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好不容易才有了個好臉色。

初春的影子熙熙攘攘地撒灑在冬日的陽光里。我們在影子里找她，她在影子里躲著你我。凍結(jié)了數(shù)月的街市，在來來去去的身影中慢慢蘇醒。沒有咚咚的山泉，沒有喧鬧的叢林，只有等待的人群和那嬉笑的風(fēng)聲。

拖著行李，欣喜地走進車站。

車站里，躺著睡覺的人們盡情地扯著呼嚕。斜靠在椅角的婦女一邊緊緊地抓著行李的開口，一邊將那干癟的餅干慌忙喂進旁邊小孩的嘴里。她僵硬的臉上蕩不起半點笑紋，呆呆地望著過往的身影，像只膽怯的小鳥蜷縮在暗黑的巢穴里。那目光看得我有些膽怯，有些不適。皸裂的雙唇像久旱的麥田，僅剩一絲紅潤殘留在嘴角。我不敢靠近，只能遠(yuǎn)遠(yuǎn)地看看。

漸漸往前，看到一對夫婦和一位耄耋的老人。他們滿滿地坐在一張窄窄的木凳上，靜默得像三座塑像。夫婦緊握著老人的雙手，婦女還用手在老人手背上反復(fù)摩擦。

冬日的東莞開始回溫，陽光也在老人的額頭上跳躍。她繃緊了臉，緊閉著凹陷的雙眼，微微呻吟著靠在夫婦的中間。左邊三十多歲的消瘦的男人湊近老人的耳邊詢問著老人需要吃些什么，而一旁的女人只是佯裝著看著行李。(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我湊上前詢問老人的情況。左邊的男人說老人受了風(fēng)寒，而一旁的女人強擠出一點笑容后低埋著頭。經(jīng)過一陣寒暄我知道了一些老人的情況。老人經(jīng)年已經(jīng)七十多歲了。為了兒女更好的工作，她放棄了家里的農(nóng)事出來幫著照看孫子。

我望著眼前這個感動著我的老人，刀割似的臉上布滿的歲月的印痕。最讓我震驚的是那雙枯藤似的手。高高隆起的骨架瘋狂地頂撞著枯燥表皮，老人卻咬著牙死死地抓住婦女。我半蹲著觸摸著老人暖暖的手，卻在手心碰到了她的冰涼。

時間流過手背，而汽車卻久久未至。等待的人們開始按耐不住急切的心情，眼前的老人卻讓我異常揪心。

烏云一層覆蓋一層，天頓然暗了許多。

車來了，而司機卻拒載老人。夫婦苦苦央求著司機，而司機卻只是搖頭。一旁的乘客議論紛紛，老人卻潸然淚下。商談了好久，死亡責(zé)任書地簽訂才平息了這次爭論。幾個男人把老人抬上了車，此時拉開了回家的征程。

車上的人們沒有過多的言談，也許是因為長期的壓抑讓他們不愿浪費這份得之不易的閑適。車行駛在平穩(wěn)的路上，時間滴答滴答地流逝。

突然，車?yán)镲h著一股難聞的氣味，人們開始沸騰。他們左顧右盼的詢問著氣味的根源，司機不時地還轉(zhuǎn)過頭。人們也離開了自己的座位，遠(yuǎn)離了老人，留給老人的僅有不斷的抱怨聲。

“怎么搞的嘛？怎么一點都不講衛(wèi)生?！币粋€身穿白襯衣的男子說道。說完男子用毛巾緊緊堵著鼻子。

另外一個穿著灰色裙子的婦女接過話去，“對呀，管不住就不要坐長途車?，F(xiàn)在整個車都被你搞臭了。真是倒霉透了，臭死了。你……?！蹦菋D女說道一半就將頭伸出窗外肆意地嘔吐起來。

有的人嘟嚷著要司機停車，有的讓夫婦把老人抬下車。一旁的夫婦沒有回應(yīng)，只是低著頭替老人小心地清潔著身子。抱怨還在持續(xù)，而老人卻一把抓住夫婦的手痛哭起來。

老人掙扎著要坐起來，我凝視著那顫抖的嘴唇。男子站起來對著抱怨的人群深鞠了三個躬，然后哽咽著說道：“各位老鄉(xiāng)，我，我……實在對不??！人都有老的時候，我娘都嫩大歲數(shù)噠！加上又有高血壓、糖尿病，我和媳婦打工已經(jīng)好六年沒有回家了，孩子都上初中了……我，我現(xiàn)在把老人放在這里又不放心————老人大小便失禁這種情況希望，真的希望你們晾解一下。謝——謝了！”男人又鞠了一個躬。

這時，一個六七歲的小孩走近老人。她蹲在老人面前，用自己那窄窄的袖口使勁擦著老人臉上的淚。

人們看著小孩，再看看自己都低下了頭。

很快我就下了車，而我卻久久地站在濃霧里。望著漸漸消失的車影。雙手合十，真誠的希望老人：平安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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