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家有女

陽光依舊

凡讀過《聊齋》的人，總會對書中那些女人般的狐留下深刻的印象。她們或智慧空靈，或溫柔賢淑，或果敢剛強(qiáng)，或嬌憨玩劣，集人世間女性的美德于一身，嬉笑怒罵，皆具神采，可敬，可愛，可嘆。然而，狐畢竟是狐，它只能在人們的理想中幻成美好的形象，永遠(yuǎn)不會成人。

狐不會變成人，人是否會變成狐呢？

行筆至此，我的心一陣絞痛。二十年前的那一幕幕場景又逼真地閃現(xiàn)在我的眼前。我仿佛又聽見那幾位哀憐無助的鄉(xiāng)村姐妹凄惻的呻吟和憤恨的責(zé)罵聲。那聲音如泣如訴，不絕如縷，纏滿了生她們養(yǎng)她們，也深深傷害了她們的荒村的白日和夜空。

二十年前，我生活在一個毛灣的村子里，村里三十來戶人家，二十來戶姓毛，雜姓很少，有戶姓柳的人家，不知哪年那月從那處流落到此地，在村子最東頭搭了兩間土坯茅屋安頓下來。于是，在農(nóng)村家族味十分濃郁的傳統(tǒng)氛圍中，柳氏孤門獨(dú)戶，盡管小心翼翼處事，和和氣氣待人，仍然從到此地的第一天起，就開始了注定要被人家欺凌的艱難歲月。(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而命運(yùn)有總是捉弄那些可憐人。

柳氏夫妻都已五十出頭，膝下無子，只有四女。為了在毛灣站住腳，柳老將大女嫁給了大族毛家做媳，由此與毛家攀上了親戚。只說從此有所依傍了，誰料禍也由此而生。

一日，柳老漢像往常一樣在生產(chǎn)隊(duì)長號召下，來到場上與其他漢子一起開倉曬梁。當(dāng)他們來到玉米屯子前時，精明的柳老漢敏銳地發(fā)現(xiàn)梁囤已被人扒過，而且扒了不少。他咋呼起來后，懶洋洋的漢子們才發(fā)覺真的不對勁，于是炸了窩的蜂樣亂嚷亂叫起來。兩三斗的玉米糧，今天看起來微不足道，二十年前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生產(chǎn)隊(duì)，大隊(duì)，甚至公社都先后派人調(diào)查此案了，一時沸沸揚(yáng)揚(yáng)，個人都在心中列出許多懷疑對象。

月黑風(fēng)高的一個夜晚，柳老漢的親家突然神秘兮兮地把老漢從家中扯了出去。夜半，當(dāng)老漢妻子冷丁發(fā)現(xiàn)屋里墻角冒出兩袋糧時，顫得聲音都變了調(diào)。忙問老漢是咋回事？老漢才把親家偷糧，害怕被查出來，臨時借老漢家藏兩天的打算告訴老伴。精明的老漢讓善良和怕事完完全全給堵塞了心竅。在老夫妻心慌意亂，欲拒不能欲報不敢的矛盾和嘆息中，被栽贓的禍根已經(jīng)埋下，偷竊，窩贓的罪名已經(jīng)萌芽了。

不久事發(fā)。柳老漢脖子上吊著寫有“賊喊捉賊的慣盜”字樣的木牌子，在村里老幼的嘲罵和唾棄中被牽驢似的“游斗”三天。短短的三天，老漢走完了余生。在迷惑、恥辱和極度的痛苦里，在獲得自由的當(dāng)天晚上，老漢自然選擇了輕生。老伴因驚嚇加上悔恨，一病不起，前后不到一個月，老夫妻扔下未成人的三個女兒，腳前腳后相跟著踏上了黃泉路。

孤門弱女，守桌兩間破屋，從此獨(dú)立謀生。

那年二柳兒最多十七歲。十七歲的女兒家，正是躲在父母樹下乘陰涼的年齡，生活卻無情地把困頓和磨難過早地壓在了她的雙肩，二柳兒用柔嫩的左手擦著辛酸的淚，用右手堅(jiān)強(qiáng)地攬起了四五歲的二妹和那個十二歲還分不清東西南北的傻小妹。

姐妹三的日子難得能擰出苦汁來。

青黃未接季節(jié)，像許多貧困人家一樣，三姐妹面臨斷炊的威脅。出去借糧吧，女兒家羞于出口，再說也無親可借。讓小妹隨那些窮孩子去討飯吧，她東西南北都搞不清，出去了就大有可能找不回來。餓急了，只好能把田里能采來的野苕子和屋字前后大榆樹上的葉子摘下來充饑。麥子漿將干時，在田里邊干活邊偷捋些穗粒兒揉去青皮生吞。終于有一天，二柳兒身體虛脫一頭栽在秧田了。

讓柳氏姐妹最覺難熬的不只是日子的窘迫更多的是來自心底的恐懼——一種無所依著的孤獨(dú)和壓迫感

姐妹三都是在現(xiàn)在住的兩間茅屋里出生的。歲月的侵蝕不僅給老屋留下許多裂縫和青苔，也留下了鋸齒動物創(chuàng)造的洞穴。屋子后面蔽日的大榆樹和到處瘋長著的雜草加上經(jīng)常性的關(guān)門閉戶（大姐倆出工時往往把小傻妹帶到田頭照看），給鼠輩創(chuàng)設(shè)了幽靜自得的生活環(huán)境，于是大大小小的老鼠，黃鼠狼乃至黑嘴巴的狐貍紛紛亮相。幾乎每一個夜晚，她們都會聽見那些家伙們慎人的撕鬧聲，看見它們在夜光中綠熒熒閃亮的一雙雙小眼睛。每每此時，二柳兒都會嚇得頭縮在被絮里渾身亂顫。三柳兒膽大，會順手拾起早準(zhǔn)備好的磚頭或其它什么東西猛砸出去，并且猛喊幾聲：我讓你們都去死！只有傻四柳睡夢甜甜。

最讓二柳兒生畏，三柳兒生恨的還是人的威脅，姐妹正值青春年華，日子雖苦苦在心里，模樣卻出落得俊俏。特別是二柳，，模樣兒好，又生性溫順，便有許多男人目光影子似追誰著。那個常嘴噴酒氣，板著臉亂整人的生產(chǎn)隊(duì)小隊(duì)長就常找借口擺布二柳兒。二柳兒忍氣 吞聲，又怕又恨。潑辣的三柳兒曾當(dāng)著小隊(duì)長的面舞著鐮刀叫罵：哪個瞎眼的再欺負(fù)我姐，我非掏出他的心不可！

一個雨夜，三柳兒從姐家回來很晚，忽然看到二姐縮在床角渾身亂抖眼睛發(fā)直地抽泣著，就意識到出了什么事，忙顫著聲問：他來過了？二柳兒點(diǎn)點(diǎn)頭。他整著你了？沒整著，嚇跑了？咋嚇的？二柳兒眼珠二兒直看著黑洞洞的屋角。順著她眼望去，三柳兒猛驚得渾身發(fā)冷。她明明白百地看見了暗夜里浮動著許多熒光。那熒光上下飄忽，時而灼灼，時而淡淡，形同幽靈……

第二天，二柳兒就躺在床上起不來了。病了，請醫(yī)服藥卻不見效，人日見消瘦。忽一日，精神陡生，在前來探望的村鄰姐妹面前，手舞足蹈，悲泣號哭。自稱是某某大仙托生，來此世間救民于水火。村里年歲長的老舅被喊來后猛地把二柳兒 的大拇指反扳過來，在她痛徹心肺的嘶喊聲里用細(xì)麻從指關(guān)節(jié)處勒緊，另一頭拴在桌腿上。老舅說這下這只狐仙跑不了啦，于是先審問后用刑。間時二柳兒就便成狐，一邊說一邊哭，哭訴她的悲嬋悲慘生世和求助無門的悲境，聲音凄慘，神態(tài)悲戚，旁觀的人都忍不住落下淚來，都嘆這狐通人性，齊聲哀求老舅放生。

但其后這狐不思悔改，隔三差五便附在二柳兒身上發(fā)一通怒氣，訴一回孤苦，并且揚(yáng)言要帶她離去。隔壁的鄰居金寶說有天午后乘涼時，竟親眼看到一尾火色皮毛，黑嘴巴的狐腳步輕盈地閃進(jìn)柳家。

柳家的小屋及柳氏姐妹身上從此也就罩上了一層神秘的暗影。這暗影雖陰森卻刺眼，衛(wèi)護(hù)著柔弱的女兒們。

二柳兒整日落落寡歡，終于在二十歲那年真的被狐仙帶走了。

按理說，二柳兒已沒，狐仙也該滿意地離去了。誰知，二柳兒走后沒多久，三柳兒身上也附上一只。不同的是狐剽悍兇狂，暴烈無化。每次附身，三柳兒從不像她姐那樣哀怨悲泣，而是披頭散發(fā)，怒目圓睜，惡狠狠地盯著某一物件，左手握拳，右手拿刀，似在與仇家賭命，她不叫不罵，但眼中燃燒著烈焰，手中積蓄著狠力，嘴唇發(fā)紫，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大口大口地噴吐著怒氣。村里人都怕極了，不敢靠近，那些傷害過柳家父母及柳氏姐妹的人更是嚇得不敢露面。

鄰里奶奶嬸嬸們一邊抹著淚，一邊嘆息，這閨女命苦啊，都給逼成什么樣了?

……

三柳兒后來隨一山西銅匠私奔，杳如黃鶴.

二十年后的今天，我忽然憶起這些往事。柳氏姐妹的音容依然鮮明生動。我分明還能看見留在故土老屋里的悲泣、呼號和抗?fàn)帯莾砷g土坯茅屋，該早倒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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