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的好文字很多，縱然一生都在看書，也無法讀完這個世界所有的好文字。于是必有選擇，遇瓦礫繞道而行，見美人則心神搖曳，好書猶如美人也。趙瑜，網(wǎng)名方便面3號，寫得一手好文字?！缎?a target="_blank">憂傷》即是他的近作，顧名思義，“小憂傷”就是一些淡淡的憂傷，對純真的少年時代的緬懷，仿佛如少年時期淡淡的酒，帶著天真的沖動，雖然恬淡卻自有清香，雖然簡單卻無法復制，每每回憶，它們依然感動我們，幼稚而完美。這樣的憂傷是純凈而晶瑩的，像村前的小河一樣美麗和讓人留戀。

《小憂傷》分23個章節(jié)，總共285個段落。每個章節(jié)的標題雖然自有意義，但我以為，這樣的劃分法并無內(nèi)容上的實質(zhì)意義，所有的憂傷都是一種敘事，我從中閱讀到作者流淌全書的詩人氣質(zhì)——一種對事物極度的感覺，一種對感受特別深入的意識，一種自我拆解的銳利智慧，一種用夢幻娛悅自己的非凡才具。種種內(nèi)心深處的童年斷片以優(yōu)美的文字如天女散花一般，繽紛四落，讓拾到吉光片羽的我們深為驚訝。“我在煮月亮，你想往里面加什么？”再加點憂傷，再加點憂傷吧。

翻開“兄弟文叢”之一的《小憂傷》，我看到一個少年的成長記憶，那些孤單、惡作劇、羞澀、愛慕、淘氣、游戲等等，都是我們共有的憂傷，讀趙瑜的書，很親切，很熟悉，很溫暖，原來我們那一代的孩子都有過同樣的童年，同樣天真浪漫的童年，而這種童年連帶培育它的時代和它賴以生存的土壤如今已無可挽留地消逝了，一切都成了流年往事，正是這流年往事才使作者以明亮的筆墨撿拾起童年的目光，為那一代人的童年寫下刻骨銘心的憂傷記憶，給我們留下一份珍貴的文本。

《小憂傷》里的童年往事里既沒有動畫片可看，也沒有什么變形金剛與電子游戲，然而那種充滿野性充滿小憂傷的童年卻是我們那一代人的黃金時代，那個時候我們無憂無慮，那個時候我們天真無邪。多年以后，我對那遙遠的童年依然充滿著眷戀之情。不過慢慢回想起來，那個時候也有不少的煩惱與痛苦?？赡墁F(xiàn)在的回憶帶有一種過濾裝置，剩下的只是美好的畫面，丑惡已被遮蔽，那些痛苦的經(jīng)歷已經(jīng)被淡化與抹去。正如一位學者所說的那樣：記憶的天堂似乎永遠是遙遠的童年。

趙瑜寫孤單：“那天晚上，我一個人揉揉眼睛，看看堂屋里睡著的父母親，看看西屋里睡著的哥哥和爺爺，忽然覺得很孤單。”趙瑜寫惡作?。?ldquo;有一天，我把瘦小的趙來擠到班里一個很好看的女孩懷里，那女孩就罵了他，我在一旁開心極了。”趙瑜寫生氣：“我沉默了好久，感覺無比難過，原來，班里面沒有我，他們照樣過得開心。”趙瑜寫電影：“我小時候有一個理想，是做一個電影放映員。因為每一次放電影之前，都有人請他們吃一頓的，我聽說，他們吃的東西很好吃，除了我們大坑里的魚，還要吃雞腿。”趙瑜寫性朦朧：“當我們把一個隱私的東西拿出來炫耀的時候，我們一定是單純的。”

這樣的書寫簡潔樸實，與當下流行的小資話語、旗手話語、領袖話語、搞笑話語有著十萬八千里的距離，正是這樣遙遠的距離讓我喜歡上趙瑜的《小憂傷》。散文是語言的藝術，然大巧若拙，樸實平淡或許才是最高的境界。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看山山高，看水水低，看天地也就寬了；再看憂傷，我們才知道時光永遠不能倒流。人始終要走出童稚時代，已成過去的事實才讓我們久久懷念，一往情深。不能返回的童年始終是美麗的想象之所：池塘里的青蛙、楊柳中的小鳥、泥地上的彈珠、風中的紙片、夏夜的流螢，還有漫天的雪花，一切都記憶清晰。(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小說家王朔曾經(jīng)在他那篇著名的小說《動物兇猛》的開頭以一種極為悵惘的懷舊者的語調(diào)說：“我羨慕那些來自于鄉(xiāng)村的人，在他們的記憶里總有一個回味無窮的故鄉(xiāng)，盡管這故鄉(xiāng)其實可能是個貧窮凋敝毫無詩意的僻壤，但只要他們樂意，便可以盡情地遐想自己丟失殆盡的某些東西仍然可靠地寄存在那個一無所知的遙遠的故鄉(xiāng)，從而自我原宥和自我慰籍”。這是一個城市漫游者對故鄉(xiāng)童年的想象性的書寫，但哪里是我們的故鄉(xiāng)童年呢？所有的故鄉(xiāng)都在淪落，童年的桃源已經(jīng)無處可尋?；蛟S，這就是成長的代價吧?！缎n傷》記錄了逝去的童年細節(jié)，卻讓人格外憂傷。

在《小憂傷》里，我們會讀到很多有趣的童年細節(jié)，譬如：“我偷吃饅頭夾肉里的肉，然后承認了。因此，竟然被大家傳為誠實的孩子。既吃了肉，又落了好名聲。這種事情，不是一般的孩子都能做得到的。”譬如：“有一天，我從雞窩里摸到一枚雞蛋，然后把雞蛋放到眼睛上，感覺暖暖的。我當時就想，什么時候，有一種母雞，下的雞蛋是熟的，那該多好啊。”譬如：“那天的云彩是火燒云，很好看，有一朵云彩提別活躍，一會兒變成了一匹奔騰的馬，一會兒變成了一條狗，又一會兒變成了雷鋒叔叔的樣子，但就是不變成我的樣子。我很悲傷。”

翻閱《小憂傷》里的文字，恍若隔世。記憶里的往事雖然尚在依稀，但懷舊的模糊卻讓我無法重新體驗那一份憂傷、那一份柔情。窗外的陽光燦爛而溫暖，南國的天空藍得美麗。流淌的童年文字漸漸淡去，窗外是刺耳的車笛聲。不再懷舊，不再為舊事感傷，把記憶與灰燼藏在無人的角落，讓“小憂傷”隨風而去，明年的蒲公英也許會帶它回來吧。人無法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重溫童年的細節(jié)，時間已經(jīng)不能倒流，人世間的事情只能如此而已，并非僅僅的文字。現(xiàn)實殘酷無比，但作者趙瑜仍可以用一雙孩童般的眼睛去觀察、感知我們過去的時光，開啟塵封已久的幻想，去演繹其中的種種故事，體味其中豐富的情感，“我曾經(jīng)吃過一條魚，那么我會變成魚嗎？答案是肯定的。”

《小憂傷》還有值得一提的地方，就是配有精彩的插圖。作者是“梵高奶奶”常秀峰，這些充滿想象力的插圖與趙瑜的文字結合得天衣無縫?；蛟S可以說插圖是文字的外延，在一個憂傷如此稀薄的時代里，有《小憂傷》這樣文圖俱佳的書，值得我們閱讀，值得我們?yōu)橹畬懴伦８５脑捳Z。趙瑜的“小憂傷”表達了個體面對時代的脆弱，從而喚起人們對童年往事的追憶。然而時光倒流僅僅是一種想象與虛構，與真實的人生毫無關系。這或許就是我們需要小說、散文、詩歌、電影等藝術的緣故了，我們在替代品中得到安慰?！缎n傷》仿佛就像一杯潔凈的水，沒有花哨的包裝，對于尋找童年夢想的人卻不可缺少。

《小憂傷》（趙瑜著·湖南教育出版社2007年7月第一版·定價1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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