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往 事

作者：陳元華

知青年代雖已成為歷史，知識青年生涯雖然已過去了幾十年。但這段知青生活在我頭腦中已成為了一段抹不掉的記憶，并時常在頭腦中浮現(xiàn)?，F(xiàn)在回憶起那個年代的許多往事，更是有激動、有感慨、有迷惑、有無奈，既有酸甜苦辣，更有那忘不掉的情懷。

兩種口號聲

一九六九年三月五日（舊歷正月十六），是我從家出發(fā)奔赴農(nóng)村插隊落戶，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的第一天。當天，出發(fā)時離別的情景和憂郁的心情在我心理留下了深深的烙印，讓我至今難以忘懷。

那天，小小的經(jīng)棚鎮(zhèn)河東和河西正在同時開著兩個性質(zhì)截然不同的大會。河西老爺廟廣場是旗革命委員會群眾專政指揮部召開的寬嚴大會，大會將對在群眾專政指揮部（原糧食大倉院內(nèi)）關押了近一年的“走資派”、“反革命分子”、“牛鬼蛇神”、和“地富反壞右”等無產(chǎn)階級專政對象進行寬嚴處理，準備對一部分認為“罪行”輕的，發(fā)回各自所在機關由本單位的群眾組織進行管制，對一部分認為“罪惡”大的要交送公安機關，實行進一步的無產(chǎn)階級專政。爸爸當時因為身背“走資派”、“國民黨員”、“三朝元老”等多種“罪名”，所以也在群眾專政指揮部關押了半年多了，他也是在這次被進行寬嚴處理的對象。(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河東旗革命委員會門前開的是歡送我們這批知識青年上山下鄉(xiāng)的歡送大會。雖然歡送會開得很熱烈，旗革委會主要領導致了的歡送詞，同興公社來接我們的領導發(fā)表了熱情洋溢的歡迎講話，許多各級領導干部都同我們握手相送，歡送的群眾也排成了長長的隊伍?！跋蛑R青年學習向知識青年致敬！”“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知識青年到農(nóng)村去，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很有必要！”“熱烈歡送知識青年到農(nóng)村去，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革命青年志在四方”等來自歡送隊伍的口號此起彼伏。我們被歡送的知青也不斷的喊著“向貧下中農(nóng)學習，向貧下中農(nóng)致敬。”“廣闊天地大有作為?！薄霸r(nóng)村鬧革命，海枯石爛心不變。”“熱烈響應毛主席的偉大號召，認真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钡瓤谔枴g送場面熱烈而壯觀，但我全然沒有被這種場面所感染，反而心情非常沉重。當時心情沉重的主要原因：一是在送行的家長隊伍中沒有自己的父母，因為當時我父親正在群眾專政指揮部被關押著，這次寬嚴大會后又不知父親的命運如何。我報名下鄉(xiāng)后就沒有見到過父親，我也曾幾次去關押父親的糧食大倉，想去看看父親，但都被門口站崗的造反派拒之門外，沒有見成。母親當時在紅光“五七干?！睂W習，不準請假，她只好在我臨走的前一天的晚上，步行從十五里外的干校趕回，匆匆地為我收拾了行裝，，并語重心長地囑咐我：“在農(nóng)村要好好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要多多向貧下中農(nóng)學習，要同鄉(xiāng)親們和青年點的同志搞好團結，勞動中要注意身體；不要惦念家，更不必為你爸爸和我們的事?lián)?，我和你爸爸都會平安無事的；弟弟妹妹們雖然年紀還小但也都會照顧好自己的。”等等。母親因為怕耽誤了白天上課，天還沒亮就又急急忙忙趕回干校去了。所以當其他同行的知青家長在為孩子搬送行李，遞送食品，拉著孩子的手千叮嚀萬囑咐的時候，我沒有看到父親母親的身影，看到的只是幫我送行禮的弟弟、妹妹稚幼的臉和婆娑的淚眼。

在這邊歡送的口號聲和鑼鼓聲響起的同時，我也真切地聽到了河西廣場那邊不斷傳來的“打倒走資本道路的當權派！”、“打倒一切牛鬼蛇神！”“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必須向人民低頭認罪！”“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捍衛(wèi)無產(chǎn)階級紅色江山！”“走資派不投降，就叫他滅亡！”“四海翻騰云水怒，五洲震蕩風雷激，要掃除一切害人蟲全無敵！”，“打倒某某某！”……等的口號聲。聽著這呼天喊地的口號聲一陣高過一陣，我更想知道已經(jīng)半年多沒見面的父親現(xiàn)在的情況和對父親的寬嚴處理結果，頭腦里也不斷閃過父親那瘦弱多病的身影和慈祥、堅毅、無奈的面容。當時我和父親雖然只距百米之遙，隔河相望，但由于當時的政治形勢和特殊條件、環(huán)境所限，我直到出發(fā)也沒能同父親見上一面，只好眼望著河西寬嚴大會廣場，登上了送我們下鄉(xiāng)的卡車。

卡車開動了，歡送的人群已散去，歡送的口號聲也嘎然而止，大部分參加歡送的人又都奔向了河西老爺廟廣場。這時，河西廣場寬嚴大會會場那邊傳來的口號聲仍然一浪高過一浪。隨著車速的加快和遠去，口號聲才漸漸地離開了我的耳邊。

我就是在這兩種口號聲的交融聲中，懷著沉重、惦念、悲傷、迷茫的心情，戀戀不舍的離開了家，離開了我玩耍、生活、學習的經(jīng)棚鎮(zhèn)，踏上了陌生而又心奇的廣闊天地，開始了我在農(nóng)村十年零六個月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的生活。

一塊菜板

知青生活開始一個多月后，因為我們青年點沒有菜板，借用房東家菜板使用很不方便，想讓生產(chǎn)隊給我們做一塊菜板，在會場上同生產(chǎn)隊長發(fā)生了一次爭執(zhí)。

記得那天晚上，在生產(chǎn)隊召開的群眾會議上，學習完了毛主席著作《愚公移山》，又有兩位老貧農(nóng)進行了憶苦思甜。之后，生產(chǎn)隊長對第二天的生產(chǎn)進行了一一分工，在隊長分完工后問了一句“誰還有事？”因為事先我們已經(jīng)商量好了，讓我在會上提出做菜板這件事。我從木頭墩子上站起來后，首先背誦了“知識青年到農(nóng)村去，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很有必要，要說服城里的干部和其他人，把自己初中、高中、大學畢業(yè)的子女送到鄉(xiāng)下去，來一個動員，各地農(nóng)村的同志應當歡迎他們?nèi)??！钡拿飨?a target="_blank">語錄，接著說出了我們青年點沒有菜板的困難和想要求生產(chǎn)隊給我們做一塊菜板的要求。我剛說完，隊長背誦了“抓革命，促生產(chǎn)、促工作、促戰(zhàn)備?！钡拿飨Z錄后說：“現(xiàn)在正是抓備耕生產(chǎn)的時候，一來生產(chǎn)隊的木匠正忙著修理犁杖、車輛等各種春耕使用農(nóng)具，準備種地，沒時間伺候你們，二來生產(chǎn)隊也沒有做菜板的木料，你們先將就著吧！”當時不知什么原因，隊長情緒很激動，說話的態(tài)度也很生硬，表情上明顯的帶出了對我們提出要求的不滿?？吹疥犻L的表情和聽到他說沒時間伺候我們的話，我很生氣，接著背誦了“群眾生產(chǎn)，群眾利益，群眾經(jīng)驗，群眾情緒，都是領導干部們時刻注意的?！泵飨Z錄后說：“請問隊長，我們也是生產(chǎn)隊的社員，也是群眾，難道我們有困難不應該向生產(chǎn)隊提出嗎？而且你也不該說是伺候我們?！标犻L聽了我的話也很生氣，背誦了“知識青年到農(nóng)村去，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毛主席語錄后說：“你們到農(nóng)村來，是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的，不是來享清福的，有困難你們自己得想辦法解決。再說如果每個社員家都象你們這樣要這要那，我這隊長還沒法當了呢！”聽隊長這樣一說，我們這些任性的知青，也顧不上背誦毛主席語錄了，紛紛向隊長提出了質(zhì)問。這時隊長已怒發(fā)沖冠拉，說話中帶出了許多不文明的詞語，后來他干脆地說：“現(xiàn)在正忙著備耕生產(chǎn)，就是沒時間給你們做菜板，你們愿意上那告就上那告去吧！”我們知青也不示弱，在會場上同隊長嚷吵了起來，會場上引起了一陣小小的混亂。就在這時，忽然聽到一聲洪亮的聲音：“都別嚷了！”隨著聲音望去，只見會場最后一排站起一位中等身材、清瘦、干練、留著長長胡須的老人。他姓張，是生產(chǎn)隊的老貧協(xié)代表，由于他辦事公道，又很豪爽，在村子里很有威信，全村的社員都非常尊重他。老貧協(xié)對我們這些知青更是象對待自己孩子一樣關心和愛護，所以我們也把老貧協(xié)當成長輩和親人一樣看待。聽到他一喊，會場立刻安靜下來。只見老貧協(xié)把手中拿著的還冒著煙的煙袋，往自己抬起的鞋底上磕了磕，將煙袋里的煙灰倒掉后，語氣平和地說：“你們這樣嚷嚷管用嗎？能解決菜板問題嗎？現(xiàn)在抓生產(chǎn)是很重要，但小青年們的家人都不在這里，他們還都是孩子，有困難我們也要給于解決，生產(chǎn)隊現(xiàn)在沒有時間給他們做菜板，明天從我家拿一塊先給青年們用著，什么時候他們有了菜板，我再拿回去?！崩县殔f(xié)的一番話，不但給生產(chǎn)隊長解了圍，也為我們解決了沒有菜板的問題，會場的氣氛緩和了下來，不但隊長的臉色也由陰變晴，我們臉上也都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第二天清晨，我們起床后準備做飯時，就看見一塊嶄新的菜板立在了我們青年點的門口，我們一看就知道，這是老貧協(xié)張大爺給我們送來的菜板，這塊菜板一直用到了我們青年點的人全部離去。后來聽鄉(xiāng)親們說這塊嶄新的菜板是老貧協(xié)用他自家準備做碗櫥的木料，同他兒子、女婿三人連夜為我們趕做的。

修橋工地

一九六九年春，由于要在同興公社境內(nèi)木石匣大河上修建一座大橋，因為大橋建在樂義成永村附近，所以取名義成永大橋。那時修橋國家沒有投資，有關部門只給撥點水泥、木料，派技術人員，所以修橋工地的民工和車工都是由同興公社各生產(chǎn)隊分派的社員和牛、馬車。因此我也同老貧協(xié)等六名社員被生產(chǎn)隊派往了修橋工地，成了修橋工地的民工。

到工地的第二天，我們這些民工由修橋指揮部進行了統(tǒng)一分工，我們生產(chǎn)隊來的人，有兩名被派去采石料，兩名趕牛車來的被派去運石料、沙料，我和老貧協(xié)二人被分配去挖砌筑橋臺基礎的基坑。

六十年代修橋，根本沒有挖基坑的機械，二十多米深的基坑就是我們這些民工一锨一锨挖出來，而又將泥土一筐一筐抬走的。因為我同老貧協(xié)是一個生產(chǎn)隊來的，自然我就同老貧協(xié)搭伙抬筐了。開始幾天，由于以前沒有長時間抬過重東西，兩肩被抬杠壓的紅腫，每次往肩上一放抬杠都鉆心似的疼痛，有時疼的晚上都睡不著覺。老貧協(xié)看到我紅腫的雙肩和呲牙咧嘴的樣子，就讓我每次都走在前面，而且每次抬筐走時，他都有意將栓筐的繩子向他一方拽，使重心向他那面轉(zhuǎn)移?？吹搅粴q的老人這樣照顧我，我當時心理真是過意不去。幾天以后，由于雙肩結起了厚厚的老繭，抬筐時也不覺得肩膀疼了，我執(zhí)意同老貧協(xié)進行了調(diào)換。調(diào)換后老人家雖然走在了前面，但上坡時他怕筐的重心向后偏，抬筐走時就用一只手背到身后，緊緊地拽著栓筐的繩子，不讓繩子向后滑溜。由于基坑越挖越深，從坑底通向地面的馬道也越來越陡、越來越窄、越來越滑，有的地方用腳瞪著石頭才能上去，所以每把一筐土抬到基坑外，都會累得兩腿發(fā)顫、氣喘吁吁。就這樣，我們二百多名挖基坑的民工，把繩子抬斷了一根又一根，抬筐抬壞了一個又一個，用了八十多天的時間，才完成了挖基坑的任務。

開工沒幾天，由幾名造反派押著同興公社的“走資派”（原公社黨委書記）來到了修橋工地，在對“走資派”進行了一陣批判后，將“走資派”留在了工地進行勞動改造。

“走資派”五十多歲，中等身材，看上去身體還算硬朗，稀疏的頭發(fā)已難蓋住禿禿的頭頂，黑色的四方臉上鑲著一雙明亮有神的大眼，說話干凈利落而且聲音洪亮。他是同興公社土生土長的干部，在當?shù)毓ぷ鞫嗄辏罕娡艠O高，雖然是在工地進行勞動改造，但當?shù)厝罕姾兔窆λ家廊环浅Ｗ鹬?，十?a target="_blank">相信，更沒有人歧視他?！白哔Y派”基本不在工地食堂吃飯，每到吃飯時，都會有附近村莊的社員來請他。但“走資派”“勞動改造”的態(tài)度還是十分認真的，在工地上他把自己當成一名普通的民工，越是艱苦的活，越是別人不愿意干的活，他都搶著干。記得有一次測量，需要有人到河里去立花竿，當時正是初春時節(jié)，河里的冰剛剛融化，渾濁的河水里還夾帶著冰凌，因為河水太涼，好多人都推脫著不愿意下河去立花竿?！白哔Y派”看到這種情況后，二話沒說，脫掉粘滿泥水的膠鞋，挽挽褲腿，拿起花竿就向河中心走去，他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泡了近一個小時，直到測量完成后，才回到岸上。從那以后，每次到河里立花竿的工作也都由“走資派”包了。

在填筑橋面拱圈下面的土牛時，正趕上雨季，為了防止土牛被洪水沖垮，提前在上游修了一道攔水壩。一天下午剛剛出工，一陣雷鳴閃電過后，瓢潑大雨下了半個多小時，雷雨過后，河水猛漲。當人們都站在河兩岸看著越漲越大的河水時，突然險情發(fā)生了，只見擋水壩在洪水的猛沖下，垮塌了一道三米多寬的缺口，眼看缺口越?jīng)_越大。如果洪水沖垮攔水壩，就會直接沖向即將完工的土牛工程，用了一個半月時間填筑的，幾千立方米的土牛就會頃刻間土崩瓦解，損失和后果不堪設想。正當指揮部人員束手無策，人們在驚訝和慌亂的時刻，只見一個光著頭頂挽著褲腿的老人，拖著一袋裝滿泥沙的草袋子，踉蹌著向缺口走去。當人們辨認出沖向河里的人是“走資派”時，我們一幫年輕人在打了個楞后，也都紛紛跳到了洪水中，抬起、抗起、拖著裝著泥沙的草袋，向攔水壩缺口處奔去。在洪水中，為了減少洪水對攔水壩的沖刷，“走資派”首先指揮我們在缺口上游人挨人的連起了兩道人墻，然后又指揮著其余民工往缺口處壘沙袋和用車排子、草帶子加固大壩。“走資派”的聲音喊的已經(jīng)嘶啞了，手上幾處被劃出血，腿上的青筋蹦得老高，雖然幾次被洪水沖倒，但他始終穿梭在搶險隊伍中。直到攔水壩修好，經(jīng)工程技術人員檢查合格，確認攔水壩萬無一失后，才同民工們一起走出洪水，上了河岸。上岸后，“走資派”被早在岸上等侯的本村幾名社員拉走了，請到家里換衣服、吃飯去了，我們參加搶險的民工在工地食堂吃晚飯時，也得到了每人一碗豬油炒苦力的獎勵。

夜半鬼影

我們剛插隊時，各家的米面加工都靠生產(chǎn)隊僅有的一臺用馬拉的石頭碾子，社員家加工米面都要排很長時間的班才能輪到，而且石頭碾子推出的面又黑又粗又牙磣。1970年春節(jié)前，生產(chǎn)隊買回了一臺面粉加工機。我當時是生產(chǎn)隊會計，隊長同我商量說：“現(xiàn)在生產(chǎn)隊沒有會開柴油機的人，你就負責推加工吧？”我說：“我也不會?！标犻L說：“你是知識青年有文化，柴油機、面粉機都有使用說明書，你按使用說明書干就行了?！本瓦@樣，在隊長的鼓勵和鄉(xiāng)親們的信任、幫助下，我又兼任起了生產(chǎn)隊的糧食加工員，也就是因為加工員這個工作，春節(jié)期間特別忙，我也因此連續(xù)三年沒能回家同家人一起過春節(jié)。

當時，加工機器就安裝在了我住宿的生產(chǎn)隊會計室外屋。因為這房子以前作過加工羊毛氈的加工房，而且有一個老氈匠喝硫酸后死在了這屋里，據(jù)說老氈匠當時死得情景很慘，他一邊聲嘶力竭的叫喊，一邊用手撓身上的肉，全身都撓出了鮮血。所以，從那以后都傳說這房子里鬧鬼，許多社員說夜間從外邊走過時，聽到屋里有呻吟聲、叫喊聲和咚咚的彈羊毛弓聲。前任生產(chǎn)隊會計說他夜間整帳，回家時明明把煤油燈吹滅了，但第二天來時燈仍然亮著，而切燈油一點不少，還說有一次夜間聽到外屋有敲擊和叫喊聲，他嚇得像外屋開了一槍后，急忙逃回家中。更有甚者是聽飼養(yǎng)員說的，有一次他夜間去飼養(yǎng)棚喂牲畜，從窗外過時看到屋里糊頂棚的紙忽然飄出窗外，隨后又飄了回去。這些傳說當時在村里傳得沸沸揚揚。傳說歸傳說，對于這些傳說我當然不信。但是，我還真在這間屋遇到了一件讓我毛骨悚然的事情。那是一九七一年春節(jié)前一個漆黑的夜晚，當時外面飄著鵝毛大雪，我一個人在機器房加工小麥。大約夜間十二點多鐘，當我把一簸萁小麥倒入機器裝糧食的漏斗后，回頭的一瞬間，看到門口站著一個身材高大，披散著滿頭的白發(fā)，鐵青色的臉上瞪著一雙直勾勾的大眼，嘴里呲著兩顆黃黃的大牙，毛絨絨的身上積滿了白色雪花的“怪物”。當時嚇得我冒出了一身冷汗，兩腿發(fā)顫，扔掉了手中的簸萁，兩步跨到了里屋，急忙插上了里屋門。當時我想，不愿大伙都說這屋里鬧“鬼”，這回可能真的讓我遇到了。稍微平靜后，我還是不相信有鬼，決定到外屋看個究竟。當我拿著爐溝子開門邁向外屋時，聽到“怪物”嘿嘿地笑了，并說：“我餓了，給我點飯吃吧。”聽到這熟悉的說話聲，再仔細端詳了“怪物”一番，看清了站在我面前的“怪物”原來是本村的一個瘋女人。瘋女人雖然精神不正常，但身材高大體魄健壯，站在女人堆里要比別的女人高出一頭，長長的臉上布滿了黑白相間的麻點，嘴里長著兩顆特大的門牙，她一旦犯了病，就會到處亂跑。當時她已經(jīng)是四個孩子的母親，而且事發(fā)當夜正是她生下第四個孩子的第六天，她是趁家人都入睡后，反穿了一件綿羊皮襖跑出來的，所以才制造出了剛才的“怪物”假象，把我嚇了夠戧。聽她說餓了，我把她讓到了里屋，剛好有老貧協(xié)家大娘怕我夜間加工時間長了餓，給我送來的三個饅頭我還沒顧上吃，正好在爐子旁邊烤著。她抓起一個饅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我又幫她拿出咸菜，告訴她慢慢吃，別咽著。正當她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兩個饅頭時，她的家人也找到了這里，我把剛才的情景向她的家人學說了一遍，她的家人把她數(shù)落了一番，在屋里暖和了一會把她領回了家。第二天向大伙提起夜間的事，大伙都說：“你膽真大?！?/p>

讓道

那是一個嚴寒冬季里的一天，不但天氣很冷，天空還時而飄來陣陣雪花，白毛風也一陣陣呼呼作響。那天，大隊派我們生產(chǎn)隊的大車，去公社接開完婦女代表會的代表們，我當時也隨車去公社辦事。婦女代表大都是各生產(chǎn)隊的婦女隊長，這些中年婦女不但在生產(chǎn)上是把好手，而且開起玩笑來更是沒深沒淺，罵人的話即深刻又露骨。她們上車后首先同趕大車的張老板子一陣海噘，由于雙方都無所顧及，噘出的話很是難聽，也很苛磣，聽著倒是蠻熱鬧。因為天冷，張老板子一邊同她們對罵著，一邊幫助她們把開會帶來的行李擺在了車的四周，讓她們坐在了行李當中，在代表們紛紛“夸獎”張老板子是孝順兒時，我們冒著白毛風踏上了返回的路。

七十年代初，小牛其溝門的河沒有橋，嚴冬里由于延冰水不漫延，河道已有三十多米寬，過河口也形成了兩米多寬的冰槽子，冰槽子兩側是三、四十公分高的冰坎子，由于冰槽子當中一次只能通過一輛車，無法躲避。也是無巧不成書，當我們的車行到過河口當中時，正好遇到了從對面過來的供銷社的大車，他是從林西運豆油回來的，真是狹路相逢。供銷社趕大車的老板子姓鐘，也是我們大隊的社員，同我們車的張老板子和婦女代表都十分熟悉，所以見面首先開了一陣粗野而深刻的玩笑，玩笑后雙方就爭執(zhí)著讓對方讓路。因為那時裝油沒有現(xiàn)在用的塑料桶和鐵桶，供銷社運的油都是用瓷壇子裝著，每個瓷壇子的口都用木頭塞子塞著，只要稍微碰撞或歪斜，就會打了壇子灑了油。所以鐘老板子商量說讓我們車躲到冰坎上，讓他過去，但車上冰坎子，弄不好有翻車的可能，兩個車老板只好商量讓車上的婦女代表先下來。因為天冷冰滑風又大，車上的人磨磨蹭蹭不愿意下車，并開始罵起車老板來。鐘老板子商量說：“我車上的油壇子實在太搖翹了，車子一歪就會把油壇子打碎，這麼冷的天，你們快點下車吧，咱們都好趕路?！甭牭界娎习遄釉捄螅瑥埨习遄蛹僖馔娎习遄訝幊?，大聲開玩笑地說：“你車上的油壇子個個口都朝上，又都塞著塞子，又漏不了油，怕啥？而我車上拉的是油簍，個個口都朝下，又沒有塞著塞子，一動也會漏油呀?！迸韨兟犃诉@句玩笑后，又臊又氣又急，紛紛跳下車要收拾張老板子，這時張老板子也趁代表們下車之機將車趕到了河道邊的冰坎上，給供銷社的車讓了道。

大沙馬

在十余年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過程中，我除了學到了父老鄉(xiāng)親們淳樸的鄉(xiāng)情、憨厚的友愛、無私的情懷和樸實的情感外，同我結下深深情緣，讓我記憶猶新時刻不忘的還有一匹大沙馬。

大沙馬是生產(chǎn)隊的一匹耕馬，由于它全身的毛酷似豆沙色，而且身材高大，故稱大沙馬。據(jù)說在我們下鄉(xiāng)那年它已經(jīng)十八、九歲了。大沙馬高大健壯，它站在馬群中比別的馬高出一大截，十分顯眼，四條粗壯的腿走起路來咚咚響，炯炯有神的目光中始終充滿著溫順。它是生產(chǎn)隊的馬中之王，無論馬群中那匹馬在無故調(diào)皮或互相嘶咬、踢打時，只要它咴咴地叫上兩聲，一切吵鬧廝打都會停止。它極通人性，一生任勞任怨，干起活來始終如一，就是十幾歲的孩子在用它推碾子拉磨時，它也從不偷懶。它還是一匹真正識途的老馬，無論外出到什麼地方或者是從野外拉莊稼、拉柴草，在回來的路上，趕車人可以高枕無憂地躺在車上睡覺，它都會準確無誤的將你拉回到村子或者乖乖地停在莊稼垛、草垛旁，等候主人卸車。

關于大沙馬的傳聞很多，最讓人們感動的還是以前它勇救趕大車的張老板子的事。據(jù)說哪次，是張老板子趕著大沙馬駕轅的大車去白音查干沙胡同拉枝柴。在返回的路上，途經(jīng)道路崎嶇陡峭的“閻王鼻子”梁時，由于山高坡陡，車行至半山腰時，大車的滑杠繩被突然拉斷，車在失去剎車控制的情況下，順陡坡急馳而下，拉車的馬在重車的推動下也奔跑了起來。當時張老板子在跟著疾馳而下的車跑了幾步后，被柴草絆倒，并掛在了車套上，眼看他就要從車套上滾下來，被碾壓在飛馳的車下。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時，只見大沙馬一張嘴將張老板子從車套上叼起，并緊緊地咬住了他的衣服，高高得揚起了頭，隨同失控的車從坎坷不平的山路上向下奔跑……，它叼著主人一直跑了500多米崎嶇陡峭的山路。車到山下，在車輪掉進了坑里無法行駛時才停了下來，精疲力盡的大沙馬才將張老板子輕輕的放在了地上。這時的大沙馬已經(jīng)渾身哆嗦，四蹄顫抖，大汗淋淋，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兩個鼻孔同時冒著白沫，幾乎站立不穩(wěn)了，其余的三匹馬也都像大沙馬一樣急促地喘著粗氣，有兩匹馬一累得躺在了地上。張老板子清醒后，起身抱著大沙馬的頭痛哭不止，喃喃的說不出一句話。在此后的時間里，長老板子更加愛護大沙馬了，時常用自己有限的口糧打成莜面苦力喂大沙馬，以報救命之恩。

大沙馬的故事讓人們感動，大沙馬的故事更讓我感動。但讓我真正了解大沙馬，還是在后來我與大沙馬不斷的接觸和相處中。

我同大沙馬的第一次接觸是在下鄉(xiāng)后的第二個月，我們青年點加工小麥時。那時生產(chǎn)隊沒有加工糧食的機器，只有一臺石頭碾子供鄉(xiāng)親們用。加工那天，一直到了夜間十點多，才輪到了我們。當時我與青年點的另一名男同志去加工，我們倆人都沒有同牲畜打過交道，隊長和飼養(yǎng)員為了照顧我們，就破例讓我們用最老實的大沙馬拉碾子。在我去飼養(yǎng)處牽馬時，飼養(yǎng)員老吳特別叮囑我說：“大沙馬太老了，你們不要使喚的太狠，推過兩個多小時后，就再換一匹馬，我已經(jīng)為你們另外準備了兩匹老實馬。”

當時，我在牽著大沙馬往碾坊走的路上心理直打怵，心想這深更半夜第一次同牲畜打交道，它如果不聽使喚怎麼辦？它如果發(fā)脾氣尥蹶子又該怎麼辦？我憂心重重的將大沙馬牽進低矮、陰暗的碾坊后，只見大沙馬身子一轉(zhuǎn)乖乖地站在了碾道上，我將繩套搭在了它身上，系好肚帶和夾板后，就“駕、駕”地喊了兩聲，示意馬朝前走。但大沙馬站在碾道上一動不動，我又喊了兩聲，它仍然無動于衷，當時我又急又怕，真怕它這時給我來個下馬威。這時只見大沙馬“咴、咴”的叫了兩聲，兩眼直直的望著碾盤軸，我隨著馬的眼神方向望去，一看，馬捂眼還掛在碾盤軸上，我才恍然大悟，當我給它帶上了捂眼后，它才順從地圍著碾道走了起來。在加工過程中，我們?yōu)榱耸∈?，也怕?lián)Q一匹馬后不聽使喚，所以早把飼養(yǎng)員的話丟在了腦后，一直沒有換馬。直到凌晨五點多，飼養(yǎng)員去喂牲畜經(jīng)過碾坊門口，看到大沙馬仍然在拉著碾子時，對我們火冒三丈。并說：“你們真不懂事，一個馬拉兩、三個小時的碾子就夠戧了，你們卻讓大沙馬干了快五個小時了，它雖是啞巴牲口不會說，但它也受不了。”飼養(yǎng)員一邊給大沙馬卸套，一邊嘟囔著說：“這要是別的馬，早尥蹶子不干啦?！?/p>

當飼養(yǎng)員心疼的將大沙馬牽出碾坊時，我們看到大沙馬由于連續(xù)干了大半夜，出的汗已經(jīng)在全身結了一層白霜，并騰騰得冒著熱氣?？吹酱笊绸R疲倦的樣子，聽著飼養(yǎng)員遠去的埋怨聲，我心理感到了一陣愧疚。

下鄉(xiāng)第一年春耕時，我被分配打磙子，隊長考慮到我第一次干這種農(nóng)活，不老實的馬使喚不了，所以，又將大沙馬分配給了我，我有幸又與大沙馬相處了二十多天。打磙子這種活，對我來說是第一次，但對大沙馬來說卻是輕車熟路了，所以干起來十分順當，也使我很快的學會了這種農(nóng)活。哪些日子，由于每天中午要給大沙馬喂料，我吃過中午飯就早早地來到飼養(yǎng)處。因為大沙馬年老，牙已經(jīng)不太齊全了，吃起料來很慢，特別是吃干料很難嚼碎，我就用水把豆料泡軟后再喂它。它吃料非常仔細，從來不浪費，有時一粒豆瓣掉在地下，它也會用舌頭舔起來吃掉。它在吃料時還不斷抬起頭來看看我，有時還用頭蹭蹭我的身體表示親熱。

最讓我終身難忘的還是一九七一年冬季，大沙馬對我的救護之恩。當時我在生產(chǎn)隊當會計，有一次騎著大沙馬去公社辦事，那時去公社的路都是田間小路，加之冬天雪大路滑，很難行走。在走到離公社一公里多的地方，迎面來了兩輛拉枝柴的大車，由于路窄雪大，躲閃不及，我被車上的枝柴掛住而翻到了馬下。掉下馬后，我身子栽到了雪地上，但一只腳卻還掛在馬鐙上，手也完全松開了馬韁繩，這時只要馬一跑，我就會被拖著摔傷，后果不堪設想，我當時心想“完了！完了！這下完了！”……。。就在我等待災難來臨的時候，奇跡發(fā)生了，這時只見大沙馬回過頭來望著一只腳吊在馬鐙上的我，任憑兩車枝柴從身上劃過，卻一動不動的站在了原地。這才使我得以從馬鐙上脫下腳來，在雪地上站了起來。當兩輛大車停住后，車上的人趕過來看到我平安無事和巍然不動的大沙馬時，都驚嘆的伸出大拇指連聲說：“好馬！好馬！真是通人性的好馬！”

我站起身后，看到大沙馬身上被枝柴劃出的道道白印，有兩處已劃破了皮時，心理充滿了對大沙馬的感激之情。當我拍著馬腦袋深情的說了句“謝謝你了，我的好朋友”時。大沙馬兩眼閃著亮光，順從地點了點頭。從它的眼神中我感悟到了它的無私、無畏，也看到了它對我安然無恙的祝福。

由于大沙馬老實溫順，它成了全村人的好朋友，在它老得不能干活時，也倍受鄉(xiāng)親們的關心和愛護。在那家禽家畜糟蹋莊稼，糟蹋糧食就會遭到滅頂之災的年代，鄉(xiāng)親們對大沙馬卻是法外開恩，夏天它在莊稼地里吃青苗，人們都會熟視無睹，沒有人去趕走它，冬天打場時，它可以在莊稼垛和打好的糧食堆前隨便吃，更沒有人去攆它。

一九七六年盛夏的一天，老態(tài)龍鐘的大沙馬步履蹣跚地去機井坑子飲水時，由于雨后坡陡路滑而被摔倒，并將左前腿的膝蓋骨摔壞。當時我在大隊工作，聽到消息后我急急忙忙趕回了生產(chǎn)隊。當我看到大沙馬臥倒在機井坑邊，被摔斷的腿不停的哆嗦，目光里充滿了乞求時，從心底里感到了對老馬的同情和悲哀。在飼養(yǎng)員的倡議下，我同鄉(xiāng)親們一起把大沙馬抬到了馬棚，并把它安排在通風涼爽的地方。鄉(xiāng)親們在一陣嘆惜和議論后，才戀戀不舍的離去。當獸醫(yī)給大沙馬檢查后，告訴我大沙馬的膝蓋骨被摔得粉碎，加之它年歲太大了，已無法治愈后，我又深情地望了一陣老沙馬那老邁的身軀，用笤帚掃凈了它身上的塵土，同飼養(yǎng)員議論了幾句要好好照顧大沙馬的話之后，也無奈的離開了馬棚。在大沙馬摔傷的日子里，每天都有許多鄉(xiāng)親從野外割回最嫩的青草送到它跟前，有的人還把自家的苦力等飯端來喂它，飼養(yǎng)員也盡心盡力的照料它。開頭幾天，大沙馬還能抬起頭來吃幾口嫩草和飯，但漸漸地由于傷勢加重和體力不支，已無法抬頭吃東西了。當鄉(xiāng)親們再送來草和飯時，它只能眨眨眼皮或從眼里掉出幾滴淚珠表示對鄉(xiāng)親們的感謝了。我一次次見到大沙馬日趨消瘦的身體和漸漸無神的雙眼，也一次次感到了無奈和悲哀。在大沙馬摔傷后的第三十二天，它走到了生命的盡頭，永遠的停止了呼吸，當飼養(yǎng)員將大沙馬半閉的雙眼合上，擦掉它眼角掛著的蠶豆大的淚珠時，在場的許多鄉(xiāng)親們都掉下了眼淚。

我同鄉(xiāng)親們一起將大沙馬埋在了石板溝門的山坡上。后來聽鄉(xiāng)親們說，在大沙馬死后的一、兩個月里，生產(chǎn)隊的馬群在機井飲水后，就會三、五成群地到埋大沙馬的地方去徘徊，有的馬還會在那里刨土嘶鳴，久久不肯離去，有幾匹老馬晚上都要向著埋葬大沙馬的方向咴咴地叫上一陣。

牲畜之間這種思念之情和眷戀之義也真讓人感動。

黑貓之死

這是我故意將一只溫順的大黑貓害死的事，事情雖然已經(jīng)過去三十多年了，但每當想起時，我都感到十分愧疚。

我當年插隊的小山村，有一位姓張的老貧協(xié)代表。據(jù)說老貧協(xié)是解放前從山東逃荒來到這里的，老貧協(xié)全家勤勞、善良、樸實、熱情的品質(zhì)和樂于助人、和睦友善的精神是得到全村人交口稱贊的。他們?nèi)覍ξ覀冞@些遠道而來、遠離父母的知識青年更如同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的愛護和照顧著我們。老貧協(xié)不但從自己家里拿出菜板、飯桌、板凳等生活用品給我們青年點用，看到我們青年點的生活苦，他的家人還經(jīng)常給我們送來咸菜、羊油、土豆、酸菜、粉條、豆腐等食品。每逢過年過節(jié)，只要有留在青年點的知青，都會被請到他們家去做客，而且會做最好的飯菜招待。

那時，老貧協(xié)家養(yǎng)了一只大黑貓，據(jù)說已養(yǎng)活了快二十年了。大黑貓毛黑體健，行動敏捷，捉老鼠的本領更是技高一籌，只要被它發(fā)現(xiàn)的老鼠，沒有一只能逃脫的。當時養(yǎng)貓的家很少，全村也只有四五只貓。所以，大黑貓除了完成自家的撲鼠任務外，還經(jīng)常被左鄰右舍的鄉(xiāng)親們借去幫助消滅老鼠，我們青年點也有幾次因為老鼠出沒，大肆的損壞糧食和衣物，而把大黑貓請來消滅鼠患。由于大黑貓十分聽話、性情溫順而有大公無私，因而受到了全村人的偏愛。老貧協(xié)一家更把它視為掌上明珠，精心地喂養(yǎng)著它，特別是老貧協(xié)五歲的小孫子更是同它形影不離，連睡覺都要摟著它?？删褪沁@樣一只人人喜愛的貓，性命卻斷送在了我的手里。

那是一九七一年的秋天，由于過中秋節(jié)，我們知青同社員一樣，每人分得二斤羊肉。二斤羊肉雖然不多，但在那種物資貧乏、生活艱苦、飯菜中很少見到油星的年代，已經(jīng)使人們感到了極大的滿足。當時由于過中秋節(jié)，我們青年點的大部分知青都回城同家人團圓了，青年點里只剩下我和龐風桐二人值班。我們倆把分回的羊肉用鹽腌后，切成肉條，在西屋里拉了一根繩子，把肉晾了起來，等待戰(zhàn)友們回來后一同享受羊肉的美味。

第二天早晨起床后，我發(fā)現(xiàn)有一條肉被拽到了地上，又一查看，發(fā)現(xiàn)窗戶紙被撕開了一個洞，窗臺上還隱約可見些貓爪子印。我們由此推斷，是夜里有貓從窗戶進來偷吃了羊肉干。為了防止這些珍稀的肉干再次被貓偷吃。我們倆商量決定要逮住來偷吃肉的貓，保護好我們的羊肉再不受損壞，晚上我們用鐵絲做了一個套子，一端緊緊栓在窗戶框上，活套放在了被撕開的窗戶紙?zhí)?，準備將再來偷肉吃的貓?zhí)鬃　?/p>

這天夜里睡覺時，我在夢里好象聽到了幾聲撕心裂肺的貓叫聲和咚咚的撞擊聲。但由于一天的勞累，又困又乏，也沒有在意，翻身后又進入了夢鄉(xiāng)。天色朦朧時，我倆起床準備早飯。當我走進西屋后，一眼就看見窗戶框上的鐵絲套上吊著一個已經(jīng)死去的大黑貓，窗戶框和窗戶紙上都濺滿了斑斑的血跡，窗戶紙大部分被撕的粉碎。再看死去的黑貓，圓圓的瞪著兩眼，舌頭從嘴里伸出了半截，貓身上的皮毛一片片被抓破，鼻孔和嘴里都粘滿了血跡，真是殘不忍睹。經(jīng)過仔細辨認，確認死去的貓就是老貧協(xié)家的大黑貓。我倆當時就嚇出了一身冷汗，心思著：“這下可闖了大禍了，這事如果讓老貧協(xié)家人和鄉(xiāng)親們知道了，我倆將如何面對老貧協(xié)一家慈祥的面容；如何面對老貧協(xié)小孫子那雙幼稚、渴望的大眼睛；如何面對鄉(xiāng)親們的埋怨和譴責”。我倆經(jīng)過反復商量，決定隱瞞事實真相。為了不露馬腳，不出破綻，我倆在西屋地下挖了一個大深坑，將大黑貓的尸體掩埋了，將帶血的窗戶紙撕掉，又擦去了墻上和窗戶框上的血跡。然后，草草地吃了口早飯，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同鄉(xiāng)親們一起下地收割了。

中午收工走進村子，我就看見包括老貧協(xié)老伴在內(nèi)的幾位老人在一起議論著什麼。當我走近時，她們有意把話岔開了，老貧協(xié)家大娘還熱情地問我：“收工了，累不累？”下午，在地里割麥子時，我聽到許多人在議論老貧協(xié)家丟貓的事，因為心虛，我始終躲在了一邊，害怕別人向我提起這件事。晚飯后，為了弄清老貧協(xié)一家對丟貓一事的態(tài)度，我又借故磨鐮刀去了老貧協(xié)家。當時，他們?nèi)覍ξ胰匀幌笃綍r一樣熱情，又是給我到開水，又是幫我磨鐮刀，只字沒提丟貓的事。只是老貧協(xié)的小孫子臉上掛著淚痕，沒有了往日的近乎勁，見面后，不但沒有象往常那樣甜甜地叫我一聲叔叔，而且，見我進屋，就把臉扭向了窗外，一直沒有搭理我。

生產(chǎn)隊開會的鍾聲響了，我起身走向了會場。會前，聽到許多人在議論大黑貓丟失的事，議論中，有猜測、有埋怨、有譴責、也有無奈。當老貧協(xié)走進會場后，不少人關心的問他：“黑貓找到了嗎？”只見老貧協(xié)那布滿皺紋的臉微微的顫抖了一下，然后，輕松地說了聲：“哎！貓老歸山了，不用找了?！苯又鴰孜焕相l(xiāng)也隨和著說：“是呀，是貓老歸山了?！币痪洹柏埨蠚w山”的話，充分體現(xiàn)了老貧協(xié)和鄉(xiāng)親們的寬容、大度、善良和人愛的高尚品質(zhì)；一句“貓老歸山”的話，感動的我熱淚盈眶。我當時真想站出來說出事情的真相，承認是我害死了大黑貓。但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我失去了勇氣，所以至今每當想起這件事，我都感到后悔、慚愧、內(nèi)疚和不安。

后來，聽鄉(xiāng)親們說，大黑貓死的當天上午，老貧協(xié)全家就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只是為了給我們留面子，不使我們尷尬，才不讓鄉(xiāng)親們當眾說穿這件事的。

撒 燈

在農(nóng)村插隊的前幾年，由于當時農(nóng)村還沒有通電，家家戶戶點的是煤油燈，晚上除了參加生產(chǎn)隊召開的群眾會議外，就只有睡覺了。在我的記憶中，那時過春節(jié)的除夕夜，除了各家守歲吃餃子，互相拜年外，最熱鬧的事就屬點旺火和撒燈了。

除夕夜點旺火和撒燈的習俗是農(nóng)村很古老的傳統(tǒng)了，無從考察是從什么年代開始的，據(jù)當時鄉(xiāng)親們說除夕夜點旺火和撒燈一是為了避災消難，二是祈盼來年日子過的紅紅火火。因此，各家各戶除夕夜都要在自家門前點上一堆火，撒上幾盞燈，愿紅紅的火焰帶來好運氣、好年景、好收成、好日子。

那時撒的燈就是用紙把容易燃燒的材料包起來，點燃包裝用的紙，紙燃燒后又把包裝物點燃，著亮后就是一盞燈。做燈用的材料都是些“土特產(chǎn)”，最初是把馬糞炒干用紙包好做為燈，后來由于鋸末比馬糞燃燒的時間長、火焰大些，就用炒干了的鋸末代替了馬糞，再后來經(jīng)實驗證明用鋸末拌上柴油后，燃燒的時間更長，火焰更大，所以就采用了柴油拌鋸末來做燈的燃料。

點旺火是各家點各家的，撒燈大都是各家撒各家的撒，人們把點燃的燈撒放在自家的門前臺階上，外面窗臺上，房子的兩側，有的還沿著院子的小道撒到大門口。有些年輕人還會沿著田間小路把燈撒向村外，撒向田野，撒向山坡，撒向山頂，遠處看去跳動的火焰象一條彎彎曲曲的火龍在舞動。

更有趣的還是撒燈比賽，雖然沒有什么特定的規(guī)則和形式，但熱鬧的場面卻是除夕夜一道亮麗的風景。記得當時我們村子中間有一條小河，把整個村子自然分成河東河西兩部分，所以撒燈比賽也就分成了河東組和河西組。為了參加比賽，各組在前五、六天就開始做燈。比賽時，每組都有十幾個人參加，為了把燈撒得更遠、更長，每組都把撒燈的線路分成幾段，每段分別有人負責擺撒和點燃。比賽起點都是從村東和村西的路口開始，沿路把燈撒向村子兩邊的東山和西山。這是一項沒有時間限制，沒有指定的裁判，沒有最終判決的人們自發(fā)自愿的活動，最后結果就看那方的燈撒的更遠，點燃的時間更長。當撒在村口、田地、山坡、山頂上的燈被逐一點燃后，就好象從村里舞出的兩條火龍，蜿蜒曲折爬向了山崗，跳動的火焰照亮了漆黑的夜晚，鄉(xiāng)親們都為這壯麗的景觀歡笑。這時的孩子們更是雀躍歡騰，能跑得動的大孩子，跟著撒燈的人跑出村外，跑向田野，跑向山崗，小孩子們站在村口、墻頭和在大人的肩頭歡呼。

當然，每年撒燈比賽都沒有正式賽出勝負，也沒有人去計較輸贏，但它卻在當時的除夕夜為偏僻山村的鄉(xiāng)親們帶來了喜慶、帶來了祥和、帶來了歡樂、帶來了希望。

軍事行動

七十年代初正是備戰(zhàn)緊張的年代，由于當時形勢的需要，每個農(nóng)村大隊民兵營都配有幾支半自動步槍，生產(chǎn)隊民兵連長也配有三八槍。民兵每天的早飯前和晚飯后都要進軍事訓練，訓練的科目雖然就是些列隊、轉(zhuǎn)身、跑步、拼刺刀等基本動作，但民兵們每天的軍訓是不可少的。除了訓練外，民兵每天夜間都要輪流站崗和在村里巡邏。那時，上級還時常有“蘇修特務”來偵察或破壞的“敵情”傳來。每次有了“敵情”，大隊民兵營都會組織各生產(chǎn)隊的民兵連采取“行動”。我們插隊的知青都是生產(chǎn)隊的基干民兵，所以每次“行動”都必須參加。特別是軍宣隊進村以后，根據(jù)備戰(zhàn)的需要和他們的訓練要求，還會別出心裁地搞一些“軍事行動”。

記得那時一九七0年冬季一個漆黑的夜晚，約十點左右，我在酣睡中聽到外邊響起了緊急集合哨聲，穿衣出屋后，順著哨聲向操場跑去，到操場后雖然天氣黑的分不清人頭，但看到來了許多人。這時我才感覺到不但天漆黑，而且還刮著西北風，風卷著雪花襲來，更覺到了寒冷。隊伍集合完畢，軍宣隊的同志簡短的宣布了“命令”，說：“在距離村子三里遠的紅石砬子山上，發(fā)現(xiàn)有蘇修特務活動，命令你們連必須在四十分鐘之內(nèi)趕到山頂，捉住特務。”接到命令后，連長帶領我們跑步向紅石砬子山前進。紅石砬子山東、西、北三面都是石砬子，，而且坡度很陡，很少有人從這三面上山，所以也沒有上山的路，山的南面和蜿蜒的大山相連。由于天黑路滑，行進中不時有人摔到在地。當我們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道到紅石砬子山西山腳下時，聽動靜前面好象有人在向山上爬了。等連長呼喊著掉隊的人趕上來后，又領著隊伍向山上爬去。由于上山?jīng)]有路，腳下除了巖石，就是低矮的山杏樹和榛柴等灌木，山坡上還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雪，由于沒有路，只好摸索著往上爬，腳下只要踩到活動的石頭和冰，就會被摔倒，幸好當時有木頭槍拄著走，才少摔了不少的跟頭。當我們氣喘吁吁大汗淋漓得爬到山頂時，看到在我們前面爬上來的一連，已經(jīng)在站隊了，其他三個連隊也從山的東邊和北邊爬了上來。這時，本來已經(jīng)被汗水濕透了的衣服，經(jīng)寒風一吹，象冰一樣的涼，凍的渾身直打顫。列隊站好后，營長宣布說：“這里只發(fā)現(xiàn)了特務用過的一個手電筒和一個罐頭盒，現(xiàn)在特務已不知去向，各連要火速趕回村子，防止特務竄到村里破壞”。營長宣布命令后各連帶隊迅速沿原路返回，俗話說上山容易下山難，何況又是在黑夜，幾乎所有的人都是連滾帶爬得下了山?；卮宓穆芳仁巧掀掠质琼旓L，再加上剛才的折騰，大家已經(jīng)筋疲力盡了，雖然連長和軍宣隊的同志不斷催促要跑步前進，但大家早把火速回村的命令置于腦后，實在是跑不動，也無可奈何了?；氐酱謇锖螅娦牭耐拘佳萘暯Y束，在生產(chǎn)隊的會議室，看到許多人的衣服、帽子刮破了，臉劃傷了，手劃出了血，互相看到各自的狼狽象，又不由的笑了起來。

還有一次說起來更為滑稽的“軍事行動”。那是春天種地時，我干了一天的活，感覺很累了，生產(chǎn)隊的群眾會議結束后，我倒在炕上就睡了。不一會，軍宣隊的楊班長從大隊開會回來了，他把我從睡夢中叫醒，告訴我說：“今天晚上咱們民兵連要搞一次“軍事演習”，考驗一下我們連民兵們的素質(zhì)?！辈⑾蛭覀鬟_了演習方案，說：“這次由我們二人做為假設的“蘇修特務”，到東山兩個不同的地點發(fā)信號聯(lián)絡，讓民兵抓我們”。說完后，我們倆每人拿了個手電筒向東山走去，走到半山坡廢棄的羊圈屋時，楊班長讓我在羊圈屋停了下來，他又繼續(xù)向山頂走去。當楊班長到達山頂后，用手電向我這里“一長兩短”的晃了三下，我看到后也用同樣的信號向他晃了三下。當我們倆晃到第三遍后，就聽到村里響起了集合哨聲。不一會，就聽到了民兵們的跑步和說話聲，民兵們集合完畢后，分成三路向東山包抄而來。我為了不讓民兵抓住，就乘民兵們沒有到來之前向村子迂回，但當我跑到場院外時，看到一隊民兵已從場院門口走了進來，看樣子是要穿過場院墻的豁口向山坡上的羊圈屋包圍。如果我不馬上離開，就會被民兵發(fā)現(xiàn)，但要‘逃跑“也來不及了，這時我看到我旁邊的場院墻上面有一道缺口，也是當時急中生智，我就爬到墻頭上順著墻的缺口趴了下來，甭說，墻的豁口還真同我的身體差不多長，黑燈瞎火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墻頭上趴著人。這時民兵們已經(jīng)來到了墻前，并穿過離我不到十米遠的墻豁口向東山走去。我當時雖然嚇的出了一身冷汗，但沒有被民兵們發(fā)現(xiàn)我又感到異常的興奮，當民兵們把羊圈房包圍后，我才跳下墻來饒開站崗的民兵跑回了宿舍。我在宿舍摸黑等了半個多小時，楊班長才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他說由于地形不熟差點被民兵逮著。大約一個多小時后，我們看到民兵們已經(jīng)陸續(xù)從山頂上下來了，我倆又到了村口，趴在了糞堆的后面。當有一個民兵抱著鐵叉走過糞堆時，我倆同時從糞堆后站了起來，并齊聲喊：“不許動”，這突如其來的喊聲，把那個民兵嚇得扔掉了鐵叉，轉(zhuǎn)身就跑?？吹剿睦仟N樣，我倆哈哈大笑了起來。當折騰了大半夜的民兵們一無所獲的回來后，楊班長向大家講明了事情的真相，并對這次演習進行了總結。

突擊入黨

一九七一冬天的一個晚上，我給社員們記完工分后正準備入睡。這時鄰隊的社員寶玉突然來找我，讓我馬上給他寫一份入黨申請書。我說“今天很晚啦，明天再寫可以嗎？”可他說“不行呀，”我正感到奇怪時，他接著說“今天下午我正在場院里打場時，宣傳隊和大隊革命委員會的領導來找我談話，說公社革命委員會給了大隊革命委員會三個入黨的名額，并要求立刻確定入黨人員。因為我們家祖孫三代都是貧雇農(nóng)，我爺爺和我父親給地主當過長工，我根正苗紅，而且又有高小文化，所以經(jīng)大隊革命委員會研究，決定讓我這次入黨，并切讓我立即寫一份入黨申請書，明天早晨必須交給宣傳隊的同志。因為明天上午要填寫好入黨志愿書，申請書要同志愿書一起，報公社革命委員會批準?！碑斘衣犓豢跉庹f完這些話后，一方面為他感到高興，另一方面也感到事情來得突然。我問他：“你以前寫過入黨申請書嗎？”他說：“從來沒寫過，我不知道怎么寫，也不會寫，所以才來找你幫忙?！蔽耶敃r也覺得很為難，因為我以前也沒有寫過入黨申請書，也不知如何寫。但我考慮到事情緊迫，而且關系到他政治生命和今后的前途，又看到他一臉憨厚和著急的樣子，我還是欣然從命了。爾后，我倆找來了“黨章”“九大政治報告”、毛主席著作“老三篇”等材料做為參考，開始寫了起來。因為他也幫不上什麼忙，就索性躺在我的被窩里睡了。我經(jīng)過大半夜的琢磨和反復修改，終于把入黨申請書寫成了。寫成后我又認真地校對了兩遍，害怕存在什麼毛病和差錯，造成不良后果。在我確認沒有什麼問題后，才把他叫醒，并把申請書念給他聽，他聽了后感到很滿意。這時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他拿著寫好的申請書如獲至寶的走了，我也躺在被他焐熱的被窩睡了。

第二天下午，他高興地跑來告訴我說：“宣傳隊和大隊革命委員會領導看了我的申請書，都說寫得很好，今天我們已經(jīng)填寫了入黨志愿書，明天宣傳隊就派人到公社革命委員會去辦理批準手續(xù)了?！惫唬谒麑懭朦h申請書的第四天，大隊革命委員會和宣傳隊就為他們舉行了入黨儀式。同他一起在黨旗下宣誓入黨的還有兩名年輕的姑娘。

寶玉同志入黨后，就被調(diào)到了大隊擔任了民兵營長工作。他到了大隊工作后，認真學習文化知識和理論知識，工作水平和工作能力都進步很快，特別是他在工作中積極肯干、任勞任怨，不辭辛苦、堅持原則、大公無私，同貧下中農(nóng)打成一片，工作干得很出色。后來我也到了大隊工作，我們倆人不但成了工作上真誠和親密的伙伴，更成為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當時我們真正得到了鄉(xiāng)親們的信任，也為所在農(nóng)村的建設和發(fā)展做出了我們應該做的貢獻。直到我落實知青政策回城后，寶玉同志還多年擔任大隊黨支部書記工作，但和他一同入黨的兩位姑娘，卻在入黨不到三年的時間先后被“勸退”出黨了。

大連之行

一九七四年夏天，我插隊的小牛其大隊又來了五十二名大連知識青年，他們是大連鋼廠的職工子女。這些青年從美麗的海濱城市來到偏僻、寒冷、干旱的山村，對他們來說真是一個時空的跨越。自從這些青年來了之后，大連鋼廠同我們大隊的關系非常密切，鋼廠不但派了廠里的老同志在青年點住點帶隊，還經(jīng)常派領導和家長代表到大隊和青年點來交流和看望。他們也從這窮山僻壤的山村買走了旱煙、蘑菇、山野菜、皮毛、肉類等土特產(chǎn)品。

一九七六年深秋，為了同大連鋼廠進一步搞好關系，并取得他們對我們的幫助和支援，我同大隊的另一名同志，到大連鋼廠進行了一次知青工作的回訪。這次回訪表面看是到知青家庭進行訪問，并向鋼廠領導和家長匯報知青們在這里的情況。但我們?nèi)サ膶嵸|(zhì)目的是要到鋼廠去“淘金”，向鋼廠索要些大隊建立綜合廠所需要的物資和社員們打壓水井等所需要的材料等。

我們二人那次大連之行，真可謂是受益非淺。首先，我們被鋼廠工人師傅的干勁和吃苦耐勞的精神所感動。在大連的一個多月的時間里，我們多次到廠里參觀和辦事，所以也就親眼目睹了工人師傅們的勞動場面。尤其是煉鋼車間的工人師傅們，面對熾烈的爐火，頭頂四淺的鋼花，臉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他們手持長長的鋼釬，一會撥弄著熊熊的爐火，一會又從爐中接出滾淌的鋼水，一刻不停的忙碌著。鑄鋼車間和鍛鋼車間的工人們，面對腳下滾燙的鋼水和鋼錠，頭頂烈日般的高溫，一絲不茍地操作著。其他車間雖然沒有煉鋼車間那樣炎熱，但工人們也是在隆隆的機器聲，在電鋸、砂輪的尖叫聲、氣錘的敲打聲和煙塵、粉塵中任勞任怨地在各自的崗位上忙碌著。由于工人師傅們每天都很忙，有時我們到車間遇到很熟悉的知青家長，他們在忙碌中也只能對我們報以微笑或點點頭，從來不放下手中的活計同我們交談。工人傅師們雖然這樣辛苦的勞動，但當時他們的生活是很苦的。我們看到廠里中層以上的干部中午在場內(nèi)食堂吃飯，大都是一塊玉米面發(fā)糕，外加一碗白菜、羅卜湯或咸魚湯。生產(chǎn)車間的工人們都是在車間席地而坐，喝著白開水，吃著從自家?guī)淼挠衩酌娓杉Z和咸菜。這些場面使我對工人傅師們吃苦耐勞、埋頭苦干、艱苦奮斗、樸實憨厚的精神和品質(zhì)有了更加深刻的了解，也使我們看到了工人階級的偉大。其次，我們這次大連之行受到了熱情接待和盛情款待，飽覽了大連風光。我們到達之后，被安排在鋼廠招待所，住宿、吃飯一律免費。為了讓我們在大連期間對鋼廠更加了解，到旅游景點游玩更加方便，廠里派了一名廠內(nèi)外事接待辦公室的副主任和一名知青辦副主任專門陪同我們。在這期間，我們不但對鋼廠多次進行了參觀，了解了鋼廠的建設、發(fā)展和生產(chǎn)情況。特別是聽說這樣偌大一個鋼廠的地皮完全是填海而造出來的，更是讓我們感到驚奇。我們還游覽參觀了旅順口、星海公園、老虎灘公園、海洋公園、海洋博物館、木乃伊陳列館、軍港、碼頭、海港、古炮臺、海帶養(yǎng)殖基地等旅游景點、博物景觀和歷史古跡。還乘船到海上觀看了漁民打魚，并乘船在大海上進行了游玩。

在我們到知青家里進行訪問時，每到一家家長都會熱情地留我們吃飯，并用當時最好的飯菜來款待我們。記得第一次到廠里管后勤的曹主任家吃飯，當時因為沒有買到肉，他為沒有帶肉的菜而感到抱歉，并說過幾天一定買點肉，再請你們吃飯。但事隔十多天后，他再次請我們到他家做客，他說：“這次我想了許多辦法，動用了許多關系，仍然沒有買到肉，真是沒辦法，只好用螃蟹來招待你們啦。”那次我們在曹主任家吃到了當時很少能吃到的大螃蟹。另外，我們得到了鋼廠的大力支援，得到了我們大隊和社員所需要的物資。那次，鋼廠無償?shù)闹г宋覀円慌_130車床、一臺卷揚機、兩臺電鋸，九臺各種型號的電機、四噸無縫鋼管、兩噸各種型號的鋼絲繩。還有鑄鐵用的洪爐、打鐵用的砧子、大錘，打馬掌、鑄犁鏵子用的各種鋼鐵材料，木工用的鋸片、鋸條、錘子、斧子等等。還給大隊辦公室制作了四個鐵辦公用廚，給青年點制作了和面機、饅頭機，打制了菜刀、鐵盆等。回來后，我們大隊不但用這些物資建起了全公社一流的綜合廠，還為七十多戶吃水困難的社員家打了壓水井，特別是結束了李營子生產(chǎn)隊人、畜、家禽共飲一泉混水的歷史。

在大連期間，正趕上當時我們國家發(fā)生的粉碎“四人幫”的偉大歷史事件。記得那天上午十點多鐘，在招待所住的旅客都紛紛走了，有的旅客勸我們說：“你們怎么還不走？中國就要大亂了，再不走可就走不了啦！”也有的旅客說：“內(nèi)蒙古離這里那麼遠，你們肯定是回不了家啦！”一時間整個招待所只剩下了我們倆個人。但是當時由于鋼廠給我們的物質(zhì)還沒有全部準備好，我們不能無功而返，所以我們沒有走，當時聽他們一說雖然很害怕、很著急，但也沒辦法。為了弄清事情的原委，我們當天晚上就到鋼廠劉廠長家去打聽情況。劉廠長看到我們著急害怕的樣子，先對我們進行了安慰，然后告訴我們他們十二級以上高干剛剛在棒槌島開完會，會議就是傳達中央關于粉碎“四人幫”的精神。并告訴我們這是我們中國共產(chǎn)黨一次偉大的正義行動，對于全國人民都是一件大好事，而且中央早有嚴密的安排和部署，已經(jīng)將“四人幫”繩之依法，中國以后的形勢會更好的。還玩笑著對我們說：“如果你們不想家，就放心地在招待所住著吧，等你們所需要東西全部準備好了，我會派車把你們二人和物資安安全全送回去的?！甭犃藙S長的話后，我們倆完全解除了顧慮。

第二天，我們在大連看到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慶祝粉碎“四人幫”勝利的群眾大游行。數(shù)百輛解放牌大卡車和無數(shù)群眾組成的游行隊伍太壯觀啦！前半部分的卡車上站著全副武裝的解放軍戰(zhàn)士，車樓上架著重機槍，車廂里擺著小鋼炮。后半部分的車上站的是全副武裝的工人民兵，車樓上架著輕機槍。車后是徒步的工人隊伍、機關工作人員隊伍、學生隊伍和居民隊伍。不但游行的人們敲鑼打鼓、高呼口號，游行隊伍所到之處，路兩邊的人群也跟著高呼口號、燃放鞭炮。真是鑼鼓聲聲聲不斷，鞭炮聲此起彼伏，口號聲前呼后應，將近三個小時游行隊伍才全部通過。這也是我見到的最宏大、最熱烈的游行場面。

在我們需要的物資全部備好后，鋼廠派了三臺黃河大卡車，裝上了五十多噸物資來送我們。這次同來的還有鋼廠知青辦的兩位同志，一位來青年點帶隊的工人師傅，兩位來探望知青的家長。由于回來的路上遭遇了降溫降雪天氣，再加上零號柴油遇冷后結凍，從錦州出來后，就只好用噴燈不斷地烤油管。過了赤峰，雖然用棉絮、布等包裹了油管，但油箱里的油也開始結凍，又不得不斷地烤油箱。這樣走走停停，五天后才到了距離我們大隊只有四公里的路的小牛其溝門村。從小牛其溝門到我們大隊雖然只有四公里的路，但當時大部分路都埋在了四、五十多公分厚的雪下面，雖然已用鏈軌拖拉機開出了道，但大貨車還是寸步難行。只好用拖拉機拖著卡車走，許多鄉(xiāng)親們還在車前面挖雪開道，直到夜間十二點多鐘，才將三輛卡車拖到了大隊所在的三間房村。

這次愉快、圓滿的回訪，現(xiàn)在回憶起來還津津樂道。

首發(fā)散文網(wǎng)：http://www.277762.cc/subject/879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