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年前，我審理過一起流氓案。在這起案件的審理過程中，我第一次感到對判處一個人有罪的心情會如此復雜。論實情，她身懷六甲，判她入獄等于送她上絕路，不但腹內(nèi)嬰兒不保，家庭也會馬上解體?？烧摲?，她的行為的確觸犯了法律。

1982年，生長在吉林豐廣鎮(zhèn)的楓18歲，這里的山水把楓滋潤成如花似玉的漂亮姑娘。就在這年，楓的父親被確珍為肺癌，家中的頂梁柱沒有了，母親再也無力供她念書，楓只好離開她心愛的學校輟學在家。為了貼補家用，楓每天到鎮(zhèn)上的集市賣點自家產(chǎn)的蔬菜，不久就被當?shù)氐囊恍┎环?a target="_blank">青年盯上，他們對楓施以小恩小惠，使原本就涉世不深，再加上貪圖虛榮的她，很快就與這些不法青年混在一起，先后多人多次在一起流氓奸宿。

一年后，噩夢初醒的楓嫁到了離家30里外的一個煤礦，與一青年礦工組成家庭。

1984年初，，嚴打第二戰(zhàn)役（嚴厲打擊嚴重刑事犯罪和嚴重經(jīng)濟犯罪）在全國打響，楓被以流氓罪起訴至人民法院，因懷有身孕，被取保候審。

看著放在辦公桌上三本厚厚的卷宗，我對這位女人除了感到憎恨，還有點惋惜。幾天后，我?guī)ьI書記員冒著大雪來到楓下嫁的煤礦，向她送達起訴。

在一座底矮的平房里，我第一次見到了楓。略微浮腫的臉上沒有一絲光彩，只有大大的眼睛還能看出昔日漂亮的面容，瘦瘦的身軀挺著凸起的腹部。(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對我們的到來她感到很驚詫。當我們對她表明身份后，我看到了她臉上露出的恐慌，她喃喃著，似乎想說什么卻又沒說出來。好半天，她才開了口：“法官同志，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我有一件事情想求求你們，不知道行不”，“你有什么可以講”我說。“我結婚到這里，我愛人（那時還不興叫老公）不知道我的過去，能不能不讓他知道，他要是知道了我這個家就完了”。話沒說完，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落了下來。望望她家清貧的四壁，看看她微微顫抖的樣子，心里不知是一種什么感覺，我扭頭看看書記員小王，小王也是一臉的同情。我說：“可以”。

這時，他愛人正好從單位回家取東西。楓連忙介紹說這兩位是市里來外調的同志，讓他到鄰居家去回避一下。楓的愛人看上去很老實，憨厚的臉上露出不自然的笑，沖我們點點頭就出去了。

按照法律規(guī)定，我必須當面向她宣讀人民檢察院的起訴書，并交待她的訴訟權力。我示意書記員開始記錄后，就開始了宣讀。就在我剛剛讀完她的主要犯罪事實，她的愛人把門踹開闖了進來，二話不說，上前打了楓兩個耳光，一腳就把站在地上的楓踹到了炕稍。原來她的愛人并沒有去鄰居家，而是躲門后聽到了我宣讀的起訴書。我和書記員立即上前把他按住，他邊掙扎邊破口大罵，憨厚的臉已經(jīng)變了形：“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這么多爛事為什么結婚前不告訴我”。我說：“我們是法院的工作人員，正在執(zhí)行公務，請你冷靜，有什么問題等我們走后你們再解決，如果你再打你愛人，我們將對你采取措施”。憨厚的老實人蹲在地上哭了起來，過了一會站起來，咧咧蹌蹌地往單位走去。我招呼倦縮在炕稍的楓過來，向她交代了訴訟權力。楓在送達證上簽字后，我告訴她下周二8點準時開庭，就準備離開，我是實在看不下她那凄慘的樣子。看見我們要走，楓拉著我的衣角說：“你把我?guī)ё甙桑乙蛔?，他回來打我怎么辦啊”，“我們往哪帶你啊，你要是沒懷孕，早進看守所了，現(xiàn)在我們沒地方安排你“我說。“那你們把我送我媽家吧”望著無助的楓，我們只好答應她的請求。

來到楓的媽媽家，天已經(jīng)黑了，雪還在下著。楓的家也是一座平房，在不足十五平米的房間里住著她爸爸媽媽弟弟妹妹六口人?；璋档臒艄庀?，楓的爸爸蓋著被躺在炕上，不停地咳嗽著?？吹轿覀兊牡絹恚?**媽誠惶誠恐地給我們遞煙到水。“楓這個孩子讓我們操碎了心，整出這么大個事來，我們做父母的丟臉不說，真要是進了監(jiān)獄，她肚里的孩子和家怎么辦啊”楓的媽媽流著眼淚向我們訴說著。作為法院的工作人員，在被告人沒有定罪量刑前我們又能說什么呢。我們將今天下午發(fā)生的事對她的爸爸媽媽說了說，告訴他們別忘了開庭的時間，我們就離開了楓的家。

回市里的路上，雪越下越大，車在雪路上慢慢地行駛著。書記員小王捅了捅我，問我怎么看楓的案子，我沒有回答。楓的犯罪事實是清楚的，這一點勿容置疑。如何量刑上應該很好地考慮。這次嚴打來的迅速，也給量刑的尺度帶來了忽高忽低的問題。就楓的具體情況應該怎樣量刑，判重了，這個家就面臨破碎，判輕了會有人說我們在嚴打面前手太軟。

開庭那天，我提前半小時從家出來。快到法院時，遠遠看見楓站在法院的大門前。在候審室里，她告訴我是她妹妹陪她來的。問及那天晚上我們走后的情況，她低著頭說她愛人去她家找她了，她說她很愛她的丈夫，很珍惜現(xiàn)在這個家。她說如果她進監(jiān)獄了，她愛人就會不要她了，孩子也不要了。

庭審進行的很順利。楓對檢察院起訴她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表示愿意接受法律對她的處罰。

合議庭合議時，我講了自己的意見。楓的犯罪事實清楚，證據(jù)確實充分。已觸犯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一百六十條之規(guī)定（1979年的《刑法》）構成流氓罪。但鑒于所犯罪行沒有給社會帶來嚴重危害的后果，應判予有期徒刑二年，緩期三年執(zhí)行。

在對她作出判決的時候，合議庭成員都接受了一場情與法的嚴峻考驗，心情十分復雜。我們同情她，但法律是無情的，如對她免予刑事處罰，既不符合法律的規(guī)定，又不符合罪與刑相適應的基本原則，如判她有期徒刑收監(jiān)的話，家庭就要破碎，腹中的胎兒難保。法律無情人有情，作為法官，我們反復考慮她的具體犯罪情節(jié)，在法律允許的范圍內(nèi)給予大幅度的從輕處罰，院審判委員會最后同意了我們合議庭的意見，以緩刑判決審結了此案，這在當時嚴打中是很不容易的。

十天的上訴期過后，我和書記員來到楓戶口所在地豐廣鎮(zhèn)派出所過執(zhí)行，因她的緩刑執(zhí)行要在戶口所在地派出所的監(jiān)督下執(zhí)行。聽派出所的同志說，楓的愛人腿受傷住院了，她一直在護理。

再后來，聽說楓生了個胖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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