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立已枉過幾茬。依舊還住在城的西頭，這里日新月異的變幻讓我總有隔世的感覺，相同的，唯?？沼募帕鞯乃{水，不疾不徐，泰然東去。

老屋是不同于北方的四合院的，閩南的“大厝”在格局上似乎要比四合院來得深幽，更耐得了潮濕的空氣，隔著巷溝，大厝與大厝之間灰瓦相銜，如蒼龍橫臥?！吧蠌d房”因為早年爺爺那一輩人殘喘于城西的幾分薄地艱難稼穡卻難以果腹拿去生產(chǎn)隊當了，到了母親手上，硬是忍了一年多吃糠咽菜的日子，拿了全家要捱過青黃的五擔粗谷，才從生產(chǎn)隊贖了回來。鴻蒙初辟起，我懵懂記憶里第一個輪廓就是老屋的影子了，“十間張”的古厝，擠下的幾十號鄰里就在里頭擋風遮雨，繁衍生息……如今，它趴在鱗次櫛比的高樓陰暗的影子里，在聒耳的吵雜市囂里，回想那些個偎依身旁的黃發(fā)垂髫，回味當年的那份安詳靜謐。我也時常和它一樣思索向往著，誠然，那些鄉(xiāng)情鄰味，是現(xiàn)在相對隔絕的商品房所沒有的，而我，總對這些釅醇鄉(xiāng)韻，膜敬皈依。

老屋背山面水，坐西向東，大埕外槿籬隔開了那一排繁茂的金光菊，一條灌溉用的小水渠一直從巷溝順著籬下繞進老屋大埕外曠垠的稻田里。豐年稻菽飄香里，在奶奶蒲扇輕搖的風里“聽取蛙聲一片”，遙望仙宮桂樹，聽奶奶講砍柴的吳剛那霍霍柴刀、婀娜嫦娥的玉兔。螢火蟲會隨陣陣輕風飛進埕邊高高的葡萄架下，惹得十幾個小伙伴爭相撲捉。

倘是初夏，可以提個把小瓶小罐，到籬笆外韭菜洼邊上撈三兩蝌蚪，抓幾只蟄伏的小蟲，然后細心地照料，洞察它們每日的變化，以滿足日愈增長的好奇心；若說夏天野趣盎然，那么秋天到來的怒綠歡黃，則是今生沒齒難忘的。整齊的田疇是那略施粉黛的柔曼清麗的少女，油菜花初薺，黃艷荼糜，暗香撲鼻，白的黃的粉的蝶兒蹁躚其間，間或有勤快的蜜蜂嗡嗡而過，撲頭楞腦的就扎進葳蕤清雅的油菜花堆。綠的海，黃的海，粉的海包圍著你，在太陽底下開綻著濃墨重彩的無聲歲月，握把蝶撲踽踽其間，任褲管晃落那些欲墜的泫露，童年的況味，大抵也就這樣篤實、溫吞了。這黃色的花海，現(xiàn)如今稍不留神還是會直撲進我的夢境，隨著我撒歡的小腿跑起暈染開來，成為童年人生最心無掛礙的浮光掠影。

當然，歡樂并不局限于老屋和谷埕，穿行過田畦外橫陳斜插的相思和皂莢樹，撫去如煙柳絮，那一片灑滿銀鈴笑聲的河灘也是小伙伴們趨之若騖的。沙灘伸延幾百米才到澄澈的藍溪里，一直從老橋到龍湖形成伙伴們狹長的樂園。早先的老橋頭是個小渡口，后來樂善好施者捐建了顫顫巍巍的木橋，解放后換成了威武矗立的鋼筋巨龍?？菟募竟?jié)，河床還會裸露兩排整齊深楔的木墩曬出那段古老歲月，憑溪臨風，仿若可以聽見當年咿呀欸乃的櫓槳聲。如若能下場大雨更好不過了，一個小山洪匯聚來的水會漫過整個河床，迨至退盡水后，會把大的小的水洼或者小水塘留在河岸下的甘蔗林邊，不知名的魚兒在里頭鳧游。挑個風和日麗的朗朗天氣，邀朋喚友，帶上臉盆舀出水，通常都能滿載而歸！挖沙壕，打野戰(zhàn)，翻筋斗，無所不盡其樂?？柿伺紶柨梢酝蹈嘀纳痴峤饨怵?，大人是不罵不慍的，沙地里的甘蔗多產(chǎn)，誰也不愿娃兒渴著，任由著吃。

最念想的還是到苦楝樹下粘知了，撩幾張厚實的蛛網(wǎng)，或用鐵線張個塑料陷阱，炎炎烈日里，一刻也不知消停，聽逮住的知了聲嘶力竭的鳴喚，終還是殘忍地剪下它薄薄的雙翼，一古腦和花花綠綠的“龍眼雞”，長須黑甲蟲裝進塑料袋，帶到細沙上比試誰家的蟲兒打得贏、更厲害。待到歸鳥投林遲日暮西，才記起灶臺煤爐上燉著的粥忘了關火，到家自是免不了被荷鋤歸來的父親一頓狠揍。(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大島灘是南北兩條小溪匯流沖擊后經(jīng)年累月隆升抬起的沙質(zhì)小平原。與其說它是島，不如把它理解為包圍著兩個小湖的草甸澤子。老屋的人們在上頭開墾種上毛豆花生，紫薯新種花，收成頗豐。童年的大島灘是個無奇不有的灘子，有幾條大的水溝縱橫盤錯，有豐美的水草，沼澤甸子，竹林，葦蕩……跨上生產(chǎn)隊黃牛的背泡在其間，常常會玩得樂不歸蜀。抓個破簸箕，撈起的“中班魚”和小螃蟹會被煞有介事地養(yǎng)在電燈泡做成的缸子里，在鉛鋅燈頭上穿兩條線，提著顯耀戰(zhàn)果，興致來了摘點野芭樂，或者鉆進葦蕩玩迷藏……映像最為深刻的是烤偷來的毛豆，那彌散的豆香和吃在嘴里大地的芬芳味，至今我仍在懷想，只是再沒吃過那么妙美滋味的毛豆了。較之魯迅先生的“百草園”，大島雖沒它來得博搜，卻多了些許牧歌、田園和野趣，在我看來，這個童年的樂園，比起先生是否有更略勝一籌的味道呢？……回望大島，已被雄峙的學校和車站南腔北調(diào)的市聲湮沒，總想再回去找找，那收藏了童年遺落的太多太多斑斕絢麗的夢和無邪童真的草甸子和水澤……

如今，老城西風華退斂，那些童年的相忘江湖、斑駁往事也在歲序更替里也漸次淡出了記憶：沙灘被囤滿水蓄成了大龍湖；河岸碼砌起防堤，樹影婆娑，晨昏鍛煉的人流影綽，成了河濱公園；田疇變成軒敞街區(qū)、錯落亮麗的居民小區(qū)。環(huán)境宜人了，矗立起的銘選醫(yī)院、學校還有市場、商城也讓老屋走出的人們更方便了。只是那如白駒過隙的燦漫童年從此卻隱進了歲月的褶皺里，悄然溫潤在秋水漲池的雨夜惆悵夢境里。

2010/01/11于安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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