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來了就沒想過怕

葉小民隨大家站在黑黑的操場上。

十二月的夜晚，寒風(fēng)吹動了衣角，茫茫然中，覺得自己仿佛待宰的羔羊。

自小到大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自己再不受自己支配，命運都由毫不相干的人來掌控，你叫不出他們的名字，他們天南地北，高矮胖瘦，什么樣的都有，什么希奇古怪的腔調(diào)都有，讓人忍不住想笑，長這么大還沒真真正正的聽到過湖南江西四川等等這些與標準的普通話變異的中國話；但現(xiàn)在葉小民實實在在的笑不出來：太茫然了，太不知所措了，太……對自己的未來恐懼了。

“葉小民！”一聲響亮的粗粗的聲音刺進耳膜。

“哎？！”條件反射樣的答了一聲。(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哎什么哎！答‘到’！”

“嗯，”

“你的回答只有‘是’！聽明白了沒有？”后半句話明明帶有很大的怒氣。

“是！長官！”小民明顯帶著調(diào)侃的回答。

漆黑的人群中轟然爆出了笑聲，而點名的人明顯仿佛身形脹了一下他的身體前傾著順著聲音望去，瞬間便掃到了葉小民，他的腳步向前邁了一下，身邊一只手便按住了點名人的肩。

接著按住人的人說話了：“大家不要笑?！甭曇羝骄彽苡辛Χ?，這幫新人便靜了下來。

“我們是人民的軍隊，我們大家是平等的，所以我們之間的稱呼中沒有長官。那么今天你們來到軍營，做為一個老兵，我要教給大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稱呼，我們之間是革命同志的關(guān)系?！边@個人又示意接著點名。

葉小民輕輕的抬起頭來看了看夜空，那躲在呼出的白氣后面的半個月亮，顯得那么清冷，那么模糊……

（一）

那一句“長官”把小民放在了焦點上。

小民最終被分在了七連。

平靜的過了一夜，第二天，“事兒”就傳開了。

幾個新兵竊竊私語，見到他時笑的也是“曖昧”，這令小民很不民屑。直至新兵班長在歷行的班務(wù)會上點名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小民才了解到事態(tài)發(fā)展的嚴重性：從新兵到老兵，從連里到營里，連長、指導(dǎo)員、營長、教導(dǎo)員都知道了他——葉小民。小民有些迷糊，至于嘛，就兩兒字兒“長官”而矣。

班長笑咪咪地說：“這兩字兒，你可說出名堂來了，你讓團政委站出來給你糾正錯誤，葉小民同志，咱營的營長教導(dǎo)員都被叫到團里開會了，聽說是要加強部隊的作風(fēng)紀律建設(shè)，做好新兵的思想工作，讓你們嚴肅認真的學(xué)習(xí)《內(nèi)務(wù)條例》?！笔藲q的班長收起了笑容，“連長、指導(dǎo)員還帶著我也都去營長教導(dǎo)員那聽訓(xùn)了。所以……”班長明顯帶著情緒接著說道：“咱們班，全連的新兵、班長，都將陪你過一個難忘的新兵連生活了。”

一番話說的全班新兵心頭沉甸甸的，有的新兵就開始對小民拋來了白眼，小班長假裝沒看見，小民惡狠狠的回敬了飛來的白眼，“老子來當兵就早把自己小命扔出去了，啥都不在乎了，還在乎你們的白眼嗎？幾句話就讓窩里起內(nèi)斗了，這幫短視的傻B！”

班務(wù)會后大家捧著內(nèi)務(wù)條列，坐著小馬扎上面，或小聲的念，或默不出聲，但不約而同的時常用眼角掃著葉小民，小班長背著手在屋里盯著大家學(xué)習(xí)，不時的考兩句手下的小兵，小民猶受器重，考的問題最多，這令葉小民頗為反感，心里便暗暗的有了個想法：“有朝一日，老子一定也要當當班長，他娘的考考別人，過過這令別人誠惶誠恐的生活，哈哈哈哈?！?/p>

這樣生活的日復(fù)一日，當初那種自由小鳥被人關(guān)在籠子里不得飛翔的感覺，隨著軍旅生活的漸進，小新兵們便一天天淡忘著，五湖四海，天南地北，南腔北調(diào)，生活與訓(xùn)練把小兵們忙的昏天暗地，什么都是新鮮的，到處都是要學(xué)的東西，我看你也覺得新鮮你看我也覺得古怪，南北生活習(xí)慣上的差異，部隊與家里的生活的不同，讓所有初來乍到的小新兵們興奮不矣，所以一到晚上吃過飯學(xué)習(xí)過后，一幫子小菜鳥聚集本班里坐著小小的馬扎，胡吹亂侃，一天中的時光這時便是最快樂的，小班長們這時也摻和進來，一班子人圍個圈，腦袋湊在一起，時不時的各個屋里傳來一陣子笑聲。

這一天的晚上，到了大家本該坐在一起吹牛的時間了，但老兵們卻忙的沒空和大家在一起坐下來侃會，新兵們好奇著，問班長們，班長們神秘的笑容掛在嘴角，但卻沒有人說明。

葉小民和大伙都一樣一頭霧水，不知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老兵們神神秘秘的，笑的還那么不同尋常，個個忙碌著拿這拿那的，小民心里嘀咕著，怎么像要給自己孩子辦婚事兒似的。

七點整，哨聲響起，“迷底終歸要揭曉?！毙∶耠S著班長在門口集合，按著順序走進了營活動室，待值班連長集合完畢，清點完人數(shù)，向營長報告完畢，小民看到了一臉莊重的營長走到隊伍前中央。他手上拿著稿子，念著。

小民沒太注意主要內(nèi)容，聽了一小半的話，他便大概的猜出了今天這不同尋常的集合是為了什么。

"好像是部隊有個儀式，給我們這幫新來的小子們上緊箍咒。"

果然，在小小的營活動室里，新兵蛋子們一個一個被點著名向前尊嚴的邁出一大步，由班長們?yōu)樗麄兣迳狭司暫途纭?/p>

小兵們很是興奮，個兒個兒抿著嘴，紅撲撲的臉皮蛋子，透著有話要著急表達的神情，原來我們真的成為兵了……

這一夜，大部隊的新兵睡夢中，都是自己穿著嶄新的軍裝昂首走在家門口，基至可能走在天安門前。

授銜后的第一個早操，小兵們就隨同老兵們進行了五公里輕裝越野，早前的一個月的時間里，他們已經(jīng)隨著老兵們在冬天的早上圍著團大院外墻跑過，雖不足五公里，但也一點點的適應(yīng)了長跑的過程，。

一路上，大隊伍中一片紅紅的杠，成為了出操連隊亮麗的風(fēng)景，老兵們的警銜都已經(jīng)洗的掉了色，有些還磨破了外層那鮮艷的紅，哪有清一水新們兵的警銜耀眼。

老兵們像老母雞領(lǐng)著一群滿臉興奮發(fā)紅的小公雞，那新的警徵，新的列兵警銜，讓街上的百姓過足了癮，整齊的步伐，嘹亮的口號，一個連隊賽一個連隊，仿佛在有了默契下，各連就都較上了勁。。

葉小民也很興奮，口號聲也吼得底氣十足，一路上遇到了別的連隊的新兵也都示威似的聳下肩。

你吼個“一、二、三、四——”，我也來個“一、二”，“三、四”，本來清爽寂靜的清晨，讓這群跟嗑了藥似的生蠻子們攪得熱火朝天。

老兵們本來閑暇輕松，偶爾的幾句逗新兵們和外連隊較量的話，竟然掀起了高潮，著實令他們沒想到，暗暗偷著樂。但不一會，讓新兵們攪和得連隊和連隊之間的老兵們也暗暗地較上了勁，不僅口號聲一浪高一浪，竟然惹得連長一聲令下，散開了跑。

“忽啦”一下子，幾個較近的連排就散開來，反正越野的路線相同，大伙就打亂了建制，都撒開了腳丫子，玩了命的沖了起來。

葉小民緊跟著自己的前面的一個老兵班長，很老的老兵班長了，這個六年的老兵始終一個長勁一個速度，漸漸地，實力的差距便顯現(xiàn)了出來。

人家面不紅氣不喘，葉小民卻感到了肺部的壓迫感越來越重，胸越來越悶，嗓子干啞，不停的咽著口水，這氣兒了就仿佛漏了好幾個眼的打氣筒，就是充不滿，漸漸的眼前開始迷離了起來，腿也像灌了鉛，一點點加沉，眼前還是那個均速奔跑的身影，只是越來越迷糊，身邊的人影接連超過了自己。

“好像有幾個一道杠的沖了過去，”下意識的還提醒了自己，還知道自己跑的胸疼，如老牛般艱難的喘著粗氣，口水順著口角甩落“可能自己現(xiàn)在的樣子就像跑累了的馬呀驢呀甩著吐沫星子?！?/p>

早就把老兵們教的三步一呼三步一吸的口訣扔在了腦后，胸口壓的實在太難受，葉小民已經(jīng)無暇環(huán)顧左右，那六年老兵的身影已經(jīng)不知落了他有多遠。葉小民忽然有些悲愴，一直以來，從小到大，何曾受過冷落，到哪里自己都是焦點就是中心，只有別人追自己人的份哪有自己追人追不上的？現(xiàn)在，在這清一水的男人世界里，比自己強的人會這么多，各方面突出成為焦點的也這么多，被連。營。團首長肯定的也這么多，自己為人們所記得的也只有初來時耍怪的一句“長官”，葉小民悲憤的心情瞬間涌上心頭。

汗水迷住了雙眼，他便索性閉上了眼睛，只知道向前跑，胸口仿佛衩石頭壓住了，每邁出一步就壓得生了一分，氣息重的仿佛抽著的破舊的風(fēng)箱，“受不了了，憋得受不了了?。?！”

葉小民猛的睜開了雙眼，頭仰望著剛剛明亮起來的天空，天空中依稀有月亮灰白的影子。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隨著自己左腳的再一次抬起，葉小民向著開空向著灰白身影的月亮怒吼了一聲“啊——”

這一嗓子帶出了長長的一條白鏈，吼出了胸口壓著的煩悶，一股清涼的空氣沁透心肺，讓葉小民的腦袋一陣清醒，他一把扯下了頭上的帽子，緊緊的攥在了手心，邁開了步子，看著前方，依舊仰著頭沖向了前方。

“跑啊，盡情的跑啊，這是我自己的，屬于我自己的，別人搶不到的！我喜歡這感覺，太棒了，汗水流過胸膛，這才是爺們啊，哈哈哈哈”。

葉小民全力的放縱著自己，哪怕胸口疼的喘不上來氣，哪怕腿疼的邁不動步，有一分力氣，葉小心就把他全部使出來。只要有汗水流淌，他喜歡這樣的感覺，喜歡自己的汗水順著臉頰流過脖頸，流向胸膛，暢快，野性，那是一種征服懦弱的自己的感覺，步伐仍然有力，身體仍然在前進，那是一種超越自我的跨進，不服輸，堅持，再堅持，在麻木的軀體前進中，只有這種信念在推動著葉小民，他懂得了學(xué)會堅強。

葉小民的小班長拎著一根小柳條，從后面跟了上來，輕輕地抽了葉小民裸露在外的小手臂，呵斥道：“你鬼叫什么？”葉小民轉(zhuǎn)過頭來，用血紅的眼睛瞪著他，小班長嚇了一跳，“你跑啊，瞅我干嘛？”

葉小民帶著小臂上那一道紅印拖著麻木的雙腿沖向了前方，就這樣堅持著總算到了終點。

大部分還是老兵，各個連的都有，星兒崩兒的幾個新兵都在那喘的咳的上氣不接下氣。

眼看著葉小民跑了過來，老兵們還是發(fā)出了略帶褒獎的話語。

葉小民前腳過了那道標志著五公里終點的線，接著就撲向了小班長，一拳打在了他的前胸，“操……操你媽，拿棍兒來抽我，你拿我當牲口吶！”

葉小民的拳早就一點力量也沒有了，碰在了小班長的胸前跟彈灰差不了多少，只是他的行動讓在場的人萬萬沒有想到，一時間所有人僵在了當場。

小班長一時沒回過來神，邊上早有老兵一腳把葉小民踢翻在地，呵斥著他，葉小心掙扎著要站起來但終究再沒有了力氣，只是不住的喘，不住的用雙手努力撐起身子，雖然是徒勞。

老兵們還有幾個要沖過來，一個寬厚的身影擋在了葉小民的面前，是那個六年老兵。葉小民耳朵里“嗡嗡”的響，想要張口接著罵，但卻一個字也發(fā)不出聲來，往來口中的只有風(fēng)。

連里的干部們也都到了，簡單的批評過后，組織連隊各自帶了回去。七連全隊無聲，葉小民心里不想其他，只有一句話“老子來當兵，來了就沒想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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