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蠱·五味
我用半生的時光遇見她，再用半生，去遺忘。
她是我的蠱，我是他的毒。
他是我今生的缺口，我是她前世欠下的債。
他本該有五種味道，可我嘗到酸苦后，就只剩索然無味。
她本該是我瘋長的時光，哪料我歷了艱苦，一心尋她而來，卻只是為了，錯過。(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1
“醉紅塵”開在巷子深處。
開在小巷深處，卻絲毫不影響它的門庭若市，絡(luò)繹不絕的達(dá)官貴人開著這樣那樣的小車停在巷口，徒步入深遠(yuǎn)的巷子，慕名“醉紅塵”的招牌菜。
“醉紅塵”的招牌菜沒有名字。吃到最后，會看見一張微笑的臉。
微笑的臉是上官家祖?zhèn)鳎z到上官染這一代，已是盛名。
上官染很美，美得看不出年齡。她的右眼角有一顆淚痔，長得卻是出異，鮮紅欲滴，如明艷的血。
挑剛出生的羊犢子，活生生割下它的頭顱，趁血滴尚未干涸，丟進(jìn)訂制的蒸籠里，熟后再褪毛，用刀仔細(xì)的一片一片取下肉，與調(diào)配的香料煎炒。最后，再一片片原裝般砌回去。
做起來相當(dāng)考究，費(fèi)盡人的心思。
上官染卻是自得，她很享受做菜的時光，做好上桌，看那些金主用骨筷去夾，一塊一塊，吃到最后，吃出微笑的臉。
本該是痛苦的獠牙，眾人卻說它在微笑。這股血腥味十足的愉悅，如同一場美麗的陷阱，讓人欲罷不能。
從來沒有哪個女子比上官染更不懂得掩飾，她善待流浪而來的貓狗，在后院種很多的花，極為出眾的有洛陽紅，花枝亂顫，是眼角淚痔的模子，艷麗得滴血。
惟獨(dú)對人不夠親近，卻又常常放肆的笑，笑得前歪后仰撫胸捶背，絲毫沒有美感，均讓來客詫異。
在醉紅塵，這兩笑，都極其危險。
我剛進(jìn)宮那年，夫子說，鐘離春，你要成為亂世桃花。
我應(yīng)長得很美，因為府中都贊，鐘離氏女子，生得冰肌玉骨，絕代芳華。時常有府里的丫鬟躲在廊縵暗處悄悄向我張望。我從曲橋上過，低頭看見水中的自己，果然，眸質(zhì)嬌好，神色猙獰。
我在國公府住了十年，沒有身份，但有地位。十年前夫子把我撿回來，給我富貴榮華，府里上下對我皆是猜疑，十年后這種情況已不復(fù)存在。
所有人對我敬重有加，只因夫子說，日后有一天，我會是齊國的救世主。
夫子的卦一直是靈驗，完美得不容人去置疑。
而今，齊已陷入春秋戰(zhàn)國的高潮，春秋亂舞，與夫子的這場戰(zhàn)，我輸?shù)貌粍勇暽?/p>
國觴國觴，宣王無道，溺于吳越美色，朝政之危，則需要一個犧牲品。
時間已不是月桂如華的中秋流瓦，我依然覺得冷，夫子一遍又一遍的撫摩我凜冽的蝴蝶骨，他說春兒乖，一切結(jié)束，我就帶你離開。
鐘離春終不是寵兒，她只是那個犧牲品。
進(jìn)宮前一日，我在亞圣殿向夫子辭別，他跪在殿上，眼神黯淡。我最后一縷自私崩潰于這個悲傷的表情，我知道自己內(nèi)心情感的真正歸宿，可是，已容不得我選擇。
素衣輕拈，殿中風(fēng)穿膛而過，沒能看清這色彩。風(fēng)吹斜了手上的燈籠，驟然燃燒，燙到了守宮砂。
“春兒。”夫子嘆氣?！霸共辉刮遥俊?/p>
我在這一刻里喪失言語，不甘穿透搖曳的燭火，回到十年前。
那是一段非?？部赖哪隁q，無人托孤，我一度在鄉(xiāng)野與野狗搶食。我的生命沒有光，可我不想死，我唯一的信念就是要活著，無論如何，我要活下去。
那時在山花從中挖野菜，漫山遍野的洛陽紅里，聽見兩個男子的聲音。一個蒼涼淡蕩，他說，將相本無種。一個擲地縈繞，他接，禍水才傾城。
我對生人靠近頓生恐慌，惶惶然逃離時，花叢卻兀的被人撩開，倉促回頭，就看見夫子。
陽光眩暈我的眼睛，他頭頂?shù)墓猸h(huán)讓人不敢逼視，我心房的缺口在這個男子面前變得劇烈而清晰，奉為神明。
他輕柔的看著我，伸手擦清我臉上的泥，微笑?！澳憧稍鸽S我，還世界一個清凈？”
是我自己選的路呵，惑色中，是我自己交出雙手，空腹一唱，暈于他的掌心。
是我自己伸出手，我把自己做了交易，怎么能夠怨宿命？這個男子，今夜之前，應(yīng)是我的師傅，今夜之后，我永遠(yuǎn)不會有機(jī)會，成為他的愛人。
奢望沉海，如腐爛的苔蘚。我淡笑，輕輕搖頭?！霸?，但不悔。”
怨，但不悔。離春之桃，我恨恨。
2
舒子粟第一次吃到醉紅塵的招牌菜時，他的心里簡直要尖叫。不酸不辣不甜不苦不膩，原本寡淡的味道卻散出一種奇異的濃郁，氣勢洶洶，席卷他的五臟六腑。
他當(dāng)機(jī)力爭，點(diǎn)名要見上官染。
舒子粟。聽見這個名字，上官染的嘴角滑過一抹淺淺的笑。
想不到天下之大，還有長相如此嫵媚的女子，身資妖嬈，潛藏著一種赤色花朵的媚態(tài)。咫尺之隔，他卻覺得除了那顆痔，他完全不能夠看清她的長相，他很恍惚。
與絕色背道而馳，上官染有一種過目就忘的美麗，如她的菜。
舒子粟在一兩秒的間歇里迷惑了雙眼，他情不自禁的抬起手，撫上上官染的頰。
上官染看著他，沒有由來的就突然流淚。
一滴淚脆生生的從她的右眼滴下來，落進(jìn)舒子粟的手心。舒子粟被淚水冰得一驚，疾電般收回手，表情尷尬。
上官染淡淡一笑，只手掃過眉臺?！安缓靡馑际嫦壬?，我剛切了洋蔥，請問你找我？”
舒子粟回過神，干笑著掏出一張名片?！澳愫茫沂鞘媸霞瘓F(tuán)的副總，我們集團(tuán)目前正大力發(fā)展餐飲業(yè)，剛吃到上官小姐的手藝，真是讓人驚嘆。小廟不能委大佛，不知上官小姐有沒有這個興趣來我們飯店發(fā)展，待遇方面，一定是這里的成倍?！?/p>
上官染纖手接過，眼睛卻盯著舒子粟，眼神犀利，如一把淋漓的血刃。
舒子粟莫名的覺得害怕，微微別過頭去，避過她的眼睛，然后，聽見上官染綿綿的聲音。
“謝舒先生的好意，可我還不想離開呢?！?/p>
舒子粟眉心微皺，他并不愿這么輕易的流失機(jī)會，上官染的能力，他完全看好。
“上官小姐是有什么難處么？不妨直說，我們公司會盡全力解決?！?/p>
“我只跟愛的人走，你怎么解決?！鄙瞎偃窘K于笑得放肆，留下一臉木然的舒。
終于進(jìn)了宮，卻并不受寵。萬世愿與愿違，如果我不愿，誰又能奈何。鐘離氏女子在深宮爭媚面前，顯得如此甘心。
遠(yuǎn)殿燈火歡愉縱夜，歌靡瀠洄，卻沒有我的影子。我靠在房前的梧桐樹下，一片一片，數(shù)著掉落的葉。
如果有一天，鐘離春不需要任何人，鐘離春可以去想去的任何地方，該有多好呵。
數(shù)日之后，是夫子沒有沉住氣。他已經(jīng)不是十年前我記憶中的他，他的面色不再溫良，清遠(yuǎn)的眸子里多了一種迫切的渴望。其實(shí)我知道的，齊國之劫，已不能再拖。
他給我送來一面銅鏡，蟠螭紋脈。卻碎成千萬，片片似桃花。
夫子說，春兒，不要忘了你的目的。
這長身玉立讓人惶恐，我抬頭看他，手指狠狠的掐進(jìn)皮肉。這個男人此番來過，荼靡舊夢，只是為了毀掉我的容顏。君主貪嬌舉國聞名，夫子用十年的時間培我德志，不過是知曉，以色侍君不如以德扶國，他要?dú)Я宋业拿惨源俗龈蟮酿D，或者說，這是他最后的賭注，沒有姿色的女子，就不會有酒色誤王的隱患。
狠絕如斯。
夫子有意忽略我臉上的脆弱，他斂手看向窗外，蒼涼淡蕩，如見勾欄肆瓦。
“春兒，你是見過大王的?！?/p>
他頓了頓，又補(bǔ)?！笆昵啊！?/p>
十年前那場際遇我印象模糊，僅記那輪光亮是我清晰而劇烈的缺口，又不自主的讓人聯(lián)想起那句，禍水才傾城。
我兀的對齊宣王產(chǎn)生恨意，我恨這個男人坐擁江山，傾兵天下，我卻因為他的一句戲言淪為棋子，我恨他的自傲恨他的輕浮恨他的傾城禍水。
“春兒，這是你的選擇，難道你要讓為師負(fù)天下人？”語調(diào)哀傷。 #p#副標(biāo)題#e#
一滴淚默自滑下，暈染薄衫。
歲月靜好，安穩(wěn)現(xiàn)世，如果我還可以沉醉，數(shù)年之后的齊國，不會再有昔日之景。如果我還可以旁觀，千般不可避，我會成為一個朝代的罪人。如果真正的帷幕總是要拉開的，那么只好由我，親手將它撕了。
“春兒……你答應(yīng)過，還世界一個清凈……”他更近一步迫我上前，臺詞拿捏精準(zhǔn)，似致命的皮影戲。
蟠螭落地，臉上一片血脈猙獰，果然，果然……
我在血色中看見夫子離去的背影，那樣渺茫的一瞥，突然就無望，鮮血浸染我的手指，亂于傾歡，迷于禍水。
梧桐樹下，我面著這個背影，最后一次歇斯底里的哭泣。
師傅，你還是不懂我。春兒當(dāng)年答應(yīng)還世界一個清凈。是因為，可以隨著你。
3
有些東西很容易上癮，擺不脫棄不掉。一些不能賴以生存的溫柔本該淺嘗轍止，卻總是有人頂禮膜拜，花旗裙下變得無足輕重。
舒子粟又是沒有忍住，徒步進(jìn)了醉紅塵。他這么些天一直在玩著曖昧，他對自己的魅力相當(dāng)自信。
“染，為什么這道菜沒有名字？”舒子粟總是這樣問她，雖然客人都叫它微笑的臉，可它的的確確，沒有名字。
上官染的心因著這一聲親密的呼喚有了些須悸動。她看著他的側(cè)臉，突然覺得很悲傷，輪廓分明，面目模糊，明明離得很近，自己貪求手指的溫暖，卻不敢伸手。
她喃喃自語?！笆怯忻值?，是有的，只是我還，沒有想起來……”
“老板娘，游少爺送的招牌要拿下來嗎？”
上官染的眼神順窗臺看去，變得哀艷。“不，招牌要留在最后?！?/p>
舒子粟聞此面生疑惑。“拆招牌？要換新的嗎？”
“不。要走了?！鄙瞎偃拘Φ脣趁??！半x開這里，生命在別處?！必澢笫种傅臏嘏瘯軅?，還是不要伸手的好。
“小染?！庇忠粋€男人上樓，笑容燦爛，看著上官染的眼神溢滿寵溺。
舒子粟警覺四起。“這位是……”
“游少……”
“游介。美食家?！眮砣舜驍嗌瞎偃荆言捊恿?a target="_blank">過去。他推推鼻梁的眼鏡，笑容溫和，著白襯衫，有書生的柔軟感，個子卻很高，是一種資本。
“原來你就是那名喜歡品嘗眼目的美評家，大名鼎鼎，久仰久仰?！?/p>
舒子粟豁然，俊美的五官微微上揚(yáng)，似乎有了某種決定。
游介的目光跳過舒，輕輕定格在染身上，目光炙熱深情。
可上官染卻是覺得。這樣深情的目光不像在看一個人，更像在看一道菜。
臉上的傷口凝得很塊。我對著黎明的天色狠狠的呼吸，然后盤上細(xì)膩的發(fā)，偽為齊殿前掃地的女侍。
從不抬頭，佝僂起我的背，認(rèn)認(rèn)真真掃凈地上每一顆塵埃，我的內(nèi)心因此而獲得安寧，仿似不是在除塵，而是在愛撫一個人的心坎。
每日破曉，我都會聽見君王的腳步聲，從下至上越來越重，一共七十四下。周圍簇?fù)砣撼迹晌┯兴哪_步最是篤定。好色未必亂心，他身上散發(fā)出王者的沉穩(wěn)氣息，不抬頭也能明確。
片刻之后就是夫子，他總是一個人來去，那樣的特立獨(dú)行，傲于朝野，從下至上越來越輕，一共四十七下，他比齊王急切而內(nèi)斂。
我愛極了這四十七下，日日靜候，卻始終不敢舉眉看他。我所有的嫣良婉及本只屬他一人，然而卻是很可恨，我這里心無旁騖，他卻早已閱盡千帆。
終于有一天。齊王在眾擁下走到七十三就停了步子。我的心弦兀的一繃，就直面上他華麗的金袍龍擺。這個男人居然為我快了一步，一步。
“數(shù)日來，孤唯見你謙如斯，抬起頭來?！?/p>
這一步，只因他好奇我的沉默和謙謹(jǐn)，他很想看看這蒼涼的身資下，承載了怎樣的容顏。
我默自涼笑，慢慢拉直僵硬的背。
齊王一個踉蹌，明顯的心情不悅?！般筱笾畬m，還有此等丑女，辱我宮顏?！?/p>
玉階黯然佇立，垂首，不卑不亢?！按笸?。小女只尋一安身之所，愿執(zhí)箕帚，聽從差遣而已，大王視民如子，怎可挑一二對待。”
我的反擊讓他一時間語塞，他張了嘴還想要說些什么，卻于一宦官附耳。“大王。懷柔娘娘身子不適?！?/p>
齊王無心再停留，步疾咄咄，向后宮那方去。
吳越尤物，懷柔娘娘艷驚四宮，鐘離一箕帚，如何能敵？
罷罷罷。我藏好掌心的汗絲，走下圣階。一二三四……
夫子卻在這個時候亂步穿花，與我擦肩時力道很重，把我撞得輕輕一退。他似乎并未注意到，星火急撩般朝后宮去了。行愈快，步伐便愈輕。
如此。我終于明了。不是這樣么？同樣的一條路，迫切的想見一個人，步伐就會輕且快。
是這樣。一直都是這樣呵。他的四十七。
鐘離春你傻，枉你笑世人，你又何嘗不是如此，上階四十七，下階七十四。期盼而上，哀載而歸。
4
“可不可以為了我，留下？”舒子粟的表情相當(dāng)精彩。
上官染的身子一顫，她在心中問了千次，可是你拿什么留住我？
最后卻還是頹敗的回過頭?！昂谩！?/p>
她知道自己內(nèi)心情感的真正歸宿，她想得到一個答案。
是夜，風(fēng)吹得緊，割傷人的面頰。游介脫下身上的衣蓋住染，動作輕柔有力。
上官染淡淡一笑?！昂芡砹四慊厝グ??！?/p>
“自己要學(xué)會照顧自己，記得多穿衣服，免得夜里著涼?！?/p>
上官染依然因他的親密產(chǎn)生疏離感，她的身體比她的意識更早一步做出回應(yīng)，輕輕一退，拒絕得非常委婉。
游介并未在意這么一個細(xì)節(jié)，拍拍她的肩，離開醉紅塵。
小巷非常的靜。
一二三四……七十四下，聲音消失。
上官染抬頭看了看牌匾，又看了看巷口霓虹的光亮，狠狠的嘆了一口氣。
其實(shí)游介送她的匾她早就扔了，不過替了塊一模一樣的，她就喜歡這矯情的三個字，誰又會知道。
有些人明明很好很優(yōu)秀，可你就會覺著，無心去喜歡。
片刻，又響起另一個腳步聲，他從光亮中來，照明她黑暗的世界。這個男人頭頂?shù)墓猸h(huán)讓她不可逼視，她輕易跌倒在他溫情的雙眸里，劇烈而清晰。
一二三四……
非常準(zhǔn)確的，走到上官染面前，同樣七十四。
“染?！?/p>
舒子粟的聲音略帶沙啞，如同舊情人般擁住她，抱她上樓。
情郎的手指纏綿于她紛飛的發(fā)。
染。你的菜攝心奪魄，吃后幻然欲仙。
然。你是舒家的希望。
隔日，君王再度挑起興趣，演完這出皮影戲。
“安身之所？莫寡人天下唯此予你安？”
他說難道齊國這么大，已經(jīng)亂到只有宮廷才會讓你覺得安全？他在挑釁。
我安素的點(diǎn)頭。“大王。危險?！薄芭叮抗氯绾?？”他半似調(diào)侃，眉目帶笑。
他在笑我荒唐。盛世之齊，文武數(shù)千，后宮佳麗比比皆是，紅顏美姬莫不信手拈來，我一箕帚，又能給他帶來什么。
“秦楚環(huán)伺齊國，而齊內(nèi)政不修，忠奸不辨，眾子不教，齊王聲色犬馬，是第一憂。”
百官唏噓，他驚愕。
“興筑漸臺，高聳入云，玩物喪志，利令智昏，是第二憂?！?/p>
我深吸一口氣。
“賢良逃離，諫不得入，大王蒙蔽雙耳，是第三憂。” #p#副標(biāo)題#e#
眾丞似受感染，一片驚嘆。敢這樣直指帝王，為一女兒家，已是稀有。
在這一片褒貶聲中，夫子如計算般出場了，他輕俯。
“大王。此女銳如槍甲，若留枕邊，得保天下，是齊國之福?！?/p>
他在必要的時候現(xiàn)身，在重官權(quán)貴里，薦我為后。
我側(cè)過臉看他，他揚(yáng)眉輕瞥，對齊王不動聲色的窺望，視我而不見。
十年了，我為之付出十年的韶華光陰，最后也不過是一棵離原上的野草。一歲一歲，枯萎榮華。
“眾僚定與臣同心，唯愿齊盛世安好，收歸賢良。”
他擺了眾人一道，若反我，則是反天下，多重的罪啊，嘖嘖。
宣王沉默，犀利的盯著夫子，如敵不如臣。夫子的眉目接了他的笑意。
終還是妥協(xié)，眾目下，宣王握住我的雙手，面的卻是夫子，言道。“得聆教言，猶如暮鼓晨鐘，宣，罷女樂，退諂媚，立爾為后。”
他稍怔，又回過頭，溫柔的問我。
“你。叫什么名？”
5
第二次。我已沒有能力，再原諒。
店內(nèi)反復(fù)播著阿桑的歌。
“還以為這一次你會不一樣。可是憑什么，你要不一樣?！?/p>
上官染的手指反復(fù)在玻璃窗上敲打，畫出大片云彩，質(zhì)感冰涼。她每天都會在破曉前醒來，她戀極了天快要亮的顏色?？墒墙袢?，目光順深遠(yuǎn)小巷望去，留戀的不是黎明，是舒子粟失措的背影。溫存未盡，他倉促了。
清晨的靜寥，皮鞋聲，一二三四……四十七下。
四十七下，只有四十七下。上官染的頭倚在玻璃窗上，笑得無力。
巷的盡頭，那個女子面部不可視，身資卻是搖曳，不知秋波一渡，會美得如何？
暗渡下未被埋沒的可人兒，他沒有藏好。
舒子粟還是不能愛上上官染，這場誤會，從一開始就不美麗。他給她的愛情，只是一場幻覺。
“老板娘，招牌還要拿下來嗎？”
上官染沉重的閉上眼睛，身體如迅速干涸的花朵。舒子粟，我們，原來是不相愛的兩個人?？晌移＞肴缢?，已沒有力氣，再和你從頭來過。
“不。永遠(yuǎn)都不要拿下來?！?/p>
“如果我消失了，你會滿世界找我嗎？”
上官染的問題不切實(shí)際的絕望。她不懂得掩飾，奢望如此劇烈而清晰，就是突然的覺得疲倦，迫切的想尋得一個男子，白首不相離，無聞而死。
游介一愣，思慮很久，剛要開口，染的十指卻狠狠的攀住他，眼中暴戾。
“我要聽實(shí)話，告訴我?！?/p>
游介突然因這眼神覺得恐慌，他有了踟躇。
“不會……我會當(dāng)做，從未遇見……我愛自己甚……這樣的答案，你會不會很失望?！?/p>
上官染放肆的笑，如歇斯底里的哭，她松開固執(zhí)的手指。
搖著頭。離開。
立我為后。這不是我要的呵。美麗的臉蛋是不勞而獲的，不勞而獲的美，還會帶來不勞而獲的運(yùn)氣。我已沒了美麗，可不可以不要這份“運(yùn)氣”？
心直口快，總是讓人做錯事。
夫子的眼神充滿危險，我嘆氣，無路可退，只能順?biāo)酥邸?/p>
“無顏?！蔽艺f，無顏，沒有容顏。
“無鹽？”齊王的眼神欲加憐惜?！盁o鹽，孤需要你這樣的后?！?/p>
……
“錯了么？”眾人散盡，夫子神色嚴(yán)肅。他在怨我，沒有按照他的計劃去排演。初見齊王，我不能說要尋一安身之所，而要照他教予我的“小女只是傾慕大王美德，愿執(zhí)箕帚聽從差遣。”
傾慕美德？我笑。搖著頭離開，他的問題，我給不出答案。
這株桃花是開了，在亂世中輕易綻開，可惜，斯人獨(dú)憔悴，花搖影破，不能如火如荼。
……
七日之后，封后大典，我一襲明鐺流彩，環(huán)佩琳瑯。黃金掩蓋了我的丑陋，終于安全。
手心仍然有灼熱的溫度，卻不再清冽了。鐘離春，今日開始，你只能是無顏，用僅剩的清亮眸目，看清真相。
“愿吾王與后百年安好，盛世千秋?！狈蜃泳淳疲补а灾?jǐn)。
我從容舉杯，一飲而盡。今日好酒叢臺，居然是苦的。
齊王愉悅，拍手，一道特殊的菜列席?！斑@是孤特征人創(chuàng)，天下第一味，贈我后?！?/p>
眾臣爭看。鹵制羊頭，似在微笑。一嘗，不酸不辣不甜不苦不膩，原本寡淡的味道卻散出一種奇異的濃郁，氣勢洶洶，席卷五臟六腑。
這滿堂花醉的大好光景，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事不關(guān)己的幸福。唯一番邦突然挑釁。“齊之大，無美邪？”
他看著我的表情玩味，在他嚴(yán)重，這唐突出現(xiàn)的丑后，沒有震撼漢子的手段。
我款款起身，表情溫涼，視于他，言道。
“恒公時卿宗聯(lián)楚蠻欠國萬金至今未屬，仍有心挑于美丑，眾臣早有匿者怨之，僚毋知斂乎？臨淄之小，美者也成群。唯無鹽，天下一人爾?！?/p>
番邦受了羞愧，慚顏垂首，似在敬我德合一國而征一君。
朝野驚艷，膝行而前，莫敢仰視?！盁o鹽娘娘保江山，大齊之福?！?/p>
我恨恨的順著大堂望去，遠(yuǎn)方一片富貴，夫子神色自若，倦怠的看著殿外的光影飛絮。撩傷我眼眸。
美者成群，唯無鹽，天下一人爾。
6
國際美食節(jié)將近，六年一斗。舒氏一直無法躍上節(jié)首，這一次，終于等到機(jī)會。
真相曝光，如海底浮出的尸體，腐爛而腥臭。
“染，聽話，乖乖參賽。”
上官染淺笑，輕輕搖頭?！拔乙x開這里，生命在別處，做自己想做的事，愛上可以愛的人?！?/p>
舒子粟的臉上有了陰霾?！吧瞎偃?，你不要逼我?！?/p>
是么。原來是我在逼你。染側(cè)過臉看他，神色哀艷。突然，她眼中的悲傷硬生生的轉(zhuǎn)為絕望。在這一刻里，她終于是知道，自己只是一條魚，徹底對水死了心。
舒子粟的手上是一部相機(jī)，這里面，有她對他的愛。
他拿她魚水相歡的愛，做了威脅的籌碼。
……
下午。
醉紅塵沒有預(yù)告的停業(yè)，聘員散盡，上官染不知所蹤。
游介過來猛烈敲門，無人回應(yīng)。
“染！我錯了！我不要你參加什么節(jié)了！染！我要你！我會尋你！照顧你！染！給我一次機(jī)會！我們好好過！”
游介的聲音大得驚人，最后淪為莫可名狀的嘶吼。
聲音回蕩空空巷內(nèi)，不會有人聽得見了。
“大王。妾并不好看?！?/p>
宣王的眸質(zhì)如水，他微笑?！皼]有關(guān)系，在孤眼里，你比三千都好看。”
我幸福的笑，卻在轉(zhuǎn)身的一個間歇里表情兀的遷為猙獰。
大王。無鹽會助你興齊保國，精鑒萬類?？墒菬o鹽并不需要，你這般惺惺作態(tài)。 #p#副標(biāo)題#e#
“鹽兒，初見只為好知，后封也是迫于輿論，可時歲見長，孤會依賴你身上的味道，你的才情和淡雅會讓孤安心。鹽兒，孤喜歡你?！?/p>
我已經(jīng)不是初時那個芳華少女，對萬事萬物抱有虔誠，宣王的話不能夠讓我感動，我骨子里還殘有清高，只對得不到的東西感興趣。嘆，男人這種動物，不具備與任何人相守的特質(zhì)。帝王又如何，只道當(dāng)時是尋常罷了，那句禍水傾城，終是遭我恨。
“大王，早朝時間到?！蔽冶硨λ裣铝酥鹂土?。
宣王愛憐的拉了拉我的手，才依依般離去。
絲發(fā)披兩肩，一不小心看見銅鏡中的面孔，狠狠的撲過去，重重的掀落于地。鏡柄滾了數(shù)次，竟反來傷了我的腳裸。驟然而起的疼痛，我失聲痛哭。
人性本就如是，這淚我為君王流，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
夫子托夢。占星殿中，他的眼睛已不再黯然。
“春兒，一切安好？”
“是，可是，我不快樂。”
夫子神色冷俊?！按簝海@是你的選擇，無姿色而大王仍不棄你，你要知足。”
“師傅，美麗是因為有情……”
“糊涂。美麗與否都會有情，愛上宣王吧，為師不反對?！?/p>
“夫子，夜深了?！?/p>
這個夢因為另一個女子的聲音而倉促斷掉，聲音婉轉(zhuǎn)，如黃鶯出谷，我心似刀絞。
舊人還在，新人又有新歡。你不反對，那你反不反對落花有意？你不知道，我所有的情，只想為你一人綻開呀。
她是出谷黃鶯，我卻是杜鵑啼了血。她始終是不缺男人的懷柔，我卻是一無所有的鐘離春。怎么能讓我不羨慕她，頂著一張讓女人都嫉妒的姿容，和有情人做快樂事，從不在乎是劫是緣。
突然就通透，鐘離春你好糊涂，為什么要賣弄你的聰慧，夫子那種男人都懂，聰慧女子不適合玩弄感情，芙蓉帳里，他們只寧愿擁有一個妖冶純澈的溫香玉軟，重息人間四月。
鐘離秋，你總是敗家。
7
上官染如期參加了國際美食節(jié)，奪了那冠，舒氏揚(yáng)名。
她的菜一出，香氣驚了四座，欲仙欲死。
上官染美目一轉(zhuǎn)，輕輕接過主持人的話筒?！拔医K于想起它的名字了。原來，叫無鹽，調(diào)料眾多，唯不放鹽，所以有五味之香，沒有五味之實(shí)?！?/p>
所有評委爭先恐后吃了那張臉，其一還贊，高人就是高人，羊骨也挑得這么異形。
游介也在評委席內(nèi)，他與所有人不同，跳過面肉，習(xí)慣性的挑了兩顆眼珠，吃了下去。再回頭四顧，已不見上官染。他狠狠的站起來，又頹敗的癱軟下。嘴中念叨。
“還是失去了……找不回……不管怎樣……你都要幸福才好。”
他心里明了，有一種女子，只可遇不可求，愛便深愛，不愛就離開。女子少有的決絕之美，在她身體里綻成一朵稀世罕見的洛陽紅。然而自己懦弱，終是錯過了她。
上官染站在角落里，安靜的轉(zhuǎn)身離開。走了許久，又忽的，回眸一笑。
那張臉無比丑陋，面色卻很潔凈，不見一顆異痔。
終于。丑陋。
終于。無情。
終于。放過彼此。
親愛。若可重新來過，我也愿意凈了鉛華，不涉人事，純粹而天真的遇上你。道上一句，公子，為你舞一曲可好?？墒怯H愛，無鹽本屬風(fēng)騷，但這人事，并不需要你們來賣弄。
齊國的皇城這么大。
我是這里的后，我并不快樂。皆以為我是齊國至愛，抬手出兵，斂手固國。可我無法忽視來自最卑微角落的嘲諷，那些布衣女子燦以千顏，研由萬瓣，我比不起。
最是可悲，宣王不愛我。他是位明智的君王，明白熟輕熟重，他偽為驚艷，是在愛他的江山。
夫子不愛我。他是位聰明的臣兒，美鳳儀擅擺子，他財色兼收，是在愛他的享受。
我不能愛宣王。我的心里有一位男子，他是我的光，我人生路上的行船因他的伸手而強(qiáng)扭了方向。我愛他，這種感情超過感激，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情感，無法克制自己對十年前那個身影的迷戀。那個身影在我心中成長為一朵倔強(qiáng)的洛陽紅，八歲起，就再也拔不出根。
我不能愛夫子。我的身體，已經(jīng)睡在另一張柔軟的床上，那是齊國最昂貴的一張床，我下不來，夫子也不會來救我?？上?，我總是得到最好的，卻得不到最喜歡的。宮墻難越，誰悲這失路之人？
我在榮華下滿目心傷，因為所有人都不是所有人的救贖，不會再有那么個人出現(xiàn)，說，一切都結(jié)束，讓我?guī)慊丶摇?/p>
于是，在齊國最鼎盛的某一天，我從皇城最高的城墻上墜下，帶著自己無望的臆像和錯誤，游離繚繞，奔向我的自由。
師傅，春兒多想再次邂逅，做一次你的愛人，哪怕你并不愛我。師傅，鐘離春從不后悔。
斂尸的大夫拾起我破碎的身體，赫然看見了我右臉頰上的一滴淚珠，那里是唯一完好的地方。
那滴淚珠長久不散，在右眼角凝聚成一顆淚痔。鮮紅欲滴，如明艷的血。
你看你看呵，我是這樣不甘心。
8
美食節(jié)后一個星期。報上頭條日日更新，都只關(guān)乎一道菜。
第一日，舒氏名顯更甚。舒家長公子的尸體曝光在“醉紅塵”的廚房，沒有頭顱。
第三日，美食家游介獨(dú)死家中。死因是吃了有毒物質(zhì)。
第五日，上官染那道菜被鑒出除了那兩顆眼珠均無毒，菜中混有一種特殊的血淚味道。且，殘骨，疑是人。
報上現(xiàn)有心人依歷史調(diào)侃。標(biāo)題為《無鹽有毒，宣王走眼，孟子無珠》。
最后，第七日，警方再次查收“醉紅塵”，除了那招牌，店中還是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能夠說出上官染的長相，那是一種，過目就忘的美好。
“無鹽”事件滿城風(fēng)雨，千夫所指，最后無疾而終。
“醉紅塵”鬧得人心惶惶，無人敢入住，成為空巷。
一日，狂烈風(fēng)雨過境，巷深處的招牌轟然落下。醉字右邊隱住的金粉字脫落。
清楚的寫著。
“醉死紅塵?！?/p>
朝霞如歌，漫山遍野的洛陽紅，綻得很是放肆。兩個男子迎風(fēng)而立，淡蕩已失，縈繞依舊。
“鹽兒生前最喜歡這花?！?/p>
“大王節(jié)哀便可?！?/p>
“孟夫，你可記得十年前，孤也是在這里和你相遇。”
“臣記得，還面大王下誑語，說我要做國公。”
“是啊。那時孤王還恥笑你，將相本無種。你卻反諷孤王貪色，禍水才傾城?！?/p>
“那時臣年輕氣盛，不諳世事，大王海涵?！?/p>
“唉，孤也是看中了你這一點(diǎn)，寡人有疾卻無人敢責(zé)，唯有你……還有鹽兒，孤是真心喜歡……才會廢了懷柔，安心捭闔天下，孤本是真的……想跟她好好過……”
“大王不應(yīng)沉湎個人情感，江山為重。”
“……對了卿家，孤還記得十年前這叢里藏著個小女娃，無邪得讓孤不敢直視，現(xiàn)在在也不知，她活得怎么樣了…”
夫子一愣，許久才囁嚅道。
“是的。大王還親為擦凈她的臉，問她可愿隨大王，還天下一個清凈……”
“其實(shí)孤當(dāng)年真的想帶她走。”
“那……大王為何還想把她托給我？”夫子的臉上有了幾分驚愕的真誠。
“哦……”齊宣王的神情變得惆悵。
“孤只是覺得，那么個純粹的人兒，不該困于朝政深宮，她該是自由幸?！ハ肴サ娜魏蔚胤?，喜歡任何想喜歡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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