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大勤

一株菊花，讓我恍惚青春，又回到軍營，還有了青橄欖一樣的甜澀甚至幸福。

那個女兵那株菊，是應當忘記的，還要記起?？磥砼f日忘不了，我是個假叛逆者。

白色菊，黃色雛。菁菁荒蕪，一坪見方的墳，墳塋靠南這邊，植了這一株，白的黃的菊。每年只讓它開二十朵，二十朵菊花，二十朵幽靈，二十歲你永遠的青春。在秋煞和寒冬綻放的靈魂，在飛雪里還飄著芬芳，點綴絢爛的虛無。

這里的兵營已經(jīng)搬走，再也聽不到軍號，聽不到軍歌，聽不到一二三四向左向右的口令。空留野地，和孤山里你荒涼的墳。

你開始只是我電話中的一株菊，你叫冬菊。我在一個島中，伶心島，一個海防部隊。你在一座山里，幽靈山，野戰(zhàn)部隊的通訊連。(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關山相隔，千里遙迢。還好，我可以在電話里聽你的《望星空》和《十五的月亮》。你原始的美麗，只是我的想象，只是讀你照片我的無限遐想。十八歲，綠軍裝，亭亭玉立如綠竹，如秋菊，窈窕，娟秀，青春。我為你寫了一首《十八歲，遠去的女兵》“十八歲的花季/一位叫菊花的女兵/在一場戰(zhàn)火中/帶著獨自的榮耀/讓子彈穿過她的胸膛……就這樣，你走了/留給我一生的痛”你說我是咒你死，然后你又格格地笑，說真的想那樣，在一場戰(zhàn)爭中死去。那時候如爆花米的青春，有多少的向往和熱愛，誰能想到她后來真的走了。

在這荒野的大山，異鄉(xiāng)的土地，一把黃土掩埋著你的軀體，永遠地掩埋你的青春。我不知，你的魂靈，是否真能安息在這里。每次默立在你的墳前，我百感交集，一種愧疚，發(fā)自心底。我按你的囑托栽下這一株菊花，你生前就最鐘愛。我年年來到你的墳前，傷神地吻著你的墓碑，我知道你的靈魂不死。

我總記得你筆下的女兵，讓我知道女兵，讓我想著以后娶一個女兵，讓我暗暗地戀了你迷了你。你這樣寫“女兵在綠色方陣中追求士兵的榮譽與神圣，追求生命的輝煌。女兵不相信眼淚，她們以剛毅遮住羞澀，象男兵一樣在磨爬滾打里成長。在立正，稍息，起步中迎接白天和黑夜，用青春和生命，用汗水和鮮血印證女兵的榮光?！?/p>

“女兵的直線加方塊不亞于男性，齊步、正步、跑步，踢出軍營的旋律生命的雄強?？炭嘤柧毑粦制D苦造就我們的堅毅。”那時節(jié)一個青春的革命的女兵是多么的令我向往。你總是說軍營時光雖然艱苦枯燥也不浪漫，但這青春歲月的歡樂和悲愁是那樣珍貴讓人難以忘懷。

我后來出差有機會專門去看你，這是今生只見過的一次，但已是無憾。你不風華絕代，卻青春可人。在一群美麗女兵中，彈著吉它唱著軍歌，我為你念自己寫的詩。

這是屬于軍營的，屬于我們那個年代。還記得那頓晚飯，你們的美女連長除了三菜一湯還為我加了一個雞蛋，蛋煎糊了連長罵那伙房炒菜的小女兵混蛋，我說混蛋味道好極了，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時光總會把我?guī)Щ啬切┠暝?，這遠山，既遠又近，流動迷人的光，在歲月里甜美，如月色般迷離，讓我沉醉。

這嚴冬，山舞銀蛇，雪弄紅塵。這山色真是妖嬈絕美，高潔孤寂。在營區(qū)大雪飄落處有幾株山菊，黃的紫的白的，竟自開放。你說菊花是屬于秋天的，想不到寒冬也與梅爭艷。你說你叫冬菊，革命的父親就是希望你在惡劣的環(huán)境里成長。你說你就是那株驕傲的菊，隨著漫天大雪進入如夢之境，傲然綻放。是啊，在這漫天飄雪里，你這冬菊，真的紅香如云，輕柔如絮，凌雪飄灑。

你是一株菊，因此來到部隊，因此來到大山。我說菊是屬于大山的，菊是屬于秋天的，你竟自冷冬自歌唱。你說你喜歡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詩句，喜歡菊花的孤標傲世，也喜歡陶淵明的隱者情懷與孤高絕俗精神。革命的軍人的父親偏愛黃巢的那首題菊花的詩：“颯颯西風滿院載，蕊寒香冷蝶難來。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边@首詩不但有著革命的浪漫情懷，更表現(xiàn)出全新的思想境界和藝術風格。

革命的父親因為強烈浪漫主義激情讓女兒在部隊錘煉，讓菊花在冬天里傲霜開放。這位青春的女兵，真的有著一首詩的豪邁。這讓我想起了毛主席的“高天滾滾寒流急，大地微微暖氣吹”的詩句，心中涌動了磅礴的激情。

這大山真是巍峨險峻，或古來就為兵家必爭之地。山間那清澈的泉水叮嚀的響著封閉在冰層里，靜靜躺在河床，象你禁錮在山中軍營，還安之若素。我說生命就是這奔騰不息的河，總會山呼海嘯，奔流入海。你說綠陰繁茂遮水深，千山鳥飛，只有天空才是鳥的世界，只有大海，才可容金鱗，讓龍施展。你希望這大山能給你一雙鷹的翅膀，讓你飛得更高。

我終于知道你的志向。不但是冬天的一株菊，還是高天上的一只鷹。革命者總有著遠大的抱負。遠山如夢，冬菊如詩。我的綠軍裝因此神圣，我的星徽因此閃爍。只是，不敢想過，美好的日子會長久，不曾想過地老天還荒。因為你的革命我革命。我在那海島上寫下了大量革命的軍旅的詩篇，那家軍內的報紙通版登載，還把我稱為“海島詩人”。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后百花殺”時，在這個初秋，不知百花是否殺，你未綻放，卻香消跡遁。那一年，你二十，剛考進軍校，正準備展開你的革命道路，在孤絕的冬天綻放你的芬芳，準備練就一副更堅硬的翅膀。但，你就這樣走了。

唉，天總妒人！

是臘月寒冬的時節(jié)，雪花飄落你的墳頭灑在菊花上，紛紛揚揚點點滴滴，有一把鋒利的刀刃剌向我的胸口。大雪隨風肆意而舞，腦子總是初見你的情景，你摘了一把的野菊，象小鳥一樣在山岡上撒野，放歌。你的凝眸，你的歡笑，你清泉一般的目光，不斷浮現(xiàn)，隨著雪花落入我的夢境。

大山依然，雪依舊，墳前菊花猶在飄香，在這革命的季節(jié)你不革命了，你竟凋零，是不是革命路上的逃兵。

遠山孤寂人落寞，在我的夢斷千回，你是我永遠的女兵永遠的菊。

曾經(jīng)的菊，燦爛過了；曾經(jīng)飄雪，還將延續(xù)。曾經(jīng)革命，我是否繼續(xù)？曾經(jīng)的金戈鐵馬，曾經(jīng)的戰(zhàn)火硝煙，這長槍利劍，已跌落在歷史長河。我的魂魄，在你菊香一縷，點燃心底深情，和明天的期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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