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堂，是個好去處。殘秋時節(jié)，攜了一個朋友，前去賞玩了一番。秋月堂在一個清末名流的私家園林里，園林久已失修，四處頹敗，斷壁殘垣，一派凄涼的景象。唯那園林中的秋月堂最富清雅，給人驚艷的錯覺。偶有時日，閑來無趣，忽然想起秋月堂，已多日未去，便想去那秋月堂走一走，看看堂前的一些秋花。

坐了一趟黃包車，轉(zhuǎn)了一個彎口，在一射之地停下來。兩人順著一條干凈偏僻的巷子，過了天星門，便看到皇浦門前的兩只石獅子，歷經(jīng)上百年，左邊一只斷耳，右邊一只缺眼，卻不防礙威武的形象。正中是朱漆的大門，當(dāng)中央的鐵環(huán)已經(jīng)銹漬斑斑，兩面東西角門，東角門嚴(yán)閉，西角門半敞。我們從西角門進入，入內(nèi)后，頓時豁然開朗，正面是一所大院，兩邊是抄手的回廊，院內(nèi)堆砌假山，假山呈彎月狀，拱了起來，利于穿越，亦易于攀附，旁邊栽了兩株海棠，春季來訪，必是花香滿院。由回廊繞過去，鉆進一扇月牙門，前面是一條南北夾道玉珠狹長的滴花小徑，小徑兩旁多栽的是些普通的花草，可惜是殘秋，花草已無氣色。沿著小徑走路，正好迎面是穿堂，兩邊抄手的游廊，當(dāng)?shù)財[著紫檀花雕的大理石插屏，經(jīng)過插屏，后面是三間小廳，左側(cè)是穿山長廊，右側(cè)是兩間抱廈暖廳。

過了穿堂，正面是一座后花園，后花園栽種的花卉極多，有鈴蘭，千日紅，晚香玉，大波斯菊等等，在幾株修竹下，有一口百年老井。花園兩角是三間廂房，雕梁畫棟，紅瓦灰磚，當(dāng)中的一間有些曲軸，門檻有火燒的熏跡，三根二七梁的柱子也彎曲下來，常人不易冒險而去，便從花園繞過去，踩過一叢花草，彎腰拐過一扇牙紅門，便來到園林的前庭院，這前庭院卻是園林的最大處，周圍環(huán)繞二層樓閣，閣前都有扶欄擋著。前庭院里有一座冷亭子，冷亭上檐的前額掛著一塊舊匾，上面寫著“月亭”二字，不過字跡略顯模糊，但仍透顯蒼勁。月亭中央擺一張石桌，桌邊有四張石凳子，錯落分開，閑來品茗看花賞月必是佳處，月亭的前方是一池秋塘，秋塘不大，呈正方形狀，塘中有半池清水，殘秋時，仍見幾片殘荷，浮于水面，殘荷下游著幾條紅色的小金魚。若是初秋到此，往那月亭一坐，賞看秋塘的一池蓮花，聞著淡淡的荷香，效果極妙。

此前庭院不必久留，舊戶人家曾提醒我，這前庭院死過三個姨太太，均夜晚淹于秋塘中，第二日尸體浮于水面，自此這里常陰魂不散，夜間有鬼魂著大紅對折晚襖，手執(zhí)一塊紅絲巾，坐于月亭輕輕哭泣，朋友說難怪此庭院陰氣深深，寒氣逼人。

匆匆離去，從東頭有一處樓梯，上去后，順著回廊向西步去，漸漸地逼近了此園林最富清雅的秋月堂，過去人家說這秋月堂曾住著一位未出閨閣的小姐，小姐容顏極美，有傾城傾國之顏，奇怪她從未出嫁，到了民國二十三年，這位小姐去了新臨庵做了出家的尼姑。為何不出嫁，為何出家做尼姑，后人一概不知，有些道聽途說，謠言四起，不作評論。秋月堂是一間暖廂房，它位于最西面，往東面依次倒也有三間，比如春花堂，夏風(fēng)堂與冬雪堂，其中秋月堂最為雅致，淺淺秋香色的竹葉窗，室內(nèi)臨窗一張楠木添香的暖床閣，上面輔了一條猩紅的毛毯子，一對石青刺繡的花枕，一床繡春花秋月圖案的淡粉色的踢花被子；旁邊設(shè)一對小幾，左側(cè)小幾擺筆墨紙硯，右側(cè)小幾放幾本唐詩宋詞的古書；挨近右側(cè)小幾立一只高腳的梅花幾，上面擺一只圓口的青花瓷，瓷身雕著清明焚香圖，瓷瓶內(nèi)插著幾株現(xiàn)時的花卉，好像是木芙蓉；再靠東墻一條黑檀木花條案，上面擺著梳妝粉脂的香盒，以及一面西洋的銅鏡。條案底下是一溜的四張椅子，兩張對齊，椅子上分別添一塊雕花的黃色金錢蟒靠背，座上一律淺藍色葉紋的坐墊。我和朋友分別坐了一張，軟綿綿的。除窗一壁，另三壁的墻上掛著幾幅老式字畫，盡是梅竹菊蘭的水墨畫，畫的極清爽，線條清淡婉秀，好比真的花兒在面前飄動搖曳。想必這位小姐定是看書識畫的文雅人。

這秋月堂又設(shè)計巧妙，大凡夜空有了月亮，正好推窗便可觀賞，中秋時分，若是在這里賞月，一定雅的出奇，托腮賞月，凝目遐思，窗外不僅有月色相伴，諸如出名的花草樹木也是繁多，比如青桐，銀杏，紫荊，丁香，梔子花，紫蘿蘭，冬梅等，不過以梔子花為多，前年看還有八株，今年卻剩下三株，留下的殘坑栽種了其他的普通花草。朋友也極其贊嘆此秋月堂果真不一般，不同其他三堂，充滿了浮華富麗之氣，此間秀氣而精致，花書襯托，相應(yīng)成趣。臨窗觀秋月，窗下賞花草，靈氣頓生時，便可執(zhí)一支筆，寫一篇雅致的小文，也未嘗不可。朋友偏有一點想不通，這位美若天仙的小姐，為何終身不嫁，卻甘于出家，洗了凡塵，在清靜庵內(nèi)度其一生，想來大為扼腕嘆息。我則跟他想的不同，這位小姐出家必有想法，或許讓其完美，不染半分污點，或許本有一段凄美愛情，卻終不能牽手圓滿，于是常在秋月堂對窗仰月，嘆息世間紅塵多紛攏，還不如削了發(fā)，保全其身清凈了度一生。(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在秋月堂稍坐片刻，舊戶的一位敲鐘的老人過來時，我們便悄悄溜了出去，貼著一道游廊，過了穿堂，進正院，入花園，踱小徑，轉(zhuǎn)了幾處彎子，鉆進月牙門，繞至回廊，最后從朱漆的大門的西角門出來。算算時間，我們也只賞玩了一個多時辰，殘秋時節(jié)，雖不是秋月堂的最佳時候，有時候去去也能感受到那位小姐孤苦的情懷。我雖不曾與她一面之緣，卻偶在夢中與她相遇，她朝我淺淺一笑，每次醒來卻記不清她的容顏，或許她托夢與我，讓我去看看她的秋月堂吧。

2010-12-09黃昏于揚州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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