孩子們是不管你悲傷不悲傷的，只是一味地吃。吃的嘴里冒酸水，末了還把杏仁放到耳朵里‘暖雞娃’。

“夏天，杏樹的葉子仍然濃密著、碧綠著。在微風中，這種碧綠和金黃不停攪拌，但總也攪拌不勻。一會兒金黃浮出碧綠，一會兒碧綠蓋住金黃。只有當金黃的杏子落盡時，杏樹的色彩才顯得純粹……

不過大自然是耐不住這種純粹的。秋霜一落，杏樹的色彩就豐富起來。墨綠、深褐、淺黃、玫紅等各種鮮艷的色彩集于一樹，集于一山，集滿你的視野。”……

總是這樣，引用彥彧的散文，總是做不到選取其中的一句一行。一引就是大段，就是通篇。

三

彥彧的散文很美，美得令人窒息，美得令人長久回味。以至于讀后數(shù)日，仍然縈繞腦際，仍然口齒留香。仍然一沖動就想坐在書桌前，把心里的感受一吐為快，把散文之美分散出去！

“馬路上的汽車像拋彩片一樣，嗖嗖地飄去；高大的椰子樹擠的擠著，疏的疏著，哪個角度看起來都很舒服。掃把一樣的葉子慢悠悠地清掃著浮云；美人蕉站成一軍一團，整整站了一天了，晚上還沒有解散。紅色的花朵在柔和的燈光下更加奪人心魄。她們是一群美少女啊，既愛紅妝又愛武裝……《享受人生》”

說句實話。這種唯美的感覺，在近幾年讀冰心散文獎獲獎作品時未曾出現(xiàn)過。

“窗外的陽光很燦爛。有鳥快樂地在陽光里翻飛?；▋洪_成一片玫瑰色的云。世界依然美好，我們的痛苦對于世界是非常無聊的事情（《被痛苦浸泡》）?！?/p>

“我還是希望你站在你的窗前。你不站在你的窗前，我的視野就不豐富，就不美麗。我此時的熱望就無法冷卻！我想給你打電話，幾次都無法按完這簡簡單單的六位數(shù)字（《我能為你做點什么》）?！?/p>

“把身體收攏，眼睛擠實，我學著死亡。但太陽仍然照進我大腦的溝溝坎坎，就像照在我身體的溝溝坎坎一樣。便有孩子在大腦的溝坎里背著書包奔跑，鮮艷的紅領巾是一面飄揚的旗幟；便有妻子在大腦的溝坎里洗衣服。于是這個世界還與我有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這個世界不讓我死亡（《冬天的太陽》）?！?/p>

“他側身而臥。抓起一把散文，散散亂亂地看著。散文的網(wǎng)是無力的，沒有網(wǎng)住他。而他卻被瞌睡網(wǎng)住了，于是散文就散了一床（《床上》）?！?/p>

就像女司機著急了就剎不住車一樣，我一連選了四五個片段來展示彥彧的散文之美?？扇匀皇蔷排Ｒ幻?，仍然掛一漏萬，仍然是作者浩瀚散文的冰山一角！

四

當然，最值得一提的還是作者的文學功底，還是作者豐富的文學語言。尤其是隨處可見的比擬手法的應用，將事物寫描得出神入化，令人叫絕。

在《黃山游記》里他說：“游人用腳匆匆數(shù)著石階”。后來“大家都已返祖，手腳并用，像猴子一樣被石階一個個串起來”；在《韶山散記》里他說：“滴水洞很有名，置身在山腳的趾頭縫里”。毛澤東辦公室“物件依舊，主人卻在祖國的心臟中坐成玉石”。而“游客則是蜜蜂采花，急急切切，嗡嗡嚶嚶”；在《故鄉(xiāng)山水》里他說：“經(jīng)過一個冬天的寂寞，山杏的花是給農(nóng)人的眼睛里抹上的第一道色彩”；在《牧童》里他說：“黃昏，山村里來了一支神奇的隊伍。驢兒走過來，額前綁著紅領巾。紅領巾里插著各種野花；孩兒走過去，脖子上騎著一條褲子，褲子里裝著整個森林（果實）”；在《陽朔柚子》里他說：“陽朔柚子頭圓肚大，通體金黃。似鎏金笑佛，沿街比肩而坐”；在《美女齋》里他說：“踩著樓梯的肩膀爬上來。于是，對面陽臺的風景便一格一格地垂下去……腳下隔一層樓板是州官們晃動的頭顱。前面幾個小房間，是我的臣民，埋頭盡職，不敢作大聲”；在《你是頭頭》里作者寫道：“每次打球，你都像球一樣牽動著所以觀眾的目光在球場上亂跑”……

散文和其它文體一樣，語言要豐富，要形象，要推陳出新，要語出驚人！語言不美，那叫基本功不過關。那樣寫作，自己受累不說，寫出的東西還沒人愛看。比如毛筆字，一定要先把點橫豎撇捺寫好。丑字不算書法。

五

散文要寫得不散，要有主題。這是首要的、必須的和關鍵的。散文也可以運用描寫、比喻、修飾、夸張甚至虛構的手法。這些彥彧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但是，彥彧把散文的語言寫得像行云、像流水，那種賞心悅目的美感讓人流連忘返，讓人愛不釋手，讓人對散文有了新的渴望。

“我們那里很窮，很封建。一只破窯洞里，坐著一群感染了封建的學生。而講臺上卻站著一位極其文明的女教師。封建與文明對峙著。表面上看封建很強大，文明很孤單。但實際上文明是很強大的，她牽著封建的手一步步脫離封建走向文明。

“她的模樣很好看，好看的讓我們不敢正視只能偷看。特別是那一頭烏發(fā)，披散開來直掛腰際，上面掛滿了一根根天真和封建的眼光（《老師》）”……

彥彧很勤奮，幾十年筆耕不輟。他的散文題材廣泛，面面俱到。彥彧寫游記，寫得獨特獨到，智者見智；寫兒時寫得天真浪漫，回味無窮。讓人浮想聯(lián)翩，讓人恨不得立刻回到山里；寫人生、寫情感，寫得百感交集，地覆天翻。他還用大量筆墨描寫家鄉(xiāng)的山水、人物、美好的事物和回憶、生存、生存環(huán)境及其變化；寫他對家鄉(xiāng)及其家鄉(xiāng)人民的愛戀；記錄和傳承家鄉(xiāng)及其家鄉(xiāng)人民的傳統(tǒng)、容顏和憂思。2004年春天，陜西太白文藝出版社出版了他的散文集。因為有十多年的任教經(jīng)歷，彥彧將把命名為《桃蹊散文》。

對待惡，彥彧有很大一部分散文像雜文，像匕首，像投槍，像寓言故事。語言尖刻、文筆犀利。抨擊、記錄、諷喻和詮釋人生百態(tài)。《燒料子》、《辦公桌很大》、《你坐在臺上》就屬于這一類。對待善和美，他的散文則像詩，像哲學警句。不光美輪美奐，美不勝收，還富含人生哲理?！吧衷谖业囊曇袄锷⒉??！液捅獙σ曋?。在對視中我獲得了勝利，豹不慌不忙地繞走了。它因為謹慎而失去了一頓美餐，我因為鎮(zhèn)定而獲得了再生。謹慎和鎮(zhèn)定都是一種生存的手段《遇見豹》。”“兩個小姑娘背著朝陽蹦蹦跳跳跑過來，太陽將她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她們說自己長大啦！……她們墊著書包坐下來，取出鞋油和刷子后就只顧看行人的腳了。……行人匆匆從她們面前走過。只要看一眼她們就成了她們的俘虜《擦皮鞋》?！薄拔姨稍诓莸厣?，在藍天白云間尋找我要的素材。蜜蜂和蝴蝶貼著我的身體也在尋找。咦！怎么找不見花蕊呢？我是從一片盛開的菜花中走過來的?！薄?/p>

六

對于故鄉(xiāng)的無限情愫和那份深切眷戀，我們每個人都有，每個人也都想寫。只是我們都遠離故土，都被生活所迫，都為生計奔忙。偶爾想起，又匆匆遺忘。彥彧也謀生在外，但他魂牽夢繞，他常?；厝?，常常溫故知新。這眷戀就常常縈繞腦際。所以，他寫故鄉(xiāng)的文字很多、很誠實也很厚重。代表作《窯囚》寫兒時的舊窯洞以及在窯洞里聽到的像天籟一樣的讀書聲和看到的深入骨髓的讀書情景；《大雪茫茫》、《小岳父》寫家鄉(xiāng)整整一輩人一個時代極具代表性的悲情故事；《老布鞋》、《麻子樹》寫鄉(xiāng)情寫習俗寫傳統(tǒng)；《山洞》、《山林和孩子》、《柳一寶》則寫歡樂寫滄桑寫歷史?！度铩贰ⅰ侗斫恪?、《文鎖》《老伯》、《外婆》則是史世、史詩和史實。

寫鄉(xiāng)愁的文章很多，東西南北方的人都在寫。彥彧把他最熟悉、最熱愛、最眷戀、最情深義重、最魂牽夢繞的那一部分寫給了我們。嚴格地講，彥彧是個官員，而不是作家。我們的許多官員都在潛心官樣文章，力圖把官樣文章做到最好。因為官樣文章是通往仕途的云梯，很少有人浪漫在山水之間?？墒菑燕l(xiāng)愁寫得那麼親切和情切，那麼富有感染力和親和力，那麼讓人神往，不由讓人重復一個文學定義：寫自己熟悉的東西。就是說，只有慶陽人寫慶陽，才能寫出那股味道。

二〇一六年夏于蘭州

郭健，國家一級作家，金城文化名家，蘭州好人。敦煌文學獎和金城文藝獎獲得者，以記錄甘肅人民改造山河、治窮致富的大型報告文學系列叢書《當代中國》（八卷）和長篇小說《野花正香》而著名。曾任《甘肅農(nóng)工商報》和甘報集團《文化快報》總編輯、酒泉行署副專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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