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旺

故事發(fā)生在1977年。故事里只有兩個主要人物————潘小冬和潘高速。那時候，潘小冬十二歲，潘高速十三歲。潘小冬是貧農(nóng)的兒子，學(xué)習(xí)也不錯，潘高速是四類分子的孩子，讀書也不怎么樣，沒有幾個人和他玩。潘小冬因?yàn)楹苌屏?，所以常常不嫌棄潘高速，他們成了最要好?a target="_blank">伙伴。

雖然這時候離開四類分子摘帽的時候已經(jīng)不遠(yuǎn)了，可是，因?yàn)猷囆∑降倪€沒有出來工作，所以，四類分子們還是過著很委屈的生活。

（一）冰銅鑼

1977年的正月初九，潘家村的四個孩子在玩捉特務(wù)的游戲。這年月，課文里學(xué)得最多的就是劉文學(xué)、劉胡蘭、張高謙和小蘿卜頭，少年英雄深深地吸引著小學(xué)生們，巡回放映的露天電影也慢慢多起來了，除了那些反復(fù)上映的八個樣板戲之外，就是《海霞》、《閃閃的紅星》、《磐石灣》、《火紅的年代》、《沸騰的群山》等寥若晨星的幾部電影，讓孩子們覺得滿足得很。這幾部電影里或多或少地有反特的意識。所以這一時期的孩子們，除了玩陀螺、滾鐵環(huán)、四角紙之外，玩得最多的就是捉特務(wù)。

這一天，天氣十分寒冷，茫茫大地到處都被雪花覆蓋了。頭天晚上下了一天的大雪，孩子們盼來了難得的大雪天氣。在赤崗公社，不，乃至于赤崗公社所在的那個縣，流傳著一句俗語：“雪花雪花下九霄，大人孩子哈哈笑?！背鄭徥钦诘?a target="_blank">江南，人們不要說是看見大雪，有時候，一年連一次雪都看不見，所以，人們對于下雪總是覺得十分新鮮，可以說，這里，沒有哪一個孩子不喜歡下雪。這四個孩子，最大的是十三歲的潘高速，最小的是十二歲的潘小冬。還有兩個孩子都是十三歲，一個是潘小東的姐姐潘荷花，另一個是潘高速的妹妹潘美娟。那個鼻子高高的潘荷花化妝成“美國特務(wù)”，她的弟弟潘小東扮作“美國特務(wù)”的情報員。潘高速和潘美娟化妝成公安人員去抓兩個特工人員。也許是潘荷花沒有玩“捉特務(wù)”的經(jīng)驗(yàn)，只有三分鐘，她就被兩個拿著木頭槍的公安人員抓住了。潘高速和潘美娟要求潘荷花招供做特務(wù)的秘密，以及她和情報員的聯(lián)絡(luò)暗號，潘荷花雖然長得很美，也是個很老實(shí)的一個孩子，連做游戲都規(guī)規(guī)矩矩，經(jīng)不住潘高速的“威逼利誘”，很快把所有的“秘密‘都招了。潘高速要求潘荷花把潘小東交出來，潘荷花說她和她弟弟——————特務(wù)情報員根本就沒有躲到一起，她實(shí)在交不出人來。潘高速說天太冷了，游戲結(jié)束，還是趕緊把潘小冬找出來吧，不然，怕把他凍壞了。(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結(jié)果他們?nèi)齻€人找了十幾分鐘也沒有找到潘小東。又過了十分鐘，他們找到潘小冬的時候，發(fā)現(xiàn)他竟然離開他們捉特務(wù)的地方有好幾百米地了————————他在村子的一口水塘旁邊做冰銅鑼。而且，他這一做就做了三個冰銅鑼，每一個冰銅鑼都很圓很圓，幾乎和圓規(guī)畫好了似的。那三個冰銅鑼的直徑為一尺五，厚度只有一寸都不到。

潘高速做夢也想不到：就是他潘高速自己要做好三個很漂亮的冰銅鑼也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啊。是啊，那三個冰銅鑼，簡直可以說是美輪美奐，它們都是那么光潔明亮，更為奇怪地是，三個冰銅鑼的正中都已經(jīng)做好了一個小洞洞，如果到附近的稻田里隨便撿起一把稻草，往這個小洞洞里一穿，再將穿在冰銅鑼上的稻草打個結(jié)，然后將稻草穿好的銅鑼往一個棍子上一掛，兩個人抬著棍子的兩端，在銅鑼后面的人用更小的棍子敲打冰銅鑼，冰銅鑼就會發(fā)出一陣雖然不算清脆但是卻十分有個性的聲音————————只有冰銅鑼才有的聲音。

玩冰銅鑼幾乎是潘村孩子的專利，特別是這四個孩子，從八年前就開始玩冰銅鑼。這樣的玩法，不要說在赤崗公社，在整個江南都是不多的。他們在最初的時候，因?yàn)槎际倾露疅o知的童年階段，男孩女孩都穿著開襠褲，不管是拉尿拉屎都是兩腿蹲下，扒開褲子，就肆無忌憚地干起了痛快事情。那時候，他們常常拿自己的尿來當(dāng)做沖開冰銅鑼中間那個洞洞的工具——————都說孩子身上一把火，童子尿很熱，足以把寒冷的冰塊沖出一個小洞來。當(dāng)然，這是江南的冰塊，不是北方的冰塊，遠(yuǎn)沒有那么厚實(shí)?？墒牵F(xiàn)在，都已經(jīng)快要小學(xué)升初中的潘小冬，已經(jīng)十一歲的潘小冬還好有意思拉出小雞雞，對著那冰銅鑼的中間拉尿嗎？

潘小冬可不是那么皮厚的人，他已經(jīng)知道害羞了，盡管大冷的天氣，除了接玩雪的孩子，幾乎渺無人煙，但是，就算沒有人看見他掏出小雞雞，那用尿兒沖出的冰銅鑼畢竟又臭又臊的，多么不合體統(tǒng)啊。是啊，潘小冬也是一個體面的人啊，這一年多來，潘小冬的語文成績漸漸好起來了，他的作文常常被作為范文在全班宣讀，連大他一歲的潘高速也常常要抄他的作文，以至于潘高速的作文讓語文老師當(dāng)場批評——————這個小子抄得太多，白癡也知道他是抄人家的。一個漸漸懂得體面的孩子，怎么能在露天掏出小雞雞呢。潘小冬知道自己已經(jīng)是個少年了，不再是兒童了。他盼望這自己早日成為青年呢。

不用熱尿淋，這幾個小洞洞哪兒來的呢？原來，這幾個小洞洞是潘小冬用手指頭一個個耐心地鉆出來的?，F(xiàn)在，看著三個很美的小銅鑼，潘小冬卻不能拿起他們來玩，因?yàn)樗氖种割^已經(jīng)凍得麻木了。

潘高速看著這么漂亮的冰銅鑼，高興地跳起來了，他已經(jīng)忘記潘小冬還是“特務(wù)”潘美娟的情報員，他急急地從水塘邊的竹林里——————那片竹林是他自家的竹林喲（旁邊就是他家的菜地）取下三根竹棍，一一將三個冰銅鑼穿好，他對著潘小冬豎起大拇指來，用從抗日戰(zhàn)爭電影里學(xué)來的日本話對潘小冬高喊著：“要西，你的大大的良民?！?/p>

潘小冬雖然讀書不錯，可畢竟小一些，他還從來沒有看過那些電影，所以，他竟然聽不懂，他一邊傻傻地笑著，一邊拉著這些冰銅鑼不肯松手。潘高速疑惑地問：“怎么了？你這些冰銅鑼不就是等著穿到竹竿上嗎？，不然也不好拿啊，冰冷冰冷的，你怎么不松手??？”潘小冬說：“你忘記了嗎？我們快樂不是一派的，你是我和我姐姐的‘?dāng)橙恕?。”潘高速讓他那認(rèn)真的勁兒弄得哭笑不得，說：“你姐姐那個‘美國特務(wù)’都讓我們捉住了，你還算什么，我們寬宏大量，不抓你就是了，你還沒完了是吧?！?/p>

潘小冬覺得潘高速說得有理，他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拐彎，說：“抓著特務(wù)了？”潘高速不屑地回答說：“就你姐姐那幾下工夫，根本躲不遠(yuǎn)，拉一泡尿的工夫就讓我和我妹妹給找著了，怎么樣，你這個情報員應(yīng)該一起抓來游街示眾?。俊迸诵《f：“不算不算，我是我自己出來的，再說，那么久你們都沒有找到我，我才憋不住了自己跑出來做冰銅鑼的。超過了時間，應(yīng)該是你們輸了，當(dāng)然我姐姐也輸了，反正我現(xiàn)在不再是反面人物了。”潘高速有些茫然地說：“那，那你姐姐總得游街吧。她可是很快就找到了，還給我們招供你們的秘密了呢?！迸诵《@時候突然有了大義滅親的樣子，他也實(shí)在不想當(dāng)特務(wù)的‘情報員’，所以，他趕緊說：“這樣，我們敲打著這三個冰銅鑼讓我姐姐游街，不讓這個‘美國特務(wù)’游街，人民怎么會答應(yīng)呢？”潘高速一拍潘小冬的肩膀說：“好，你的立場轉(zhuǎn)得很快嘛，你是個好同志，哈哈哈?！彼麑W(xué)著大人的樣子大笑起來了。

三個人將潘荷花來了個“五花大綁”————雖然只是象征性地綁著了她的手臂，那兩根稻草捆著手臂顯然很滑稽，潘荷花還不能用力掙，不然那稻草就得斷了。潘荷花干脆自己往自己臉上涂了一些泥巴，這下她更加像個特務(wù)了。潘高速、潘小冬、潘美娟一人拿著一面冰銅鑼，潘高速順帶牽著“美國特務(wù)”潘荷花，一邊走一邊高喊：“當(dāng)當(dāng)當(dāng)，大家快來看啊……”還沒等他喊完，潘荷花一臉委屈地說：“高速哥，你小點(diǎn)聲啊，我們這不是做游戲嗎？你那么大的聲音，我可受不了??！”潘高速覺得她的話也對，再說，潘荷花雖然是堂妹，他也不敢得罪這個小堂妹，她還可以做他潘高速的拼音老師呢。潘高速趕緊說：“荷花，我輕點(diǎn)聲。”他放低了聲音笑著說：“看啊，批斗‘美國特務(wù)’潘荷花啊?！彪m然是指名道姓，可是，他的聲音已經(jīng)小得和蚊子聲音那么大了。潘荷花格格地笑著。這時候，從村頭的另一頭走來了一個人，走近一看，原來是大隊(duì)書記的二兒子潘二鵬。潘二鵬是老留學(xué)生——————十五歲了還讀三年級——————留學(xué)生是琵琶洲大隊(duì)的人們對于留級生的諷刺，但是這個讀書不行的人，對于許多國家大事知道得不少，也許是他爹當(dāng)大隊(duì)書記的緣故。

潘二鵬走過來，看著潘荷花的身上掛著“美國特務(wù)”四個字——————這是每次做游戲時候都預(yù)備好的。那四個字拿早就準(zhǔn)備好的別針別在手臂上，很明顯的。潘二鵬說：“你們還有沒有腦子，不知道我們和美國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慢慢好起來了嗎？怎么還玩捉特務(wù)的游？就算你們要捉特務(wù)，最好還是捉其他國家的特務(wù)，怎么還捉美國特務(wù)呢？”潘高速不服氣地說：“怎么著？你算哪根蔥啊，你管得著嗎？再說，你說我們和美國好就好了？你是我們的毛主席??？你還是周總理?。俊?/p>

這些孩子啊，對于領(lǐng)袖的感情還是很深刻的，雖然老一代的領(lǐng)袖們已經(jīng)陸陸續(xù)續(xù)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二）騎牛

潘小冬以前學(xué)過《王二小》這篇課文，他做夢都想過像王二小一樣，擁有一匹自己的牛兒。今天真好，妹妹生病了，這雖然有些不吉利，可是，他真的不想妹妹生病，可是，他太想過過騎牛的癮，太想當(dāng)一回王二小。所以也顧不得妹妹生不生病了。

現(xiàn)在，這放牛的事情看樣子要落到他的頭上。當(dāng)然，分給各人照看的水牛一般是要專人負(fù)責(zé)飼養(yǎng)，雖然村里二十多個放牛娃們有個結(jié)伴放牛的習(xí)慣，她們一道將牛們牽出去，一道將牛們放在田野上，一道做游戲，最后又一道騎著牛兒往生產(chǎn)隊(duì)的大牛棚里趕。那個大牛棚可真大啊，牛棚都有兩米高，長約二十米，寬約四米，這個牛棚里邊分隔出二十多個牛欄，每個牛欄里住著一頭牛，在拖拉機(jī)等機(jī)械化的工具還沒有大量地使用的七十年代中期，牛仍然是生產(chǎn)隊(duì)的寶貝。所謂專人看管，也就是說，即使出現(xiàn)看管牛兒的人生病的情況，也要向生產(chǎn)隊(duì)的頭頭打個招呼，得到批準(zhǔn)后，方可由專人的親人代為飼養(yǎng)。像潘小冬家的牛，那就得由潘小冬的妹妹潘花季飼養(yǎng)，即使潘小冬比潘花季大，即使他飼養(yǎng)牛兒的本領(lǐng)比他妹妹強(qiáng)，也得向生產(chǎn)隊(duì)長報告。好在生產(chǎn)隊(duì)長也愉快地答應(yīng)了這事，潘小冬高興的什么似的。

潘小冬一甩牛鞭，喊了聲：“得兒，唊，唊，唊，唊?！彼袷沁汉锐R匹一樣吆喝起這水牛來，那牛兒快速地飛跑起來，坐在牛背上的潘小冬十分愜意，他覺得一個人騎牛還不過癮，他緊拉牛繩，喊了聲，“?！?，這牛兒那里聽得懂人話，繼續(xù)朝前走，也怪潘小冬的牛繩沒有拉緊，那牛牯繼續(xù)朝前走，似乎在向他這心主人示威。潘小冬也顧不得許多，死命地勒緊牛繩，這牛牯才停了下來。剛好，這時候的牛牯就停在旁邊有著高高的土堆的旁邊，只要旁邊的人踩著土堆一爬，就能輕而易舉地坐上牛背。哈，真好，剛剛覺得這牛牯很倔，潘小冬正思謀著怎么對付它呢?，F(xiàn)在，牛牯停了，不但停了，停的地方還十分好。潘小冬的威信馬上得到提升，他越發(fā)意氣風(fēng)發(fā)，也不對潘高速說什么了，而是將小手一揮，學(xué)著生產(chǎn)隊(duì)長指揮社員的手勢。潘告訴心知肚明，很快地就著高高的地勢，一縱身，上了牛牯的背，正在讀初中二年級的潘高速覺得兩個小伙伴騎牛，真有點(diǎn)比翼齊飛的感覺。他和潘小冬都從心里樂開了花。

高大的牛牯，潘小冬坐在牛牯背上的前部，就像開飛機(jī)的主駕駛，他多么神氣活現(xiàn)啊。是啊，自己今天是多么開心啊，不但擁有了一條水牛，而且這水牛是全村最大的水牛，現(xiàn)在，他潘小冬還成了掌握方向盤的汽車司機(jī)一樣，還帶上了一個比他大些的伙伴潘高速。他心里那個美啊，就別提了。潘小冬一高興，他唱起了歌兒，這歌兒是他前天開學(xué)時老師教給他們的，叫做《我騎著馬兒過草原》?！拔因T著馬兒過草原，我騎著馬兒過草原，清清的河水藍(lán)藍(lán)的天，牛羊肥壯駝鈴響，遠(yuǎn)處的工廠冒青煙。來……來……”

潘高速怕他過分高興，會惹出什么不測的事情來，說：“別高興的過分了，再說，你那個不是馬兒是牛，牛，你知道不知道啊?！?/p>

潘小冬唱道：“什么牛啊，我這個就是馬兒，馬兒哎你慢些走啊慢些走哎，我要把這美麗的景色看個…………”

潘高速看見前面一條小水溝橫在小冬的前面，他擔(dān)心他掉下去，大喊著：“注意，溝，溝…………?！?/p>

潘小冬說：“知道，夠……”

還沒有等潘高速喊完，潘小冬的牛兒已經(jīng)跨入前面那不淺的河溝，牛背傾斜得十分厲害，他們兩個人從牛背上整個栽下來了。弄得一身都是泥水。

潘小冬從水里爬起來，并沒有落寞的樣子，還在一個勁地傻笑。不過，他還是有些埋怨潘高速，他對著潘高速說：“你這人，剛剛看到了為什么不喊一聲啊，害得我們都成落湯雞了。”潘高速說：“我喊了，可你就是不聽?！迸诵《f：“你真的喊了？我還以為你在提醒我唱歌的歌詞呢。我要把這美麗的景色看個夠…………”唱完，他又格格地笑了起啦。

潘高速點(diǎn)著潘小冬的鼻子說：“你真是馬大哈，哈哈哈”

潘小冬說：“你說，這牛牯怎么那么樣的，也不給我們提醒提醒?！?/p>

潘高速說：“你真會開玩笑，這牛牯又不能開口說話?！?/p>

潘小冬說：“你不知道，我妹妹以前看的一條牛，可聽話了，要是有什么危險的事情發(fā)生，它也知道告訴他的主人?！?/p>

潘高速一臉的驚詫，問：“真有這么神氣??？”潘小冬說：“可不是嗎？再看看這條牛，笨死了，是江青變的吧，專門琢磨著害人啊?！?/p>

潘高速說：“你說什么呢？你真是張冠李戴，你也不看看這是一條公牛還是母牛，那么大一條牛牯，你怎么能把它男扮女裝呢？”

潘小冬說：“還是你們初中生厲害，說起話來一口一個成語?！?/p>

潘高速讓他說得十分開心，也許他家里還帶著富農(nóng)的帽子，雖然聽說國家馬上要實(shí)現(xiàn)新的政策，說是那些四類分子經(jīng)過十年乃至于幾十年的改造，已經(jīng)完全改造好了，他們也可以享有和所有的貧下中農(nóng)，所有的工農(nóng)分子同樣的待遇，很快要對他們這些四類分子進(jìn)行摘帽，可是，畢竟現(xiàn)在還沒有進(jìn)行，所以，四類分子的子女就像矮人一頭。別人帶上紅領(lǐng)巾的時候，潘高速不能帶紅領(lǐng)巾，別人總是以紅小兵自居的時候，他也沒有過這份甜蜜，別的同學(xué)，哪怕是成績比他差的同學(xué)也常常受到表揚(yáng)，即使不能表揚(yáng)他們的成績好，但卻可以表揚(yáng)他們的道德高尚——————畢竟當(dāng)老師的人總要實(shí)事求是的。潘高速總是像一只受傷的小生靈，唯獨(dú)是他，也常常是他很少有人夸?，F(xiàn)在，和自己要好伙伴，和潘小冬，他感受了別人無法給他的快樂和榮耀。也只有在潘小冬面前，潘高速說起來話來才能暢所欲言，才能隨心所欲，甚至肆無忌憚。

潘高速接過潘小冬的話題，說：“這牛牯啊，我看不是江青變的，我想想他是誰變的。”對于被打倒的“四人幫”，他這個初中生有時候也不能完全地說出他們的名字。要是在其他場合，他不敢辱罵別人，甚至連四人幫也不敢罵。因?yàn)樗?a target="_blank">父親常常告訴他要夾著尾巴做人啊?，F(xiàn)在，在好朋友潘小冬面前，他敢于罵了。潘高速知道，自己說給小冬的話，只要是不能往外說的，潘小冬從來沒有外傳過。

潘高速重新替潘小冬牽著牛繩，交給潘小冬，說：“我看，這牛牯，他是王洪文變的，你看，如果不是王洪文變的，他怎么會長得那么標(biāo)準(zhǔn)呢，你看，全村，不，包括我看到的外村的牛，有那一條長得像你家的這條牛一樣健壯，漂亮呢，你看它這粗粗的脖子，這虎背熊腰的身子，還有………，算了，反正這牛很結(jié)實(shí)、漂亮。王洪文不是有個標(biāo)準(zhǔn)像嗎？”

潘小冬畢竟小些，還沒有聽說過王洪文的“標(biāo)準(zhǔn)像”的傳說，所以，他忍不住地問：“什么標(biāo)準(zhǔn)像??？”

潘高速說：“不說了，你還小，等過了兩年再和你說吧?！?/p>

潘小冬說：“你騙誰呢？過兩年？過兩年你都去讀高中了，高中生，最起碼也得離開我們村里十幾里地，那聽說還是普通高中，你那么好的成績，肯定能考取重點(diǎn)高中的，重點(diǎn)高中非得到縣城讀不可，呵呵，縣城啊，你知道嗎？那得離開我們這兒四十多里地呢，你還說過兩年告訴我，過兩年我到哪里找你去??？”

潘高速說：“說什么呢，就我這個富農(nóng)的兒子，能夠讀完初中就已經(jīng)不錯了，還能指望讀上高中嗎？唉，成分啊，成分，成分能把我鎖死了啊?！?/p>

潘小冬說：“也不一定，這不是已經(jīng)有人說要給四類分子摘帽嗎？要是……要是……”潘小冬擔(dān)心總是四類分子四類分子的，對于潘高速是個打擊，所以他想繞過那個詞語。

潘小冬想了一下說：“要是大家都一樣了，大家都是貧下中農(nóng)了，不，那時候也沒有什么貧下中農(nóng)，大家都是社員，我看，你也一定可以上高中，不但可以上高中，說不定還可以考大學(xué)，上大學(xué)呢？”

潘高速說：“我？就我？我還有機(jī)會讀大學(xué)？小冬，不管有沒有這個機(jī)會，就憑你這幾句話，我今天就是累死也要讓你高興?！?/p>

潘小冬說：“呵呵，你讓我高興？你拿什么讓我高興??？哈哈。再說，就算是讓我高興，也用不著累死啊，說那么難聽干嘛啊？”

潘高速說：“你難道忘記了，我可是村里抓魚的小行家，看見沒，從這兒過去再走三十米，就是我們村最有名的魚池溝，魚池溝里多的是小魚小蝦。我要是用點(diǎn)功夫，不需要一個小時，管保能抓上三五斤魚來。你信不信？”

潘小冬說：“這個我信，你抓魚厲害，我早聽說過，不過，我可不好意思……”還沒有等潘小冬說完，潘高速已經(jīng)脫衣踢鞋的，很快就來到了那條名叫魚池溝的水溝里………………

（三）河邊

潘高速和潘小冬來到小河邊玩，那小河叫琵琶河，是琵琶州大隊(duì)的母親河，過去，這里的人們靠著琵琶河有著吃不完的魚。從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后期，這里常常有抓魚的水鳥————鸕鶿出現(xiàn)。不過，現(xiàn)在，最早出現(xiàn)在潘高速和潘小冬眼前的還是鷺鷥。

潘高速問：“你說，鷺鷥怎么有那么長的腿啊？”

潘小冬說：“這也許沒有為什么,它本來就是這樣的，那你說，駱駝它怎么長著那么兩個大大的肉球呢？”

潘高速說：“那叫肉球??？那是駝峰?！?/p>

潘小冬說：“不管是什么吧，它為什么就長著那么大的駝峰呢？”

潘高速說：“嘿，它啊是為了口渴的時候有水喝?！?/p>

潘小冬說：“這什么亂七八糟的，駝峰難道能當(dāng)成他的水壺嗎？”

潘高速說：“還真是這樣，不然的話，駱駝走多久的沙漠都不會渴死，就是因?yàn)樗成嫌袃蓚€大駝峰啊。”

潘小冬問：“你是怎么知道的??？”潘高速說：“你雖然讀書比我好，可是，你聽廣播的時間少，我天天聽廣播啊?！?/p>

潘小冬問：“哪有廣播？我們村的廣播都老化了，不是在上個月就拆了嗎？”

潘高速說：“我說順嘴了，我其實(shí)說的是收音機(jī)啊，收音機(jī)里不也有個小喇叭嗎？那就是小廣播?！?/p>

潘小冬說：“哦，聽收音機(jī)就能知道這么多，可是，我聽過的廣播全是國家的大事情，根本沒有什么鷺鷥什么的啊?！?/p>

潘高速說：“你那是沒注意聽，你可知道，收音機(jī)里有個小喇叭節(jié)目和”星星火炬”節(jié)目嗎？那都是我最愛聽的節(jié)目，星星火炬告訴我，鷺鷥長這么長的腿為的就是涉水?！?/p>

潘小冬說：“哦，‘小喇叭’節(jié)目我倒是聽過，那是給小娃娃聽的，給幼兒園的孩子聽的，我們都少年了，還聽那個啊，沒勁。”潘高速說：“沒勁是什么意思?。俊迸诵《f：“就是聽著不過癮。”

潘高速說：“嗬嗬嗬，還真把自己當(dāng)大個蘿卜了，你要是覺得小喇叭節(jié)目不過癮，你可以聽‘星星火炬’啊，那里常常告訴我們很多科學(xué)知識呢?！迸诵《f：“真的?。课疫€不知道呢，你剛剛說的都是從‘星星火炬’里學(xué)來的嗎？”潘高速說：“可不是嗎？”

潘小冬問：“哎，那我問你，鷺鷥和鸕鶿是不是一回事??？”

潘高速說：“那怎么能是一回事呢，鷺鷥只是為它自己捕魚，再說，鷺鷥捕的魚都不大，而鸕鶿是漁民專門用來捕魚的鳥，它逮住的魚都不小，有的有三四斤呢.”

潘小冬說“天啊，這么大啊。”

潘高速望遠(yuǎn)處一指說：“看那里就有鸕鶿?！?/p>

潘小冬隨著他的手指的方向看去，不遠(yuǎn)處果然有兩個魚人在駕著小船，指揮著鸕鶿在捕魚。

這兩個魚人，一高一矮，高的瘦而黑，矮的胖而白，他們的鸕鶿幾乎都一樣；不一樣的是，他們鸕鶿的脖子上各有特色。高瘦的魚人，他的鸕鶿一律用銅箍子套在鸕鶿的脖子上，而矮胖的魚人用來套住鸕鶿脖子的卻是麻繩做的圓圈圈。

潘高速和潘小冬，看著鸕鶿們叼著魚兒的情景都十分相似————————魚兒都是拍打著尾巴，然后乖乖地被鸕鶿扔進(jìn)船艙里。

他們終于領(lǐng)悟出一個道理：讀書的孩子和鸕鶿不是一樣嗎，要是讀書娃不下苦工，就會像偷懶的鸕鶿一樣，天上絕不會有掉到它們的嘴里，只要像那些勤勞的鸕鶿一樣，才能看到到水底的大千世界，逮住那些讓主人們眉開眼笑的大魚。

（四）小笑話

潘高速說：“跟你說一件事情吧？”

潘小冬問：“什么事情？”

潘高速說：“你知道潘福貴家里的事情嗎？”

潘小冬說：“你可別潘福貴潘福貴的，他可是大隊(duì)書記啊?！?/p>

潘高速說：“什么大隊(duì)書記啊，他就是一個混蛋，欺男霸女的…………”

潘小冬問：“欺男霸女是什么意思??？”

潘高速說：“你還小，等你長大了自然能會知道的?！?/p>

潘小冬說：“哦，是這么回事，那你快說吧?！?/p>

潘高速說：“潘福貴不是有個上海兒媳嗎？”潘小冬說：“是啊，我知道啊，就是那個下放知青啊，別人回城了，就她沒有回城的那個。怎么啦？”潘高速說：“他兒媳婦難產(chǎn)？

潘小冬問：“什么是難產(chǎn)？”

潘高速說：“就是生孩子出現(xiàn)問題了？你怎么什么都不懂?。?！你看見過豬生孩子嗎？”

潘小冬傻傻地笑著說：“嘻嘻，這我可沒有看過，就是知道了豬要生孩子我也跑得遠(yuǎn)遠(yuǎn)的?！?/p>

潘高速說：“我聽說她家的媳婦生不出孩子，可把我高興壞了?！迸诵《f：“他家的事情你看什么熱鬧，你怎么看不得別人家里好??？”潘高速說：“就是，我巴不得他家里出事?！?/p>

潘小冬說：“是嗎？”潘高速說：“我說到哪里了？”

潘小冬說：“你怎么和老人家一樣，一點(diǎn)事情轉(zhuǎn)眼就忘記了啊?！?/p>

潘高速說：“我讓這個披著人皮的書記給氣糊涂了，哦，說他家的兒媳婦難產(chǎn)。唉，也該當(dāng)他家時來運(yùn)轉(zhuǎn)，他那個兒子是個基干民兵?！迸诵《瑔枺骸笆裁词腔擅癖。俊迸烁咚僬f：“就是那些拿真槍的民兵，告訴你，那些拿著木頭槍的都叫普通民兵，也就是女民兵。”

潘小冬說：“那你的姐姐不是女的嗎？她怎么拿著真槍啊？那你姐姐到底是基干民兵還是普通民兵啊？”潘高速說：“凡是拿著真槍的都是基干民兵，我姐姐拿著真槍，她……她……她肯定是基干民兵。”

潘小冬說：“那你剛剛不是說女民兵都是普通民兵嗎？”潘高速說：“是啊，可是我也說過拿著真槍的都是基干民兵?。俊迸诵《f：“是啊，別的女民兵都拿木頭槍，只有你姐姐拿真槍，你看，潘富貴不是對你姐姐最好了嗎？你怎么還詛咒他?。吭趺催€盼著他家出事情?。俊迸烁咚僬f：“說了你也不懂，這叫開后什么來著？”潘小冬說：“哦，這叫‘開后門’，你還說我什么都不懂，看樣子還是你不懂啊?！迸烁咚僬f：“好好好，就算我不懂好了?！迸烁咚傩南耄阂皇俏铱偝愕淖鳂I(yè)，我才不承認(rèn)我的缺點(diǎn)呢。

潘高速說：“是開后門，他這個家伙想讓我姐姐作他的第二個兒媳婦呢。他兒媳婦難產(chǎn)，一家人那個急啊，可是，這個潘富貴壞事做多了，他家里出事情大家還巴不得呢，所以，沒有人靠他家。這時候，潘富貴的兒子——————大隊(duì)民兵營長潘大鵬拿著那把槍‘砰砰砰’連放了三槍?！彼仓浪鶠槿瞬缓?，得罪了一些鄉(xiāng)親，他本來是想用槍來給村里的人提個醒，意思是讓左鄰右舍趕過來，說不定鄰居們會看在他潘大鵬的面子上幫幫他家，可是，沒曾想到，就這幾聲槍響，鄰居倒是沒有招來，可是，他那個難產(chǎn)的媳婦倒是很爭氣，一個胖胖的小孩就這樣生下來了?！?/p>

潘小冬笑得直揉肚子。

首發(fā)散文網(wǎng)：http://www.277762.cc/subject/9175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