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上冬妮婭
我相信和我年齡差不多大小又有閱讀習(xí)慣的的人，幾乎沒有不知道冬妮婭的。很多人會記住保爾那段名言：人的生命是短暫的，生命屬于我們只有一次，人的一生應(yīng)該這樣度過，當(dāng)他回首往事時，不因虛度年華而悔恨，不因碌碌無為而羞恥……三十年后，我能記得的，唯有冬妮婭被風(fēng)吹起的藍(lán)色水兵衫的飄帶。
認(rèn)識冬妮婭是在我初一那年的夏天。那是個無書可讀的年代，對于一個酷愛讀書的少年來說，讀一本自己喜愛的書勝過家里來客人吃上豬肉。記不清是哪位年兄弄到的《鋼鐵》，輾轉(zhuǎn)到我手里時，書皮都脫落了，前面少了很多頁，似乎故事一開始，就是保爾和冬妮婭的愛情——保爾對冬妮婭說：“你必須跟我們走同樣的路?！覍⑹悄愕膲恼煞颍偃缒阏J(rèn)為我首先應(yīng)該是屬于你的，然后才是屬于黨的。但在我這方面，第一是黨，其次才是你和別的親近的人們?！薄岸輯I悲傷地凝望著閃耀的碧藍(lán)的河流，兩眼飽含著淚水……”
我那時就會想，冬妮婭的心肯定碎了，寒徹骨髓的毀滅感在親切而又不可捉摸的幸福時刻突然觸摸了她一下，也觸摸我一下，就此，我被悲劇意味的冬妮婭打動。
我一直以為俄羅斯的女人很美。她們生活在冰天雪地里，和男人一樣喝伏特加酒，在篝火旁跳舞，用火辣辣的眼神表達(dá)愛意。她們身上有一種由歌謠、祈禱、詩篇和小說營造起來的貴族氣質(zhì)，比如冬妮婭，她是“從一大堆讀過的小說中成長起來”的，文字的世界為她提供了絢麗而又質(zhì)樸的生活理想，她的生命所系也許沒有保爾的生命獻(xiàn)身偉大，她只知道單純的綣綣相契和朝朝暮暮，只想守著自己愛的人也是愛自己的人，恬靜安然地過生活，如果不是生活在那樣一個動蕩的年代，冬妮婭完全可以找尋到自己憧憬的愛情生活，最少有很多像我這樣柔弱卑微的少年會愛上她，還有保爾。但悲劇是她的宿命，冬妮婭被革命意識輕薄一番后必然被拋入連歷史角落都不是的地方。
我還是愿意相信保爾是愛冬妮婭的，無論如何用革命的肥皂清洗初戀中染上的藍(lán)色水兵服上的異己情調(diào)，抑或在暗中抱怨革命對初戀的閹割，都不能掩飾這一場愛情。出逃前夜，保爾第一次與冬妮婭摟抱在一起，好幾個小時，他感到冬妮婭柔軟的身體何等溫順，熱吻像甜蜜的電流令他發(fā)顫；他的那只伙夫手還“無意間觸及愛人的胸脯”……要是革命沒有發(fā)生，或革命在相愛的人兒于溫柔之鄉(xiāng)緊挨在一起時嘎然而止，保爾完全可能與資產(chǎn)階級的女兒結(jié)婚。我清楚地記得在囚室中，保爾曾面對一位將被蹂躪的少女的獻(xiàn)身，同情和情欲都在為保爾接受少女的獻(xiàn)身提供理由，而且，情欲的力量顯然更大，因為，保爾感到自己需要自制的力量。事實上，被赫麗絲金娜“熱烈而且豐滿”的芳唇激起的情欲，抹去了身陷囚室的保爾“眼前所有的苦痛”，少女的身體和“淚水浸濕的雙頰”使保爾情不自禁，“實在難于逃避”。是冬妮婭，是她“那對美麗的、可愛的眼睛”使保爾找到了自制的力量，不僅抑制住情欲，也抑制住同情。這里沒有性道德原則的束縛，僅僅因為在他心中有冬妮婭。那時在保爾心里，冬妮婭是不可置換的天使，保爾在潛意識里不敢或不愿玷污冬妮婭的純潔。(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保爾獻(xiàn)身革命，冬妮婭獻(xiàn)身愛情，導(dǎo)致他們之間必然的悲劇結(jié)局，熱戀中的情語成了颶風(fēng)中的殘葉，曾經(jīng)的戀人在冰天雪地意外重逢時，革命者用“粗魯”羞辱初戀情人的驚魂，我不知道保爾為什么要這樣做，那時我很為冬妮婭悲哀，覺得革命者最好不要去打擾薄如蟬翼的愛情。小資的冬妮婭的愛撫曾經(jīng)激起保爾這個工人的孩子“急速的心跳”，保爾說“我多么愛你”，最終保爾丟棄了冬妮婭，她的愛就毀滅了。
冬妮婭的愛情毀滅了，我的第一場愛情也匆匆結(jié)束，因為我和保爾一樣，投身到另一場轟轟烈烈的運動中了，甚至曾為自己的猥瑣而痛心，因為這場愛情讓我很惶恐，甚至苦悶不堪。潛意識里，一開始就隱隱覺著不妥。按照那個年代的認(rèn)識標(biāo)準(zhǔn)，人只有兩種，革命的和反革命的。冬妮婭不愿意革命，又沒有中間派那樣的標(biāo)準(zhǔn)，所以，只能是反革命。保爾說她不是“自己人”，要警惕對她產(chǎn)生感情……漸漸，我對冬妮婭產(chǎn)生一種類似恨鐵不成鋼的情愫：這么美麗的冬妮婭，為什么不革命呢？如果她不屬于革命隊伍中的一員，我就和保爾一樣，不能喜歡她。
那年夏天，多雨，潮熱，除了傍晚去河里放鴨子，夜里趁月色和父母一起收割水稻，剩下的時間幾乎都用在抄寫奧斯特洛夫斯基的這本書上了。其實，抄書多半也是因為冬妮婭，我喜歡她，甚至發(fā)現(xiàn)她身上有和我一樣的東西，比如她愛讀小說，比如她善于幻想。冬妮婭天生麗質(zhì)，溫柔恬靜，烏黑粗大的辮子，苗條嬌小的身材，穿上一襲水兵式衣裙，輕盈著，飄逸著，那時，她是我心里唯一的偶像，我不由自主地成為她的俘虜。許多年后，我意識到，自己愛上的是冬妮婭身上繚繞著蔚藍(lán)色霧靄的貴族式氣質(zhì)，是她構(gòu)筑在古典小說呵護(hù)的惺惺相惜的溫存情愫之上的個體生活理想，是她在純屬自己的愛欲中盡管脆弱但無可掂量的奉獻(xiàn)。即使人到中年，想起冬妮婭，仍然勾起我珍藏在茫茫心界對毀滅的愛滿含憐惜的感情，仍然可以感到心隨著冬妮婭水兵裙飄帶的飄忽而顫動。我不敢想到她，一想到她，心就隱隱作痛……
原來骨子里，我也是有小資情調(diào)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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