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孩挺可愛，可惜就是不笑。”

笑，什么是笑？不是我不懂笑，是不知道有什么值得笑。

亮光一閃，凍結(jié)了時間。眸子里深邃的恐懼凝固在薄薄的底片上。

一沖，一洗。一刀一痕漸漸曝露開來……一寸一寸，一樣的表情。鎖眉，鎖心，鎖哭聲。

“洗手！吃飯！叫了這么久還不動！不想吃就出去！玩什么玩！”

打雷了？是要下雨了嗎？抬頭望向窗外：陽光無限。(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目光還是回到屋里——窗外，已被好景占滿，豈能容我！哪怕，只是我渴望的一瞟。

嘩啦——叿——。我的花園，我的城堡，毀于這樣一個晴天。堡頂?shù)摹?a target="_blank">夜明珠”滾到床下，拋下一片無法收拾的黑暗。一塊被用做“基石”的“磚”躲在膝旁，我聽到它的呻吟，遙遠的無助。

淚水從心里劃過，打濕柔腸。胃在抽搐，肝在痙攣。夢中的家，倒塌了，沒有了。大人們把孩子心里的家，叫做積木，叫做玩具，笑孩子傻，他們永遠無法理解孩子的夢美麗如花。我握緊那塊“磚”，握緊家的碎片。掌心被割出了汗。

“站到門口去！出去！”我看到了閃電，在這樣一個晴天。真的，我真的看到了閃電——那雙眼睛里，閃著電。

“就會玩這些破積木，有個屁用??！出去！”

我靜靜的走出去，低著頭，跨出門檻，站到門外偏右。

我很乖，不是嗎？

砰。門無情地關(guān)上，心無情地閉合。

關(guān)門的冷風(fēng)，來去匆匆，擦過我左臉頰，如一個巴掌般利落。

原來，屋里也容不得我。身后是誘人的碗筷聲……

原來，我也有點餓了。

我抬起頭，打量著這寂寞的小樓。這原先是辦公樓，建了很久，聽大人說大概是一九三幾年建的，參戰(zhàn)的老黨員曾在這工作，解放后，政府也舍不得拆。

地板是長長的木條，有些縫隙，可以讓下一樓的光擠上來。隔音不好，人才踏上第一層木階，在三樓就知道有人來了。很多戶人家，來來往往，經(jīng)過我面前的，有微笑的，有詫異的。我知道，微笑的一般都是熟人。我也牢牢地記著：不要亂和生人講話。

年輕的阿姨有香香的可蒙味，趕著做事的叔叔有很多種味：復(fù)寫紙的味，公章的味，墨水味，書本味；閑著的伯伯有煙草味，帶孩子的婆婆有南瓜餅的味。我，饑腸漉漉的酸味。

吱呀。原來，開門也有風(fēng)，比起剛才的風(fēng)，相對小了些。是姑媽：“進去吧，來，爸爸讓你去吃飯?！?/p>

我搖搖頭，是他把我劈出來的，除非他親自又把我揀回去，要不，我不敢。

“進來吃飯啦，你爸爸同意你進來了！”是表姐，有點幸災(zāi)樂禍。

“進去吧，去吃飯了，爸爸準(zhǔn)了。”家鄉(xiāng)口音的土話，是婆婆，一個和我一樣可憐的人。

“她不吃就算！不要理她！讓她繼續(xù)站！”是閃電。

砰。大風(fēng)又起，我已習(xí)慣。身后，水流，沖碗筷的節(jié)奏，好像都與我無關(guān)。

手心，潮濕。

攤開，是那塊“磚”，屁用都沒有的積木。

六個面，只有一面漆上了大紅色。較寬的一面，有個用鉛筆寫的歪歪斜斜的“芳”字。

我曾經(jīng)有一個小小的夢，夢里有溫柔的爸爸，更溫柔的媽媽，他們親切地叫我“芳芳”，仿佛我是他們珍愛的小花。

夢醒，我只有積木。

沒用的家伙，我捧在手心珍惜。我很傻，不是嗎？

陽光繞過粗粗的柱子，化做不規(guī)則的各種形狀，灑在長長條木地板上，似我美好家園的碎片。有一些擠進縫隙，溜到下層樓去了。我對著摸不著，觸不到的影影綽綽發(fā)呆。

我蹲下來，伸手碰那個亮亮的圓圈——我摸到了地板，指尖爬著一層灰。

抓不住，什么也抓不住。天上的東西，凡人只能看。

看陽光游過手背，游過指甲，游回天際。輕輕一彈指，去了什么？失了什么？

起身，腳有些軟。對，走出去，讓陽光擁抱我，讓它到達我身體的每一個地方。

“等我?！蔽夷剜瑢χ炜?，對著陽光，對著遙遠。

輕輕挪下樓，怕人聽見，脫了鞋，小心翼翼地去赴我的陽光之約。

嘩！外面無比晴朗，沒有閃電，沒有大風(fēng)。只有暖暖日光。

街頭米粉攤，幾個大漢吃得汗流浹背，一窩狗趴在大門口，吐著長長的舌頭，守護它們的主人，主宰它們生活的人。倒是很和睦的一個角落！

老板懶懶地趕蒼蠅，沒隔一會兒就打呵欠。

又渴又餓的我，站在陽光底下，任它親吻我的每一寸肌膚。我的目光鎖著那頭有吃有喝的地方，我無法全心享受陽光。

“小朋友，你是不是餓了？”好慈祥的問候。

轉(zhuǎn)頭看，是一位和藹的奶奶，一如她的聲音。她溫柔的嘴角，溫柔的眉尖，溫柔的眼。我想起童話里拯救過無數(shù)精靈的神仙婆婆。我忘了不要和生人講話，而此時的我無法抵擋誘惑。

我點頭。

“走，我?guī)闳コ詵|西?！?/p>

我跟她去了，去了那個和睦的角落。

“老板，來碗粉，要瘦肉，多加個蛋?！彼趺粗牢也怀苑嗜猓磕撬娴氖巧裣?？我，我是精靈嗎？

我看著她，只有感激，沒有害怕。

“粉來咧——”

我深深吸了一口油膩的香味，然后像被困了幾天的狼，一頭扎進湯里。

“慢點慢點，當(dāng)心燙呀——唉——”

我差點忘了她的存在。我抬起頭，喘了口氣。

“很餓吧，你怎么不在家吃飯呢？你幾歲了？”

“4歲?！?/p>

“你怎么一個人跑出來呢？家出哪里？’

我指指不遠處的樓：“公安局?！?/p>

“哦，那爸爸媽媽一定很忙了。你慢慢吃，我再給你叫碗八寶粥。你平時都是一個人在家嗎？你都做些什么呢？”

“我會背很多古詩?！蔽蚁Ｍ夷苡悬c用。我也想念起那些嵌著插圖的詩書，我是多么喜歡那些古意的人呵。

“哦？誰教你念的詩？”

“聽錄音磁帶學(xué)的。我家有臺大大的錄音機?！彼坪酰矣袀€幸福的家。

“那你最喜歡哪一首詩呢？”她一面說一面為我拭去嘴角溢出的油汁。

“小娃撐小艇，偷采白蓮回。不解藏蹤跡，浮萍一道開?！蔽液軜芬庥腥寺犖冶吃?。也夢想著長大，自己寫詩，讓小孩子都會念?？墒?，不知道為什么，念詩，就會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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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真乖。我也給你講個故事，好嗎？”

我用力地點頭，我覺得她是神仙，因為她知道我愛聽故事。

她摸摸我的頭：“你一邊吃，一邊聽，有點長哦。”

“很久很久以前……”

大多數(shù)小孩子聽到這樣的開始，便會安靜下來，期待一個故事的展開。而我忍不住插嘴：“是多久以前？”

“沒有我們之前，沒有現(xiàn)在?！崩先说穆曇舻模蚁?，她從年輕走向蒼老的過程，一定是從容平靜的。

她將故事繼續(xù)，我任想象延續(xù)。

駝峰山下有個棄嬰，是個女娃。

她不會哭，更不會笑。她靜靜地躺在竹籃里，等著遇見她的人。

蘇楚凡，駝峰山昆侖派第一掌門人。他收了那個棄嬰。

蘇楚凡的夫人很喜歡這個小丫頭，給她最好的食品，最漂亮的衣裳，最無挑剔的愛。

小丫頭越長越乖巧，可惜就是從不見她笑。

蘇楚凡教她武功，蘇夫人教她草藥和廚藝。蘇楚凡的兒子，也就是她的師兄，蘇穆橦，陪她習(xí)武，陪她讀詩。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師妹，這首你會背了嗎？”

“我早就會了，我剛剛才背給師娘聽，師娘還夸我背得好呢?！奔兗兦锼?，只缺一點笑意。

“那我們?nèi)フ?a target="_blank">爹練劍吧?！?/p>

“師父不是說今天允許我們下山玩么，今天是元宵耶?！?/p>

“你又想偷懶咯！”

“好了，你不要取笑我了，早上你陪我去買燈籠，下午我陪你煉劍?？熳甙桑　?/p>

“那好，呃，可是我得先把湯圓給南柯伯伯送過去，娘吩咐的。你先下山，到我們平常去的慕浪亭等我，不要亂跑哦?！?/p>

“那師兄你要快點噢！”

誰知這一別，竟是很久很久很久。

“婆婆，很久很久到底是多久呢？”我不禁又打攪了講故事的老人，一個說起“很久”便顯得孤獨的老人。

“沒有人知道，也許幾萬年，幾千年，幾百年，也許只一天，一小時?！?/p>

我不懂，不懂也許，不懂流年。我只懂故事還沒有完。

“姑娘，請問你知道萬葉孤香蓮嗎？”

萬葉孤香蓮，就是世人所說的不死藥。每年都有很多人為了得到它，來靈真山挖了一秋又一秋，結(jié)果，不知白雪葬了多少白骨，世人依舊執(zhí)迷。

那究竟是怎樣一種花？有著怎樣的絕世容顏？能造多少奇跡？

無人知曉。從未有人遇見她。從來，都只是聽說。

眼前，又是一個怕死的人。

“就在此山中。”沙啞的聲音，艱難地從喉間擦破而出。而這聲音的主人卻有著一雙堆盡萬種風(fēng)情的眼睛，水靈的眸子深深埋藏著寒氣逼人的恐懼。綠鬢如云，隨風(fēng)略過神秘的面紗。一裘白衣，是個姑娘，沒錯。

她輕蔑地瞟了一眼問話的男子，翩然而去。

雪霏霏，落得個白茫茫大地真干凈。

“姑娘，請問我們可以在此借住一宿嗎？”是他，怎么又是他？不同的，他身邊多了一個纖細如風(fēng)的女子，低頭的溫柔，和蘇楚凡的夫人很相似。

面紗姑娘點頭，只為那難于抗拒的溫柔。

他叫她“蓮兒”，她叫他“蘇大哥”。她兩頰緋紅，小腹隆起。

他們，是夫妻。

水一般的夜，漾著靜謐的上弦月。

“姑娘，你一定知道萬葉孤香蓮。請你，請你帶我去找。”

她似乎沒有興趣。

“為了蓮兒，我求姑娘，帶我去找。”

她回過頭，純純的目光。

“蓮兒的日子剩得不多了……”他黯然。

她亦不語。

“萬葉孤香蓮，百年才開一次花，一萬年才釀就一種香味，只有花與香同在，方可起不死之效。你認(rèn)為你可以得到它嗎？”這個聲音，沙啞，沙啞……實在讓這個恬美的夜遜色很多。

“無論如何，我要試試?！?/p>

她點頭，只因又想起那低頭的溫柔。

她看著他的蓮兒為他試去額上的雪花。

她看著她的蘇大哥為它盤起牽掛無數(shù)的發(fā)。

她輕觸自己的面紗，悄然而去。

光陰無足，卻走得比人還快。又是一度元宵佳節(jié)。而他的蓮兒，只剩最后7天。

西方信仰里，上帝創(chuàng)世用七天，男人用七天尋找自己走失的肋骨。

中國古老的故事，把七天留給結(jié)局。

素餡的湯圓：蓮子，芝麻，蜜餞，甜棗，花生，草菇，杏仁，紅豆，香芋。9個一碗，久久團圓。這是蘇楚凡夫人說的。

素陷湯圓，是蘇楚凡夫人最拿手的點心。

她親自給他送過去，熱熱的蒸氣刺進面紗，久違的溫度。面紗之下，當(dāng)是怎樣的芳容怎樣的馨香？她像極了那朵神秘的花。

他正守護在刻著雨荷圖岸的紅木床邊，一遍遍叮嚀：“小蓮，你要堅持，要勇敢……”

床上的那個溫柔，不停地顫抖，抖出一屋子柔柔的香，冰涼的心慌。

“用熱姜給她擦擦身子?！彼粏〉钠届o。

未走進那扇門，她便轉(zhuǎn)身離開。

天明，喚醒生機。

“她好些了嗎？”

“多謝姑娘，蓮兒穩(wěn)定多了?！彼厮脑?，卻望著那個沉睡的溫柔。

那碗隔夜湯圓，浮著冰。

她把它們倒進山谷。

冰山雪地，她遺世獨立，取下面紗，悲傷不計。

#p#副標(biāo)題#e#

尋尋覓覓，求一珠奇蓮。神秘的花，神秘的人，總叫人心有牽念。

不知是第幾次了，她和他結(jié)伴尋蓮。

“姑娘，可否……讓我見見你的真面目？”

她似乎沒有興趣。

“我只是，只是覺得你的眼神很像我認(rèn)識的一個人?！彼月圆话玻月?a target="_blank">回想。

她的目光依然向著遠方，空洞，卻也寫滿感情。

“她是我?guī)熋?，家父的徒弟?2年前，爹為制止五毒山莊危害江湖的惡行而造暗害，家母被困在山莊里，他們勢力強大，我一個小毛孩擅闖狼窩，當(dāng)然是自投羅網(wǎng)。那天，我和師妹約好，陪她去買燈籠?！?/p>

她依然靜若止水，仿佛任何事都與她無關(guān)。

往事，一旦舀起，便不可收拾。他繼續(xù)燃燒他心中的火焰：

“后來山莊莊主的兒子要娶妾，他們知道家父有個漂亮的徒弟，我?guī)熋?，他們要她做童養(yǎng)媳，只有這樣才能救我和娘。就在師妹踏進他們莊的那晚，我和娘被捆在漁桶里，秘密運到韃里比斯國。娘因為怨郁揪心，到達次日，就與世長辭了……后來，聽說五毒山莊辦喜的那夜，新娘在酒宴上下了藥，等全莊人醉得一塌糊涂的時候，放火燒了山莊，火里散著“蝕人草”的毒氣，全莊沒有留下活口，包括新娘自己。那時侯，小新娘，與我有約的師妹，8歲……”

她在冰雪中尋覓，一樣的安靜，似乎只有自己一人。

他亦在尋覓，他的蓮兒用生命的最后一天在等他。

“看！萬葉孤香蓮！”滄桑的聲音。

紅蓮，萬葉，水晶花蕊，一種攝人心魂的孤獨的香。

他欣喜若狂，伸手去采。

“住手！”她的手比她更先一步，她得到了傳說中的不死藥。而此時，他的劍穿過了她的胸膛。這一劍，叫無情三絕，昆侖派劍法。

她倒在他懷中，是的，在他懷中。

“終于，終于找到了，它，它是你的。你，你以為，我，我會，搶，搶你的嗎？。萬葉孤香……只有經(jīng)過，經(jīng)過處子之手摘取，才，才會有效，否則，一觸即枯。煮它的時候，加入一滴，一滴處子之血，花本身是毒，唯有，唯有處子血可以解。你們，你們，白頭到……”，她目光純純的，長長的睫毛蓋過最后一口氣。

他取下她的面紗。

老天，這是怎樣的一張臉，無數(shù)傷疤，傷疤無數(shù)。

這張臉，陌生中，隱匿著遙遠的熟悉。

燒殘的嘴角，親切的眼角，幽怨的眉角，寂寞的額角，都——掛著淺淺的，淺淺的笑。

“好了，故事講完了，好聽嗎？”慈祥的目光，慈祥的聲音。

我無法回答好不好，但是我喜愛這故事美滿的結(jié)果，因為那個女子，她，是笑著結(jié)束了生命。

我點頭：“像童話一樣幸福的故事。”

慈祥的聲音繼續(xù)：“孩子，人有三生，前世不好，今世好，今生不好，來生好。但是，傳說有一種蓮，種在佛池邊，看紅塵起伏多折，求佛讓它到人世間去分擔(dān)，以減輕凡間的痛苦，于是，它生生世世都不會好。”

莫名悲涼，無限恐懼。

米粉的湯淺淺見底，八寶粥的紅豆沫殘留在碗的邊緣。

空空如也。殘羹冷炙，都是沒用的，像大人眼里貪玩的小孩，沒用。

“喂，叫你站著不要動，你還東跑西跑！找死??！”

是閃電，我又見閃電，在這樣的晴天。

“麻煩你了，阿婆，這是孩子吃掉的費用?！蔽铱吹揭粡?元的鈔票被壓到碗下，它也是沒用的。

那個慈祥，也被遺落得好遠，好遠。我被一只大手挑著，比殘廢的貓還卑賤。隔著距離，我望著已模糊的，倒立的，溫柔的，蒼老的臉。

“叫你不要和生人講話！叫你不要吃陌生人的東西！嘴那么讒，毒死你！”

砰！我被甩到飯桌旁，震翻了碗，早已冷卻的米粒粘在小小的手腕上。

“吃！要不餓死你！”一滴雨砸在我手背上，這雨來自閃電的口。我不嫌臟，不敢擦，不敢。

“媽的！不吃拉到！天殺的！”

日光收斂，紅霞漫天，孩子的臉，宛若孤獨的蓮，藏著纏綿悱惻的笑眼，寂寞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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