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農(nóng)村修房子前，要看朝向，擇吉日，其間還有很多講究。不能得罪石匠師傅，木匠師傅，泥瓦匠師傅，如果他們在建房過程中，略施小計(jì)，是會害人命的。有人說，修天星寨上的房子時(shí)，兩家人正在氣頭上，都暗中讓石匠師傅在對方的地基下動(dòng)過手腳，埋了兩只被詛咒過的草人，上面寫著被詛咒人的名字，所以后來才會這樣。我爸不信這個(gè)，爸說二姨父是年輕時(shí)愛喝酒，酒后賭勁和別人抬石頭，喪了力，癆病死的。不過天星寨上兩家人原本活得很好的，但房子修過后，幾年功夫間，寨上的壯年人相繼死的死，離開的離開。到后來整個(gè)寨子都荒廢了，總感覺有些巧合?！}記

每天傍晚太陽落山時(shí)，滿天的蜻蜓迎著霞光飛舞，我尋著滿田的蛙鳴，到院子旁邊的田坎上看日落，鮮紅的太陽像一顆碩大的咸鴨蛋黃，懸在西邊山頭上那兩根高高豎立的高壓線電桿中間。我常常望著那高壓線電桿，心里卻想著那電桿后面發(fā)生的事情發(fā)呆，那里住著我二姨一家，二姨家有2個(gè)姐姐。每年農(nóng)歷3月間，我跟媽媽去二姨家吃偉爺爺?shù)纳站?，我跟著媽媽爬到山頂上，站在高壓線電桿下，就能看到二姨家的房子，二姨家的房子在一塊大巖石上，巖石三面懸空，下面是幾十丈高的懸崖。站在懸崖上往下探望，能夠看到大河里滔滔的河水，能夠聽到大河里轟鳴的水流聲。解放前這里住著一戶地主，地主靠著巖石三面懸崖的天險(xiǎn)，修筑了一個(gè)寨子，取名為天星寨。天星寨的寨墻和寨門現(xiàn)在還殘留著，但寨子里面的房屋確是后來修的。寨子上有兩進(jìn)院子，住著兩戶人家，一家是我二姨，另外一家姓楊，楊姓是村里的大姓。

我最后一次去天星寨，也是一年農(nóng)歷3月份，那時(shí)候二姨雙親已經(jīng)過世，剩下偉爺爺和我二姐姐，大姐姐幾年前去廣東打工，被人販子拐賣，在廣東陸豐縣安家落戶。我跟媽媽一塊去吃偉爺爺?shù)纳站?，那天，我們爬上天星寨的寨門，走進(jìn)二姨家的院子里，看到院壩里收拾得干干凈凈的，臺階上堆放著一捆捆柴禾。幾道大門都開著，但沒有見人。院子里顯得格外清靜，院壩旁邊有一個(gè)小池塘，池塘里的蒲草正趁著春光瘋長，把滿塘的池水都映得綠油油的。池塘邊上是一個(gè)菜園子，一畦種青菜，一畦種番茄，一畦種草莓，小小的一個(gè)菜園子被打理得井然有序。菜園子四周圍著竹籬笆，竹籬笆上的黃瓜藤，牽?；ㄌ傧嗷ダp繞著，努力地伸展著觸須，頑強(qiáng)的小生命抬頭張望著，顯得更加有生機(jī)。菜園子外臨近懸崖處，四周圍著一片竹林，風(fēng)起時(shí)，整片竹林被刮得呼啦啦響，但院子里確實(shí)是安靜的，猶如世外桃源。

我跟著媽媽走進(jìn)堂屋里，喊了一聲偉爺爺，沒有看見人，又轉(zhuǎn)進(jìn)里屋去，里屋光線有些暗，我看見偉爺爺枯坐在昏暗的房間里默默地打盹，媽媽的喊聲把他驚醒了。他忙起身來招呼。

“孫孫啊，爬坡上來累不累？”

“不累”。(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你二姐到那邊大院子學(xué)騎自行車了，你一個(gè)人不好玩啊，等一下我去叫她回來。”

偉爺爺說著話又到墻角處一個(gè)柜子里翻東西，邊翻邊說：

“還是今年春節(jié)壓的湯圓面，不知道長霉沒有?！?/p>

媽媽接過湯圓面到廚房里亮一點(diǎn)的地方翻看了一下說：

“還沒有，可以吃。今年春節(jié)時(shí)候的湯圓面現(xiàn)在還沒有吃完啊?！?/p>

“今年春節(jié)沒有幾個(gè)客，這不今天過生，我也把客全部推掉了，難得麻煩。你還是來了，年年都記得啊。來了好喲，一個(gè)人天天在這黑屋子里待著。一打瞌睡就夢到你二姐，你看我這腳上的布鞋，襪子都是她做的，都還是好好的，可人不在了。好人不長命??！”

說著眼眶里又噙滿了淚水。媽媽本想接著念叨一下二姨的好，可見偉爺爺這情形，把心里的話都壓住了。

“人都去了，不要去想了。他兩個(gè)早早地走了，都沒有盡孝，你還念叨他干什么。好好待孫女，以后她會服侍你。”

偉爺爺舀了一碗湯圓面，兌上半瓢清水，就著面盆在灶沿上翻動(dòng)，面盆被翻動(dòng)得梆梆響。媽媽和我坐在灶沿下的條凳上，挽著一小捆一小捆的松樹毛往灶孔里塞。偉爺爺和好面，一邊搓著圓條形的湯圓，一邊嘆氣：

“我看孫女也沒有望頭啊，越大越不聽話了，今天早上說好要去聾豬坡捏包谷團(tuán)的。吃完早飯，聽到別人喂一聲，又跑得沒有人影了。我一個(gè)人擔(dān)不動(dòng)那一挑糞水，也只有干等著?！?/p>

“玲她是去借誰的自行車學(xué)??？”

“還不是楊大嗓子那小兒子，新買了一輛自行車，玲呢，天天都想著要跟他學(xué)車?！?/p>

媽媽接過話來，試探地問：

“玲好像提過楊大嗓子那小兒子，他們是同學(xué)吧。楊大嗓子也跟我提過，看他們是有那個(gè)意思啊?！?/p>

“年輕人的事，我是管不著了，憑她自己歡喜吧。楊大嗓子那小兒子，人品不錯(cuò)，人也活泛。都是一堆一塊的，從小看到長大的，知根知底，真成了也了了一樁心事。年前玲還要去廣東打工，都和隊(duì)里幾個(gè)年輕妹娃約好了，后來我不肯，我生氣了，說，你走了，我老死在家里都沒有人知道，她聽了這話，就不再說了。我心里知道，這孫女還是有孝心，平時(shí)是有些不聽話，但到關(guān)鍵時(shí)候還是懂事。這些年也苦著她了，9歲就沒了父母，12歲時(shí)就到手把崖下面挑水，開始挑不動(dòng)，半桶半桶挑。后來漸漸就得力了，經(jīng)?？吹轿冶持貣|西的時(shí)候就說，爺爺你別動(dòng)，讓我來。如果玉不走，姐姐也會幫著妹妹一些，不會那樣受人欺負(fù)?！?/p>

“玉啊，去年回來也不來我家打個(gè)轉(zhuǎn)，才回來幾天功夫，都沒有打個(gè)照面就走了?！?/p>

“玉現(xiàn)在瘦了，變黑了，聽說廣東那邊太陽曬人，那男人也是黑不溜秋的，個(gè)兒不高，也不愛說話。玉這次回來，那男人不放心啊，跟著她一塊來，就是要看著她，怕她回來了不去了?！?/p>

媽媽嘆了一口氣：

“玉這孩子也是命苦，才出去沒有幾年啊，就有5個(gè)孩子了。那男人還有什么不放心的，都有5個(gè)孩子在那里，玉還會舍得丟下孩子不回去啊?！?/p>

“玉這次回來也住得不開心，幾年沒有回來，已經(jīng)不習(xí)慣了，從鎮(zhèn)上走路回來就說把腳走痛了。廣東那邊一年四季都熱，回來天冷了也不習(xí)慣。廣東那地方到底是大啊，我們這小地方比不得啊。走了走了，飛出去的鳥兒，認(rèn)不得家了?！?/p>

偉爺爺不知不覺得說著話，鍋里的湯圓團(tuán)子拌著沸騰的水溢出了鍋邊，順著裂縫滴到灶孔里，呼哧呼哧地噓著氣，

“哎，不警覺得，一鍋湯圓都煮渾湯了，滿鍋都紅了。這過了霜的湯圓都變紅了?！?/p>

偉爺爺揭開鍋蓋，忙用勺子攪拌。

“該喊玲回來吃飯了?！?/p>

我跟媽媽跑出院壩，站在寨墻上，朝著大院子那邊喊，聲音特別明亮，喊一聲，二姐就聽到了。我沒有在寨墻上逗留，又回到院壩來，辨認(rèn)著寫在墻壁上的字，那是用木炭寫的，經(jīng)年不會褪色。我認(rèn)得那是二姐寫的，二姐在墻壁上寫著姐姐和二姐的名字，并排著，后面記著生日。大門的門框上方貼著一張流行畫報(bào)，上面印著花季，雨季的字樣。門框下面也有寫字，是一首歌詞。在我記憶中，我記得姐姐喜歡唱歌，她唱《鐵窗淚》，唱《三不該》。那時(shí)二姨還在，她在院子里唱給大人們聽，在池塘邊柳樹下唱給風(fēng)兒聽。在水里采孛薺時(shí)，她也唱，孛薺采得越多，她唱得越歡快。和鄰居家伙伴吵架了，她也唱，她試圖用歌聲壓倒對方的氣勢。我沒有聽過二姐唱過，但不知道姐姐離開后，二姐有沒有一個(gè)人唱過。門框上的歌詞也許是二姐想念姐姐時(shí)寫的。

其實(shí)那時(shí)我是看不懂，更懂不得那情意，只是對著墻壁無聊的發(fā)呆。二姐一進(jìn)寨門，我就被她的歡聲笑語吸引過去了。我引著二姐到灶屋來看媽媽，二姐看到媽媽倒是挺歡喜，但看到偉爺爺，還是搭拉著臉。

媽媽說：

“玲呢，你懂事了，爺爺干活都為誰啊，爺爺要撫養(yǎng)你長大成人，要看著你結(jié)婚抱陳孫呢。你不理爺爺，如果爺爺哪天不在了，你去靠誰??？”

媽媽的一通話說得二姐也簌簌的掉淚珠子，二姐嗡嗡地哭，，一頭撲到媽媽懷里。媽媽撩開二姐的袖子，看到二姐手臂上的傷疤，

“是誰弄的?。俊眿寢寙?。

“還不是那頭院子的汪二，去年夏天家里沒人，汪二偷了房檐下的豬血李，半邊枝椏上的李子都被偷完了。玲露過汪二家門口，看到她兒子正在吃豬血李，就知道是她偷的，上去找汪二，汪二二話不說，一鐮刀砍過來。手臂上劃了很長一道口子，流了很多血，把手帕都浸透了，看著寒心。后來還不是算了。她仗著他男人楊家人多，惹不起?！?/p>

偉爺爺說完后就坐到條凳上抽煙。

“今天路過汪二那門口，她還主動(dòng)和我打招呼呢，客客氣氣的，看不出有什么征兆啊，原來是這么一著棋。汪二他男人怕是好久沒有回來過了，灶屋外頭那墻都跨了半壁了，煮飯都要淋著雨了?！?/p>

“那一家人也是敗落了，至那老兩口子死后，大兒子在電廠又被電打死了，小兒子開始三天兩頭往外跑，去做木匠活，后來又去廣東那邊，就音訊全無了，現(xiàn)在家里就汪二帶著她小兒子。原來這寨上是多熱鬧的一個(gè)院子，現(xiàn)在空落了。一閉眼，就想起以前那些事情。不說也好，自作孽啊！哎，只顧說話，忘記舀湯圓了，玲，給四姨舀湯圓，趁熱吃?！?/p>

偉爺爺張落著，我們4人圍在桌子上吃著熱氣騰騰的湯圓，心里才感覺到一股熱氣。

下午，媽媽不回家，說要幫著捏包谷團(tuán)，二姐看媽媽和我都留下了，也高興了許多，還說晚上要給我們包餃子吃。二姐掂著玉米種子在前面帶路，我們跨過檐溝時(shí)，看到對面的汪二還在吃午飯，汪二又叫媽媽進(jìn)去坐，媽媽說正忙著呢不進(jìn)去了，當(dāng)走過汪二家門口，到達(dá)下面的坡坎上時(shí)，

媽媽才說：“汪二那吃飯的碗都起了黑圈蓋了，看那花樣子好像還是二姐在世時(shí)，偉叔滿70歲生日買的壽碗呢，怎么到她家去了?！?/p>

“咳，自從你二姐兩個(gè)一走，那汪二逢沒有人就溜進(jìn)來，還不是見樣拿樣，盆子啊，鋤頭啊，鐮刀啊都經(jīng)常不見。我老了不管事，那玲也大意，經(jīng)常不關(guān)后門?！?/p>

“還是養(yǎng)條狗好，打個(gè)響聲，院子里也熱鬧些?！?/p>

說著話，就走到了聾豬坡，聾豬坡在天星寨下面的半山腰，背陰坡，下午三四點(diǎn)就見不著陽光，那天下午就我們四人在聾豬坡上，看著那坡上一大片耕作過的土地，整個(gè)下午也沒有見一個(gè)其他的人影。漸漸地感覺到背心越來越?jīng)?，手里還捏著包谷團(tuán)，說著說著話，就開始打瞌睡了。偉爺爺說媽媽是在家里干活累著了，媽媽說不是，整個(gè)下午就覺得陰沉沉的，背心透涼。聾豬坡邊上是一片荒山地，亂墳岡，以前隊(duì)里有夭折的孩子，都埋在聾豬坡下，隊(duì)里的人都知道那里陰氣重，很少去那里干活。

那天晚上，都有點(diǎn)累了，沒有包餃子，早早的熄燈睡了覺，二姐和媽媽睡，我和偉爺爺睡，那天晚上我在隔壁房間也沒有睡著，我聽到二姐和媽媽說了很久的話，二姐說，除了爺爺，就只有四姨隔她最近，也最親了。二姐說，四姨像媽媽。二姐說，她夢到姐姐過，夢到她去廣東看她了。二姐還聊起了楊大嗓子的小兒子，二姐說他籃球打得好，會游泳，會一手木活，個(gè)兒不高，但很靈巧，什么新鮮玩意一學(xué)就會。睡到半夜時(shí)，我聽到墻壁外，懸崖上風(fēng)吹得嗚嗚著響，第二天醒來時(shí)，卻聽到轟轟的水流聲，大河里漲水了，昨晚后半夜開始下雨，到早上都沒有停。河里漲水了，回不去了。我和媽媽又陪偉爺爺說了很多話，偉爺爺心氣開闊了很多。第三天回家時(shí)，偉爺爺笑臉?biāo)椭覀冏叩秸T外，二姐則一直送我們，看著我們走完了山坡下的那一段陡坡，直到看不見人影了，還喊著名字。那時(shí)候我心里有些不想離開，但具體是什么感覺，又說不上來，眼眶濕濕地。

第二年，二姐和楊大嗓子的小兒子結(jié)婚了，二姐結(jié)婚后搬到大院子里的新房子去住，偉爺爺也一起住過去，天星寨更加空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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