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電視

吃過年夜飯，呂慶威已是坐不住了，看見隔壁的小狗子，還有前面的志軍、志霞都蹦蹦跳跳地往前邊呂東盛家去了。呂東盛家在村口路邊，全村這一年，就他一家做了一棟三甘兩層的樓房，而且第一個買回了一臺黑白電視機，這兩樣可謂是當(dāng)時驚天動地的大事，都在呂東盛家實現(xiàn)了，不但趙村的老老小小，而且鄰村陳灣的人都趕過來湊熱鬧，要看看呂東盛家的樓房是如何氣派，電視機是個啥玩意兒，它究竟是怎樣把人放出來的呢？呂慶威不停地吵嚷著，要快點去看電視，呂生才出去溜達(dá)了半天，回來得晚一些，三拌兩呼吃完了飯，就領(lǐng)著呂慶蘭、呂慶威兩個充滿渴望和興奮的孩子，往呂東盛家走去。

還沒到呂東盛家門口，遠(yuǎn)遠(yuǎn)就聽見有好多小孩鬧騰的聲音，“快點嘍！看電視嘍，看電視嘍······”幾乎全村的小孩、大人，都在那兒，還有陳灣的人都來了。只見呂東盛家那高高的兩層樓，這時就像一個巨人矗立在趙村的村口，被越集越多的人們頂禮膜拜著、羨慕著、嫉妒著。在呂東盛家棕紅色的闊氣的三開門的大門邊，放著一張結(jié)實厚重的方桌，方桌上穩(wěn)穩(wěn)地挺立著一個方方正正的灰黑色的東西，前面是一塊有點兒向外凸的玻璃鏡，上面還有兩根長長的天線呈八字形在那兒炫耀著，看來這個就是孫紅霞他們說的電視機了。眾人都圍著這個并不怎么出奇的東西，瞧著，猜著，議論著，有搬著凳子來的，有靠在門框邊上看的，有蹲在門口的江踏子（當(dāng)?shù)厝藗儼褬欠看箝T門檻外邊的一塊高的空地稱作江踏子）上看的，還有小孩坐在大人肩上看的，更有甚者，呂東盛的小女兒呂衛(wèi)平竟站在大門口，做起了門衛(wèi)和收費的工作。

“來看電視的！大人不要錢，一個伢兩分錢！”說起這個呂衛(wèi)平，個子不算高，小小的臉，眼睛不大，總是瞪得圓圓的，只不過比呂慶蘭大上一歲，說話、做事那個勁兒，全然一副大人的口吻，呂慶蘭有時從心里對她有些害怕，但還是有些羨慕，她總像個大人似的，懂得多而且膽兒也大，碰見老師，還敢跟他們說話，這是呂慶蘭最佩服她的地方，呂慶蘭上小學(xué)一年級的第一學(xué)期，還是她領(lǐng)著去學(xué)校，在老師那兒報的名。

呂衛(wèi)平倚著自家是村里第一個買來電視機的，在那兒驕傲而又神氣地邊嚷嚷邊收錢，還真有小孩乖乖交錢的。呂東盛全家人還在里屋吃飯，就由著她去?？吹絽紊艓е鴧螒c威和呂慶蘭來了，她適時展示了一下她的驕傲和權(quán)力。

“快來，快來！你們是我們自家的人，免費看，免費看！”呂慶蘭朝她笑了笑，就走了過去，心里說不出是感激還是別的什么味兒。(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呂生才跟著呂東盛學(xué)了一年的泥瓦匠，不交學(xué)費，管三餐飯，工錢是沒有的?；貋淼臅r候，兩手空空，只是幫著他家把電視機搬了回來，這會兒正派上用場，新鮮玩意兒，誰會用啊？說是想看什么，就有什么，怎么個調(diào)法？自然沒有人知道，只見呂生才向左一扭旋鈕，就什么都沒有了，向右一扭，“呯”的一響，滿屏黑麻子，再向右扭一點，又有黑白的兩個人影，正在說話，播的好像是新聞。再把上面的螺帽扭一扭，人的樣子就越來越清晰了。小孩兒們圖的是個新鮮，大人們都想看戲呀唱歌什么的，呂生才在那兒弄了半天，也弄不個所以然出來。

正好呂東盛的兩個兒子吃完飯，從正屋出來了。這兩人都長得很英俊，大兒子呂振華念了高中，沒考上大學(xué)，就跟著呂東盛在建筑工地上做事，倒是遺傳了呂東盛會寫一手漂亮的毛筆字的好傳統(tǒng)。小兒子呂興華稍微矮一點兒，正在上高中，腦袋瓜挺聰明的，總喜歡把弄電器之類的東西。呂興華看了看說明書，一下就調(diào)好了顏色的亮度和聲音，并調(diào)出一個唱京戲的臺來，屏幕清晰了許多。只見一個長相俊朗、頭戴紅纓球的貴公子，從一串珠簾后面走出來，看著一個長得眉清目秀、體態(tài)纖細(xì)的女子，唱道：“天上掉下個林妹妹······”

大人們都看得入神，有的還瞇起眼睛，走近點兒，瞅著看。小孩兒們也不知看懂了沒有，不吵不鬧地盯著屏幕看，豎著耳朵聽那似乎聽得懂的京戲。那勁頭絲毫不遜于大隊放電影那會兒。呂慶蘭沒怎么聽，只是認(rèn)真地在看，里面的人，長得可真好看，穿的衣服也真漂亮，那些好像只會在夢里才會有的。

看電視的人越來越多，呂東盛家門前的打曬場上幾乎都站滿了人。鞭炮聲由遠(yuǎn)而近，絡(luò)繹不絕。自去年分了單干以來，趙村的農(nóng)民荷包里有了剩的，不再餓著肚子，也舍得花錢買點鞭炮給孩子們放放，今天要不是想來看看電視這新鮮玩意兒，呂慶蘭也會留在家里和慶威一起放鞭。盡管呂元才只給他們買了一點兒小沖鞭和一小截油股子鞭，他們也高興得不得了。

鞭炮聲早已遠(yuǎn)遠(yuǎn)近近、噼里啪啦放個不停歇，灰黑色的天空里不時地閃耀出彩色的光影。呂東盛家的打曬場里，早已聚滿了趙村和鄰村陳灣的人。有老少爺們，有中年農(nóng)婦，，還有年輕小媳婦抱著孩子來的，別說七八九歲到處跑的正淘的孩子們，六七十歲的爹爹婆婆們都想要看看這新鮮玩意兒，不用請戲班、搭戲臺，就可以看唱戲，真是太神了！小孩兒們只看個新鮮勁兒，乏味了，便又一起跑來跑去，打鬧嬉戲，呂慶蘭不喜歡同他們瘋，弟弟慶威吵著要回家，呂慶蘭便領(lǐng)著慶威，辭了呂生才，回家去了。

林秋芝正在廚房里切麻糖，桌子上放著剛剛用油發(fā)好的一小筲箕翻餃，這是呂慶蘭最喜歡吃的零食，年成不好的時候，過年的時候，根本吃不上這個（那時灰面和油都是珍貴的物質(zhì)，要有計劃，才能買得到的）。雖然很少，但卻太誘人了。吃在嘴里，“嘣哧—嘣哧—”地脆響，味兒淡甜淡甜，叫人吃第一個，就忍不住想拿第二個。小慶威自然是大大方方就吃了起來，而呂慶蘭禁不住嘴饞，也欲伸手去拿時，剛好林秋芝從廚房里出來了，頓時制止道：“才剛多一會兒吃的飯啦，這些還要留著管客的啊！去玩鞭去，啊！”今天大年除夕，林秋芝心情不錯，竟然微笑著對呂慶蘭，把平日嚴(yán)肅的命令變成了溫柔的說詞，這反而讓呂慶蘭渾身不自在了一下。

呂慶蘭本來就怕炸鞭，再加上之前又被嚇昏過，此刻，更不敢去觸碰那東西，便站在門檻旁邊，看呂慶威和小狗子一起興高采烈地放鞭。

呂和尚獨自一個人在呂東盛家看了半天電視，意猶未盡，但夜已經(jīng)深了，氣溫也更低了，老年人是熬不住的。于是，京劇《紅樓夢》還沒唱完，呂和尚就起身回家了。這會兒看到孩子們正高興地放鞭，心中更是有些愜意，不由得跟著電視里面哼起了那兩句京戲：“天上掉下個林妹妹······”

呂和尚重復(fù)地哼著哼著，走到門邊，看見呂慶蘭一個人站在那里，捂著耳朵，看慶威他們放鞭，輕輕地用手撫摸了一下孫女的頭，和藹地對呂慶蘭說：“蘭蘭，別怕，也去放個鞭玩玩，爺爺在這里，別怕，別怕??！”邊說著，就對著呂慶威大聲地喊道：“威威，給兩個鞭你姐姐放放，??！”

呂慶威有點兒怕爺爺，連聲答應(yīng)著：“好，好！爺爺，給您！”玩得正帶勁兒的呂慶威此刻顯得格外乖巧。說著，就跑過來，放了兩個炸鞭在爺爺?shù)氖稚?。呂慶蘭還是很害怕，遠(yuǎn)遠(yuǎn)地站在一邊，看爺爺放了一個，然后在爺爺?shù)墓膭钕?，左手拿著爺爺抽得正亮的一支一毛錢一盒的“大公雞”的煙，離得遠(yuǎn)遠(yuǎn)地去點燃右手只握住一點兒底的鞭的引，剛開始冒了一點兒小火花，呂慶蘭就嚇得趕緊丟在了地上，終是放了個啞鞭，沒有炸開。爺爺又要慶蘭放，慶蘭死活都不放了，說是困了，要睡覺了。呂和尚拗不過，叮囑了幾句，就回里屋睡去了。

堂屋里那個古老的鬧鐘，敲了好多下，呂慶蘭看了看，已經(jīng)十一點了，也感到乏了，再看看慶威，鞭已經(jīng)放完了，還在和小狗子他們玩，便喊了慶威回家。這時，林秋芝已經(jīng)弄好了明天的吃食，就帶慶威去洗腳睡覺了。呂慶蘭自己早已瞅空洗了，就回房睡了。

躺在床上，呂慶蘭還不能立即入睡，她在想，這個大年夜，可謂過得舒心，雖然受了點兒驚嚇，但娘娘今晚對自己的笑，好和藹，還吃了肉丸子，還有翻餃，還看了電視，要是媽媽能看見，她也會開心的！

呂慶蘭翻開枕頭，拿出媽媽的相片，親了親，然后小心地放回枕頭下面，這才合上眼，慢慢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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