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路
1
他坐在窗前，手中拿著一只小描金鑲紅木盒子。只是看著，不發(fā)一語。木盒子上面綴著一把精致銅鎖，或許因為日日撫摩，澄亮無比。
有推門聲打斷小屋的沉寂。他就抬頭，揚眉，一張冷清的臉上忽然有了暖意。
門還沒開，聲音已然響起?！白壳洌屹I了酒來。一起喝一杯么？”年輕男子推進而入，嬉笑問道。他答應(yīng)著，“好”。然而視線卻不曾停留在酒上，而是直接落到男子手中的花上。
“這迎春花哪里來的？”(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這個么？”男子揚揚手中的花，掩不住得意。“從鎮(zhèn)上王善人家門前偷摘來的。”
卓卿便嘆氣，將木盒子小心懷入袖中，站起身道：“修塵，師傅生前若知道你有偷東偷西的習(xí)慣，只怕要打斷你的腿。”
2
有酒無劍不成美。修塵把杯中酒一口飲下，指著青案上的劍問，“可要舞一段？”
舞一段么？卓卿的頭低了下來，取過劍來，凝思片刻，忽然說道：“江湖春水黯，歸老何處邊。”修塵的臉便也馬上黯了下來，低聲問道：“三年了，你仍放不下她?！?/p>
卓卿不答話，把劍從鞘中抽出來。那劍長約二尺，劍身明光微動之處直如春水揚波。
瞬間人已無影，狹窄空間之中只見彩蝶翩然，來去直逼流星。舞畢，卓卿立定，歸劍置案，仍是沉默不言。
修塵走過來拍拍卓卿的肩，“師兄，這柄春水劍，這套彩蝶飛，可都被你用的出神入化了?！?/p>
是啊，出神入化了。卓卿欲笑，終還是未笑出來。“我當(dāng)年教她的時候，只想著她是女子，當(dāng)有一套與女子相適的劍法，于是創(chuàng)了彩蝶飛。卻不料她天性聰穎，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如今這套彩蝶飛，還是從她留下的紀(jì)錄中學(xué)來的。可惜，春水仍然，彩蝶依舊，她卻……”
3
“她卻已然不在?！毙迚m將春水拿到手中，細細研看。那春水劍柄上，赫然刻著兩個扭曲古篆小字：春水。
“師兄?！?/p>
“嗯？”
修塵把劍再放回去，欲言又止。少頃，探手入懷，取出一個絲絨盒子來?！皫熜郑愕暮凶佑墟i，卻沒鑰匙，所以你不看便有了理由。我的盒子可是沒鎖的，為什么我也不敢看呢？我在怕什么？我總是說你放不下，我呢？又放下了？”聲音越來越輕，只至最后一句，已近夢語。
我呢，又放下了？春水，你若在天有靈，就托個夢給我，要我夢見你，真真切切問個明白。問明白，為何三人竟到了如此境地。
修塵取酒，頹然飲下。窗外春雨如舊，花草樹木，一應(yīng)植被，被雨洗刷的碧透鮮亮。
4
那一年，春水十七歲，修塵二十三歲，卓卿二十七歲。
春水來時也是春天。她衣著光鮮，肌膚凈白。一看，便知是大家小姐。
卓卿與修塵在屋前練功，春水便在空地上坐著看。等兩個人靜下來喝水的時候，春水便跳過來問，“你們誰愿意收我為徒？”卓卿不理她，喝完水后返身入屋，將門掩上。修塵卻似見了奇珍異寶，拉住春水，問她自哪里來，為什么要來這里學(xué)武，學(xué)了武又要做什么。
“自來處來，來這里學(xué)武只是因為經(jīng)過的時候覺得你們打起來很好看，學(xué)成武功后回家就不怕爹爹逼我成親?！毙迚m就狂笑，一手捂住肚皮，一手指著春水，“真幼稚?！贝核环?，又不知如何辯解，就耍賴，“我就要學(xué)，不教我我就不走?！毙迚m裝模作樣的認真，負手而立，氣定神閑的說：“小妹妹，你知道我們是誰么？我可是江洋大盜，經(jīng)常跑到市集上偷些小雞小鴨回來吃，而且還殺過人呢。你怕不怕？”春水不答他的話，指指屋里問修塵：“他是江洋大盜么？”修塵愣了一下，答：“不是?！薄澳呛?，就要他做師傅了?！庇谑切迚m再也裝不了嚴(yán)肅，又開始捂著肚子笑。笑著笑著，門突然開了。卓卿看著咬著牙，似乎馬上要哭出來的春水，問道：“學(xué)武要吃苦，你可受得？”“受得，受得?！薄澳呛茫沂漳銥橥??！?/p>
修塵這次真的愣了，呆在原地，一臉不可思議?！皫熜?，你真的……要給我找個小師侄？”
“真的。”
“可是，師傅說本門絕學(xué)走陽剛之路，只能傳男，不能傳女?！?/p>
“沒關(guān)系，我為她創(chuàng)一套適合女子用的劍法就好?！弊壳渥叩酱核媲?，打量一番，又問，“你叫什么？”
“春水。春天的天，湖水的水?！贝核鲱^看著卓卿，一字一句的答。
5
很久之后，修塵問卓卿，“卓卿，為什么收她為徒呢？你不是很討厭麻煩的事情么？”
卓卿搖頭。“不知道，可能覺得她很有趣吧?！?/p>
春水沒有任何基本功，但身子柔軟，力道雖不足卻會用巧勁。卓卿為她特意叫鎮(zhèn)上的師傅仿自己的劍形打了一把純鋼薄劍，只是尺寸上卻比自己的劍短上一尺。劍剛拿回來那天，春水還沒拿到，先被修塵搶了去，用自己的劍在春水的劍上刻下了春水兩個字。修塵說：“春水，這是你的印記了。你可不許把劍丟了，知道嗎？”春水乖乖點頭：“知道，小師叔?！薄安辉S加小字?！薄翱墒悄惚緛砭捅任掖蟛涣硕嗌佟！贝核饋恚咽址旁谘劬ι献鰪棞I狀。修塵以為她真哭了，連忙躬身道歉。起身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春水在偷笑。這樣兩個人就追著打了起來，打到最后都累了，就躺在地上大聲喘氣，大聲唱歌。
6
卓卿和修塵第五次下山的時候，春水終于忍不住問：“你們到底去做什么？每個月都出去一次，每次都要好幾天，而且回來時身上的衣服全破了，總是麻煩我補?！?/p>
卓卿說：“大人的事，小孩子別問?！?/p>
修塵說：“我去偷東西被人抓住啦。卓卿呢，是去了怡紅院，可是相貌不好，被姑娘打了出來。”
春水就不高興了，堵氣說：“以后就算想告訴我，我也不聽?！?/p>
卓卿說：“這樣最好”，然后轉(zhuǎn)身而去。修塵吐了吐舌頭，湊到春水耳邊問：“真的，卓卿真的去了怡紅院。而且我也去了，不過是為了監(jiān)視他。我可什么都沒做，天地良心。”
“討厭。”春水臉?biāo)查g紅了，一把推開修塵。
7
春水來的次年春天，已經(jīng)長成了十八歲的大姑娘。只一年的時候，仿佛就可以將一個人完全改變。她已不是那個嬌弱的春水，她舞動起劍來穿花撫柳，衣袂生風(fēng)。修塵夸她，“你真聰明?！贝核湴列π?，“我知道?！?/p>
但卓卿并不管春水，無論是她的長大還是她在劍術(shù)上的成長，一律不管。他只管教，教完后的修行，是春水的事。春水迷茫的時候就去找修塵，只是修塵對于卓卿為春水創(chuàng)的彩蝶飛，實在摸不到門路。一來二去，最后還是春水自己解決。春水的臉上偶爾會浮現(xiàn)出憂郁來，剎那間又歸于平靜。她有她的自尊。
她纏卓卿最多的地方，是問卓卿師傅的事。一年的相處，春水已隱約感覺到師祖絕不是普通人，卓卿和修塵每次下山也并不是真的去怡紅院找姑娘。他們常年居住在山上，若是別人，一應(yīng)生活開銷應(yīng)該全是問題。春水有錢，給卓卿和修塵的時候，他們并不接受，反而給她看他們的錢。那些錢雖不多，但足以應(yīng)付開支。春水說過不會再問卓卿和修塵下山去做什么，于是便問師祖的事。她覺得這樣的話，最少可以探知一些微小的蛛絲馬跡出來。
只是卓卿每次都不說，被纏煩了，就拿劍出門，不知所蹤。到吃飯的時間回來吃飯，往往抱回一壇酒。修塵每次都很開心，拿起酒來就喝。又朝春水?dāng)D眉弄眼，似是知道有酒喝，是拜春水所賜。
其實春水很奇怪，為什么自己不去問和藹親近的師叔，偏偏要問冷漠寡淡的師傅。她找不出原因。眼睛中的憂郁逐日加深。
8
山下慈云庵前的迎春花又一次開的燦爛的時候，春水已經(jīng)十九歲。修塵每天都去慈云庵門偷迎春花回來，做成花環(huán)給春水戴。春水接過去，戴在頭上，問卓卿：“好看么？”“還好?！弊壳浠卮?。修塵看著，邊看邊拿出管簫來，嗚嗚咽咽的吹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到迎春花謝的時候，卓卿和修塵又一次下山。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的時間都長，足足有一個月?；貋頃r兩人臉上蒙的黑巾，早已被血浸透凝干，身上也是傷痕累累。幾乎沒了半條命呢，春水咬著嘴唇把淚強忍在眼眶中，不讓它們掉出來。燒水，煎湯，敷藥，做飯，洗衣。以前卓卿和修塵每天都做的生活瑣事，原來這樣難。 #p#副標(biāo)題#e#
等到卓卿和修塵能下地輕微活動的時候，已是又一月后。那天修塵去砍柴，卓卿和春水單獨在家里。兩個人平時沉默慣了，現(xiàn)在也相對無話。春水受不了這樣的壓抑，就去了屋前練劍。練至一半，突然覺得有些不自在。四周環(huán)顧一圈，才發(fā)現(xiàn)卓卿在看。卓卿說：“春水，你出師了?！贝核f：“我還差很多。”卓卿沒有理春水的話，從懷里掏出個小描金鑲紅木盒子遞給春水：“送給你的?！薄袄锩嫜b的什么？”春水喜滋滋的接過來，這是相處兩年多的時間中，卓卿第一次送她禮物。“夜明珠?！薄盀槭裁此臀疫@個？”春水打開，把珠子放在手中央。那珠子在陽光下看并不十分出彩，但是轉(zhuǎn)動間異彩紛呈，到也漂亮。
“因為你出師了?！弊壳渲貜?fù)著，背手要走。
“站住。”春水喚他。“你要我走？”
“你離家兩年多，該回去了?！?/p>
“如果我不走呢？”
“如果你留下的理由是因為這座山，那么歡迎你留下?！?/p>
春水的淚就下來了，像成串的珍珠般剔透晶瑩?！耙恰且驗閹煾挡挪蛔吣?？”
“別小孩子脾氣了?！弊壳湔径ǎ剡^頭來說?！斑@么久以來，你真的猜不出我和修塵在做什么？”
“殺人嗎？我不怕?！贝核敛裂蹨I，卻發(fā)現(xiàn)根本擦不干凈。它們一直掉，一直掉，只到摔在地上，摔在石頭上，全碎了。
“你是官家小姐，我卻是令江湖人所不恥的賞金殺手。我們本就不是一路。當(dāng)初留你，只是看你有趣。”
“你……調(diào)查了我，卻不告訴我？而且……只為了看我有趣才留下我么？”春水陡然感覺無力，卻硬撐著咬牙問。
“嗯。對?！?/p>
“那好，我走?！?/p>
9
修塵回來時，春水已經(jīng)不在。修塵并沒有問原因，只是找出半壇酒來，給卓卿斟上一杯，澀澀的說：“我給她專門偷來的禮物還沒送給她?！?/p>
“什么禮物？”
“唔，我聽說向心愛的人表達愛意，要買一支金釵。可是伏虎幫的庫里面實在沒有好看金釵，我就順手拿了枚戒指出來。其實，如果時間來的及的話，也許能找到只上好金釵的……”
“呵呵，再在那里耽誤些時間的話，我們就真的死了?！?/p>
“卓卿?！?/p>
“嗯？”
“你喜歡過她么？我真的喜歡?？墒?，她的視線卻不在我身上。卓卿，為什么她是官家小姐呢。如果也是個江湖兒女，那該多好?！?/p>
“嗯?！?/p>
“卓卿，我們一定再也見不到她了吧?！?/p>
“一定。”
“想她的時候怎么辦？”
“忍著?！?/p>
10
這一忍，就忍到修塵二十六歲，卓卿三十歲。
冬天快過去了，卓卿和修塵也終于要得到解放。當(dāng)年耿直的師傅，執(zhí)意離開衙門。捕快頭目與師傅交厚，私下與師傅定了契約，要他替官府除掉那些用正當(dāng)手段不能除去的人。契約十年，行至三年時師傅便已病故。剩下七年，便是卓卿與修塵在履行。
“我們再出去最后一次，就再也不必看官府臉色，也不用恨江湖同道惡語相向?！毙迚m拍著桌子，豪情萬丈。卓卿也笑起來，“嗯，最后一次。然后我們就浪跡天涯去。累了就找個江南小鎮(zhèn)，找個合意的江湖女子，娶妻生子，快活一生?！薄肮?，原來師兄也會有春心大動的時候。”“我是正常男人。”卓卿瞟了一眼修塵，依舊笑?！澳菫槭裁磳Υ核筒淮盒拇髣幽?？”“不是一路人?！弊壳漭p描淡寫。
11
那次任務(wù)，依著卓卿與修塵的功夫，自然是順利的。可任務(wù)回程中，他們卻瞧見不該瞧見的一幕。
花轎，嗩吶，駿馬，紅裳。這些最平常的生活細節(jié)，在戴著珠冠的春水掀起轎簾那一刻變得不平常。春水顯然也瞧見了卓卿和修塵，但她的嘴卻緊緊抿著。
修塵問卓卿，“搶不？”
“不是一路人。”
“我想搶。”
“你搶，我不管?！弊壳鋸霓I子頭走過去，留給修塵一句話。
修塵的身子搖了幾搖，最終還是與春水的花轎擦身而過。他用細微的再不能細微的聲音說：“春水，我喜歡你。”
“小師叔?！敝灰痪?，修塵就定住了。他偏過頭去，倒退著步子說：“嗯，我在，一直在?！?/p>
“把這個給師傅?！薄笆裁?？”修塵接過來，是一個小描金鑲紅上鎖木盒子。“這是什么？”“告訴師傅，我以后會很乖很乖，再也不會纏他。但是，永遠不會是有趣的人了?！?/p>
嗩吶又響了起來，似乎要把修塵的耳朵吹破。修塵拿著木盒子，像行尸一樣走到卓卿身邊，交給他，“春水給你的?！?/p>
“走吧，你忘了師傅說過的？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p>
“可是，你當(dāng)初為什么留她？”
“因為她有趣?！?/p>
身后突然開始騷動起來，不知是誰在喊：“新娘子身上藏了劍，她自殺了。”
卓卿和修塵的腦袋全部轟了一下，一刻鐘都轉(zhuǎn)不過彎來。身后越來越亂，看熱鬧的，春水的家人，新郎，他們?nèi)墼谝黄鸪吵臭[鬧。不知是誰指著卓卿和修塵說：“剛才新娘子交給那個年輕人一件東西?！比巳簢W的圍了上來，一個個虎視眈眈。卓卿和修塵不知哪里來的沖動，撥出劍來，眼睛血紅。
那一天，他們第一次殺無辜的人。卓卿用春水身上滴血的春水劍，修塵用他嗚咽的簫。
那一天，他們背負春水的尸體回到山上，連同她懷中的夜明珠一起埋葬。
第一天，他們由官府的隱形人，變成官府的通緝犯。
那一年，他們埋葬好春水后，遠離居住了十年的地方，來到江南某個小山，隱姓埋名，做了樵子。
12
一個三年，又一個三年。六年的時光，就這樣過去了。那個無所畏懼的女子，仿佛在影綽之中招手，問：“你們到底去做什么？”那時不曾回答，現(xiàn)在想回答，卻無從回答。真的應(yīng)了春水的話，即使想說，她也不愿聽。
“卓卿，你當(dāng)然為什么留她呢？”修塵又問。
“為什么呢？”卓卿看看窗外的雨，那雨竟是越下越大。
“有趣的原因……是因為喜歡吧。”
“那又為什么不在她嫁的時候搶了她？”
“因為……我以為終究不是一路人?！?/p>
“若是你知她會死，會不會搶？”
“修塵，有些辜負，用生命做代價，無法回頭?！?/p>
小描金鑲紅木盒子上的銅鎖嘎崩擰斷，卓卿打開，又突然掩上。那是一臉的痛苦，也是無從解除的痛苦。修塵輕輕拿過去，掀開看看，突然放聲作歌。
青絲分付誰去，香魂早已斷絕。當(dāng)年風(fēng)月不堪念，空見鬢發(fā)白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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