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然在辦公室里兀自上演著幻想劇，這個劇中的主角是他自己。他戴上一頂神奇的帽子，如癡如醉。接著，他在輕音樂的伴奏聲中閃亮登臺。帽子光彩奪目，上面還鑲了一顆碩大的綠色寶石。寶石，如星星眨動的眼睛，閃爍出幽邃神秘的光芒。整個人就跟換了個人似的，有種飄逸如仙的感覺。奇怪的是，他的臉仍舊是那張臉，可是姓名卻在帽子之中隱形了，別人再也不叫他高然了。

幻想劇結(jié)束了?？筛呷贿€沒有醒過神來，他舔了舔嘴唇，嘴唇上面仍然留有他幻想的甜蜜。

他是一個有幻想癥的患者，用一個更準確的詞來表述，就是白日做夢。而他卻偏偏喜歡白日做夢，因為這頂無影無形、虛幻而又真實的帽子，總是讓他心往神馳。白日夢，更能讓他產(chǎn)生浪漫的聯(lián)想：專用的高級轎車，身邊還有幾個漂亮的女人如影隨行；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人哈腰，就有人送來呼聲和掌聲；別人看著他的眼神、表情、手勢做事，有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他放的屁都與眾不同，特響！說不定這屁還能香到廣播電視臺上去。

他只剛剛學(xué)會講話，他的父母就教育他，你長大了要做官。他還只是一個小屁孩，也不知道做官是什么一回事，也就沒有記在心上。一次，他屁顛屁顛地跑過來找媽媽要糖吃。媽媽問：寶貝，你長大了做什么？回答對了，媽媽就給你糖吃。他想了半天，沒詞。因為他腦子里裝的只有玩具和一些好吃的東西。他望著媽媽滴溜滴溜地翻著白眼珠子。倏爾，他媽媽的臉，突然由睛轉(zhuǎn)陰，嘴里蹦出了兩個冰冷的字：不給！他只好又跑到爸爸面前去要糖吃，扯著他爸的衣角又吵又鬧還撒嬌。爸爸問：兒子，你長大了干什么呀？望著爸爸，他仍舊是翻著白眼珠子。見他好長時間沒有答上來，爸爸的臉慢慢地拉長了，再想想，長大干什么？聽見爸爸由軟變硬的聲音，他嚇得更是沒詞。接著，睛天霹靂的一巴掌響在了他的屁股上。他哇地一聲哭開了。然而，就是這神奇的一巴掌讓他長了記性，讓他冥頑生竅。慢慢地，他如一塊石頭在靈化，成了一塊價值連城的寶玉。此后，他的媽媽常常問他，寶貝，長大干什么呀？他一挺肚子，說得聲嘶力竭，當官！當大官！媽媽笑瞇瞇地多賞了他幾顆糖。爸爸在一旁抽著煙，心里樂呵著，也逗他，兒子，長大干什么？他又一挺肚子，拼命地喊道：當官，當最大的官！由于喊得太拼命了，臉上血紅血紅的，一直紅到脖根上。兒子真聰明！爸爸說了句，然后，驕傲地吸著煙，只幾口就把一根香煙吸進肚子里去了。至今，他仍然清晰的記得，爸爸常常領(lǐng)他去玩，不是去公園，也不是去游樂場，而是把他帶到別人想象不到的地方。在江邊碼頭，他看到了一些人打著赤膊，咬著牙關(guān)，一身臭汗地抬著石頭。他問，爸爸，你有那些人那樣有力嗎？沒有，那些人是吃人飯出牛力；你長大了，只有發(fā)狠讀書，才不會抬石頭，知道不？他哦了一聲。爸爸還帶他去看別人拉板車。他問，爸爸你能拉得動嗎？拉不動，這也是吃人飯出牛力；你不好好讀書，將來就會來拉板車，知道不？他哦了一聲。幾次，他爸爸把他帶進了公共廁所，故意好長時間不出來。他捂著鼻子，吵著要走。接著，他順著爸爸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一個看廁所收費的老頭。爸爸說，你不好好讀書，長大了就和這老頭一樣，天天看廁所，讓你長出世界上一個最倒霉的鼻子，天天聞臭味，知道不？他蹙著眉頭，捏著鼻子哦得走了調(diào)。日后，他明白了，不發(fā)奮讀書就當不了官，就會去抬石頭，看廁所，拉板車……

他沒有辜負父母的期望。靈光透頂?shù)乃?，一口氣讀到了碩士。畢業(yè)后，被分配到市里一個部門當上了公務(wù)員。拿他父母的話講，公務(wù)員就是官坯，只要打磨打磨，日后就是一個人物，再努一把力，就能成為一個大人物。那個年代，有碩士學(xué)歷的人十分了得！他就是捏著一張花紙，被分到了一個好單位。不久，還找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妻子。當然，他的形象也很帥氣，如果光說是學(xué)歷給他帶來一個美女，這種說法顯失公平。

妻子叫珍妮，一聽名字就知道有詩意，有香味。她的臉和身材，那是美得讓人極盡想象。這么說吧，她根本不像人間的女人，是“天上掉下個林妹妹”。一些男人的眼睛常常是在她的臉上“軟著陸”，心里老想著能在她隆起的胸部和弧線優(yōu)美的屁股上“硬著陸”。結(jié)婚后，他倆甜甜蜜蜜了好一陣子，讓別人眼熱得一塌糊涂?，F(xiàn)生有一子，今年八歲，叫盼盼，是一個熊貓的名字。(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可是，婚姻的保鮮期一過，他倆就開始磕磕碰碰，而且磕碰得是愈來愈激烈，日子一直流逝在爭爭吵吵、打打鬧鬧里。她不是他想像中的溫柔型女人，更不是他少年時期夢中的她。她是一個活脫脫的男人婆！每次，她從醫(yī)院里下班回家，他仿佛看到她臉上仍然戴著口罩，端著一張挺職業(yè)的臉，很難找到一絲生動的表情。她雖是一個女流，但天生是一個野心家，在家中是武則天，她牢牢掌握著話語權(quán)，總是一語定乾坤，根本沒有他說話的余地，而且財政大權(quán)一手抓。他用每一分錢都要向她“匯報”。毒，她算帳是算得耗子身上掉毛。他在她眼里，是機器貓，連人的影子都不是。珍妮要是不高興，動不動就訓(xùn)他，說他讀了一肚子的書都讀到屁眼里去了，我看你只配抬石頭、看廁所、拉板車……他瞇著眼睛一言不發(fā)，心里好后悔，后悔當初不該給她講他兒時的童話。

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wù)事，要是真有人評理，他也不是一個省油的燈。有時，珍妮和他吵夠了，想休息休息。而他慢悠悠地從牙縫里蹦出幾個字，我瞎了眼！說得像拍電報一樣。她張口就罵，罵得是烏云蓋日，走石飛沙。罵累了，她氣呆氣呆地坐在一旁生著悶氣。風(fēng)雨雷停歇了，他又閃亮登場，他說：八條腿的哈蟆沒有，兩條腿的女人多的是！接著，他又迎來了一場更為猛烈的暴風(fēng)雨。在暴風(fēng)雨中，他快樂著，如一只飛翔自如的海燕，在云層中笑著，在閃電中唱歌，在驚濤駭浪中跳舞。他對她的罵聲，可以做到充耳不聞，瞇著眼睛還能想著別的心思。拿他的話講，他有獨門絕學(xué)，有特異功能。當罵聲一停，他醒過神來，牙縫里又蹦出了幾個讓她傷心透頂?shù)淖?。一般，哪句話重，哪句話讓她傷心，哪句話殺傷力最大，他就說哪句。在他眼里，她就好比一塊燃料。他要不斷地點燃她的怒火，讓她最終灰飛煙滅。她罵得實在太累了，一臉沮喪，眼神發(fā)呆。過了一會兒，她突然聰明，把罵聲調(diào)整為譏笑，說他是小沈陽，公公腔，不男不女，不倫不類，沒有男人的脊梁，還不如一個娘們！他那張喜怒哀樂全無，清湯寡水的臉上陡起漣漪。她看到了效果，心里好得意，緊接著乘勝追擊，痛打落水狗：不服是不是？有種你也長進長進，也當點官帶點長，讓我在單位里顯擺顯擺，在大街小巷中風(fēng)光風(fēng)光。我都當上了護士長，你呢？一長都不長，還在原地踏步踏。比你學(xué)歷低、年齡小的一些同事們，都紛紛戴了點帽子，難道你不臉紅？你不臉紅，我都嫌臉上無光！

奇怪的是，珍妮的罵聲，對他不起作用，一陣譏笑還真的讓他聽進了耳朵里。他想，他和小沈陽一樣，表面一看像個人妖，而骨子里是個男人。小沈陽是在小舞臺上演戲，而他則是在人生的大舞臺上扮演小沈陽。他想：“生活是強奸，如果沒有力量抗拒，那你就享受著吧”。當習(xí)慣了這種強奸，變得哈腰無骨，把小沈陽的演技演繹得淋漓盡致，說不定哪天就由公公變?yōu)榱嘶噬?。什么沒有男人的脊梁？讀書做官是我的潛在意識，是我人生的夢想，是我父母的期望！知道嗎？我腦子里，時時刻刻都在想著這件事。什么副科長，這也算帽子？拿在手里沒有斤兩。人要有大眼界，做官就要做一個像樣的官，能說話算數(shù)，一語定音；能讓單位的錢變成是自己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車子也是自己的，想去哪就去哪；能把單位變?yōu)樽约旱墓?，把下屬都看成是給自己打工的。珍妮呀珍妮，你整日吵吵鬧鬧的，像個嘰嘰喳喳的麻雀，小小的麻雀怎知鴻鵠之志？笑話！你看不上我，我還真的瞧不起你，一家人讀書的總和，還沒有我讀書的幾分之一多。在男權(quán)的世界里，豈能容許你騎到我的頭上來，反了，這是陰盛陽衰！自古以來，女人都是男人的衣裳，想脫就脫，你還認為你的江山永固？笑話！男人只要有了帽子，有了帽子就有了一切，你看，有些當官的不是有三妻四妾嗎？目前，我還沒有時間去考慮把你一腳給踹了；當下，我一直在思考著如何才能登上一個部門寶座的問題，去體驗一下顛峰的感覺。天降大任于斯，老子才是指點江山，呼風(fēng)喚雨的主！不信，你走著瞧。

他的這些想法，如果讓別人看來，他就是一個瘋子，是癡人說夢，白日做夢一詞用在他的身上是分毫不差。然而，他認為，人不能沒有思想，有了思想才有動力，思想是動力的源泉。有一句名言說得好“你的思想有多遠，你的發(fā)展空間就會有多大”。有哪一個成功的人士，開始不都是幻想家，思想家？連偉大的領(lǐng)袖毛主席都是，他老人家在青年時代就說：“問蒼茫大地，誰主沉?。俊?。

他為他的幻想找到了理由，因而他就吃飯想，走路想，睡覺想，辦公室里想，時時刻刻都在想，成為了一個名符其實的幻想家，思想家。

當然，他更加明白，光有想法，沒有行動，等于沒有想法，還不如沒有想法?；孟胫?，他思索著實現(xiàn)這一想法的具體行動。

行動要有可行性。他想，他的人緣很好，在同事面前能做到韜光養(yǎng)晦，深藏不露；在領(lǐng)導(dǎo)的面前，他就是“小沈陽”，雖然臉上露出一種男不男女不女的笑容，但這種媚笑很動人，領(lǐng)導(dǎo)樂意接受。什么是官坯？有這種素質(zhì)的人就是官坯，沒有這種素質(zhì)的人，想當官，那才是白日做夢！而我天生就是一塊當官的料！當然，料子合格，并不等于能夠入局。我縱觀中國歷史，許多人在這條擁擠而又險阻的道路上，經(jīng)歷了多么艱難的跋涉??！怎樣才能走向成功？《葵花寶典》上有明確敘述，其精髓是，拍馬！而拍馬是從心里學(xué)中獨立分離出來的一門學(xué)科，內(nèi)涵精深博大；分類有：直接拍馬法、智能拍馬法、潛心拍馬法、舍身拍馬法、賄賂拍馬法，等等、等等。其中賄賂拍馬法，又分為賄錢賄物賄色。賄賂法，歷朝歷代十分常見，行之有效。而今，特別盛行，正趕超世界先進潮流。那我么拿什么去賄賂呢？

這是一個讓他十分頭痛的問題。他不是一個吝嗇鬼，拿錢買官，他舍得，雖然他沒有什么錢，就是將房屋抵押貸款他都愿意。他深深知道，搞政治投資是一本萬利。戰(zhàn)國時代的呂不韋，他用巨資行賄，最后登上了人生的顛峰，這就是搞政治投資的有力論據(jù)！雖然，他在理論上懂得，思想也很潮流，可就是行不通——錢在珍妮的手上，《房產(chǎn)證》也因吵架，被珍妮轉(zhuǎn)移到她娘家里去了。如何才能達到目的呢？他堅信，任何一個問題都有解決的辦法。最后，他想到了利用裙帶關(guān)系去牽線搭橋。想到了這里，他一下子就來了精神，像吃了偉哥一樣。于是，他撥通了向峰的電話。

向峰是珍妮的姐姐婷妮的丈夫，在人勞局當局長。他在一個小市里，也算得上一個呼風(fēng)喚雨的人物?？蛇@個人很自負，其實能力一般，一張本科文憑還是黨校發(fā)的。高然從心里瞧不起他。他的發(fā)跡是依賴父親，他父親以前是個高干，現(xiàn)退休在家。向峰長著一個南瓜頭，餅子臉，肥得像頭豬，一雙本來就很小的眼睛被肉擠得僅留了一條縫，挺著一個十分夸張的肚子，走路活像一個皮球，在慢悠悠地滾動。高然每次見到他都親切地喚聲姐夫，聲音里好像摻了蜜一樣；心里卻在暗笑——糞桶！

姐夫！我今天找你，是想你給我找找市委分管組織的牛副書記，給我牽牽線，搭搭橋，解決一下我個人的職務(wù)問題。我本不想當官，但珍妮非常好強，說別人吃喝嫖賭全報銷，我是白白浪費了一個公務(wù)員指標；說別人都當官帶長，只有我是原地踏步踏；又說我丟人現(xiàn)眼，讓她在別人面前抬不起頭來。我本不想麻煩姐夫，我知道這樣的大事會讓你挺為難的。怕你為難，為這個電話，我想了好幾天，是打還是不打？沒法子，我受不了珍妮的白眼，所以一直拖到今天才給你打電話。姐夫，你是我們整個家族的大樹，有了你，我背靠大樹好乘涼……他在電話中嘿嘿地笑著。

向峰要是長了千里眼，肯定會立馬掛了電話，這嘿嘿的笑，居然是一臉壞笑。

哈哈，有想法是好的嘛，要求進步也是無可非議的嘛。珍妮的個性我知道，她好強，生要面子死要臉。看來，為了你的家庭和諧，我不得不出面了。沒問題，有機會我一定給你說說。

雖然向峰在電話里說著白話帶著官腔，但高然聽得是十分親切。他頓時心花怒放，一句謝謝姐夫，說得是聲情并茂，仔細品咂，聲調(diào)中，還有點叩謝皇上的味道。

高然盼星星盼月亮，盼望人生的曙光。可是，向峰一直沒有給他回音。每次向峰在電話里答復(fù)他，老重復(fù)著這樣一句話：我現(xiàn)在挺忙。說完，啪的一聲就掛了電話。接著，高然的臉上就生出許多沮喪和失望。

星期天，珍妮說上媽媽家去吃飯。他說，你去吧，我就不去了。珍妮冷著臉說，愛去不去，由你。說完一轉(zhuǎn)身就帶著盼盼出了門。他突然想到岳母家星期天叫吃飯，說不定向峰也去。他疲軟的身子一下子就來了電，他迅速地跟了出去。在珍妮的面前，他笑著，臉像一朵花。珍妮露著冷冷的眼神，在心里罵了句：神經(jīng)！

高然一般不愿上岳母家去。他一旦和珍妮吵嘴，岳母還好，總是說珍妮的不字，她說知女莫過母；而岳父總是站在珍妮的一邊，在他面前泰山壓人，讓珍妮一天比一天上架。珍妮的性格就是他父親的翻版。這個老岳父的確讓人討厭，墨索里尼總是有理，說起話來是沒完沒了，唾液都會淹死人；罵起人來，讓人的鼻子受不了，有股怪味，臟兮兮的。退了休還是官腔官調(diào)，三只眼看人，喜歡向峰，把他當作隱形人，端著一張長長的馬臉，一臉嚴肅，很難得一笑，笑起來就會露出一嘴千奇百怪的牙齒。

進門，高然就搶在珍妮的前面先叫了一聲爸，好像這爸就是他的親爸，而珍妮只是一個養(yǎng)女。一聲爸是叫得甜蜜蜜，那笑容，真像他岳父庭院中養(yǎng)的花，開得熱烈而又虛偽。而后，他又屁顛屁顛地跑進廚房，喊了聲媽。岳母點了點頭，笑著。岳母的笑，很好看，如果非要用詞來形容，那就是：慈容佛心！他每次看到岳母的笑容，就會傻傻地想，要是把珍妮和婷妮調(diào)換一下多好！姐姐婷妮，是岳母的再版，人長得漂亮不說，還特別賢惠。

過了一會兒，婷妮笑瞇瞇地進門了。接著，向峰挺著肚子像皮球一樣，也慢悠悠地滾了進來。

姐夫！高然上前迎接，樣子由“小沈陽”變成了“小李子”。老頭子也迎了上來，終于露出了難得的一笑，這笑，很像《烈火金剛》中的漢奸高鐵桿，一嘴怪牙。

一家人團在一塊，邊吃邊喝邊聊。高然起身，首先敬了向峰一杯酒，他開門見山，直入主題：姐夫，感謝你對小弟的關(guān)心和幫助，有了你這棵大樹，我想我的職務(wù)問題很快就能得到落實。向峰淡然一笑，一家人還客氣什么？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只是我最近挺忙。他又拖了一個長長的，讓高然驚嘆而又失望的尾巴。

岳父重重地嗯了一聲，然后肯定地說，高然有這想法不錯！沒有想法是不對的，不想當元帥的士兵不是好兵；有了想法就是，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chǎn)，思想就是生產(chǎn)力嘛！高然的職務(wù)問題，一直是我一塊心病，向峰，你要竭盡全力！說實話，以前我對高然很失望；看不出，看不出，高然還是一塊可塑之材。哈哈哈！他又露出了怪牙。

高然暗自高興著，心想，你總算開口說了人話，好可愛的怪牙！他連忙舉杯，祝老頭子健康長壽。

向峰見岳父都這樣說了，再也不好意思說最近挺忙了。他說，牽線是一個方面，但主要要靠自己努力。

岳母說，高然學(xué)歷高，能力強，工作也干得蠻不錯的，這還算不上努力？

向峰和岳父的眼睛對視了一下，然后兩人都笑了起來。向峰說，媽，我說的，不是指這個方面的努力。

珍妮一下子來了精神，說：姐夫，我就想聽聽你說的另一個方面的努力。今天她很安靜，要是平時，一家人的嘴全長在她的身上。

婷妮扯了一把珍妮的衣服說，別聽他瞎講。

哈哈，向峰笑了笑，我是瞎講，但這種瞎話也只能在家里講。當官是為了什么？黨的宗旨是要求為官者勤政、廉政，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wù)?？墒?，現(xiàn)在一些當官的人，根本沒有把黨的話記在心上，是全心全意謀求自己的利益。官場上現(xiàn)最流行的話是：為人民服務(wù)？那我當官干什么？只有人民為我服務(wù)，我才知道自己姓什么；能撈不撈是沽名釣譽，是矯情。什么革命工作？許多人都在挖黨和社會主義的墻腳！

姐夫，你撈了不少吧？珍妮像開玩笑，又像挺眼熱。

我不是哪種人，不是我自己說自己清白，撈沒撈，撈了多少，你姐姐清楚。

向峰喝了一口，接著又說：人民談腐敗，恨腐敗。而腐敗者也說社會腐敗，為什么呢？貪得有多有少，心里不平衡是一個方面，但主要的是，腐敗者是想為自己的腐敗打出廣告，目的是大把大把地撈。你們知道不知道？現(xiàn)送禮是公開現(xiàn)象，送禮送到辦公室里去了，過年過節(jié)，下屬單位花公款，為領(lǐng)導(dǎo)送紅包，這是一個潛規(guī)則，腐敗已形成制度化。如果要評腐敗市，我敢打賭，我們這個市準排第一，絕無懸念。

向峰再次把眼睛笑得合成了一條縫，接著說道，我說的另一個方面的努力，是指一個送字！舍得舍得，先舍后得。過年過節(jié)給領(lǐng)導(dǎo)送一點，平時為領(lǐng)導(dǎo)消費花一點，陪領(lǐng)導(dǎo)賭博輸一點，這就是入局者的資金三點運作方式。

向峰又說：為高然牽線搭橋不是問題，牛副書記與我個人私交很好。這樣吧，高然，你自己出面不好，你總不能直接向牛書記要官吧？這多丟人！讓我先帶珍妮去見見牛書記，讓我和珍妮跟牛書記提提你的想法和要求，這樣合適些。等關(guān)系建立了，以后就看你的了，高然，到時你可不要舍不得哦——！他故意把一個哦字拖得很長，接著就是一臉怪笑。

高然一臉興奮，他偷偷地看了一眼珍妮，珍妮是一臉贊同。他想，只要珍妮思想通了，先出面再出錢，他就有戲了。

岳母噥噥地說道，送，送，高然拿什么送？要當什么官？日子過得平平淡淡的不挺好嗎？當官的壞人不少！吃人的，拿人的不好；再說，十個當官的，九個是扒灰佬！重慶的雷政富你們知道不知道？

一句話把大家逗笑了，他們明白這句話的含義是另有所指。以往，老頭子為官時的那些風(fēng)流韻事，沒少讓老太太受氣遭罪。

老頭子干咳了幾聲。他說，沒法子，社會風(fēng)氣是這樣，你一個人當不了正人君子的。這事就按向峰說的去辦。他一語定音。

老太太臉色有點不對勁，婷妮面無表情，但沒有提出反對意見。高然又偷偷地看了一眼珍妮，珍妮很興奮，那不是一般的興奮，是特大特大的興奮。他在心里偷偷地樂著。

高然對珍妮的態(tài)度轉(zhuǎn)變了，那些傷人的話，再也不在珍妮面前說了，說的話比小沈陽說的臺詞還動人；在家也變得勤快了，家務(wù)事基本是他全包。他搶著干，偷著干，他在珍妮的面前說，在家，我只想當一個無名英雄。珍妮笑著說，那是當然，家中有名英雄怎會輪到你當？不過，她對他的態(tài)度也改變了，再也不訓(xùn)他罵他了。最高興的是他兒子，他說，我就是想看到爸爸和媽媽這個樣子，所以，我叫盼盼。

他倆的關(guān)系是從珍妮去找牛書記那天開始發(fā)生轉(zhuǎn)機的。這非常神奇，一天之內(nèi)就能化解敵我矛盾，建立外交關(guān)系，讓“兩國”的關(guān)系又回到了正常的軌道。

隔三差五，珍妮就去找牛書記，回來后，她就把功勞掛在臉上。她每次很晚才回家，一到家就躺著，整個人就像散了架子一樣。他小聲地問道：老婆，你怎么累成這樣？珍妮說，腦力勞動比體力勞動更累人，我要絞盡腦汁地去為你說這說那，為的是你明天的提拔。高然十分感激，在床上想給她放松放松，誰料，她一扭屁股，砰地一聲關(guān)門謝客，同時說了句，目前我倆的頭等大事是解決你的帽子問題，哪還有心思去想這種事？你怎么主次不分？難怪你沒有出息。高然一想，是這么個理！他覺得她對他的批評，是批評得理直氣壯。接著，他小聲細氣地問道：你和牛書記接觸的次數(shù)也不少了，牽線搭橋的事也應(yīng)告一個段落了，是不是送點……珍妮淡淡地說了句，還不到時候，該出手時就出手。

一連幾個月過去了，他天天盼呀盼的，盼望他的深山出太陽?？墒?，太陽的光芒普照九洲，唯獨沒有照到他。然而，他的良心發(fā)現(xiàn)，珍妮應(yīng)該還算一個好老婆，為了老公，只要有空就去找牛書記，而且是越盯越緊。什么是奉獻？這就是奉獻！什么是忠誠？這就是忠誠！他認為他以前是有眼不識金鑲玉。

珍妮又是很晚才回家，一到家就躺在床上，累得好像是剛跑完幾千米的長跑一樣。他小心地躺在她的身邊，問：我的事現(xiàn)在有眉目了嗎？珍妮說，快了。興奮讓他接著又問，是不是在這關(guān)鍵的時刻出出手？也該出手啦！珍妮說，火候沒到，火候一到，該出就出，這你就別瞎操心了。他哦了一聲就躺在一旁不再吱聲了。

他想到珍妮為他的事操勞，他從心里感激她。一會兒，他的小二子也被他的情緒感染，硬著脖子紅著臉，眼睛里還流出了幾滴感動的淚。接著，他的手像盲人一樣，在她的身體上到處亂探。她又是一扭屁股，冷冷地說：這是關(guān)鍵的時刻，這是緊要的關(guān)頭，干大事要一心一意，不能轉(zhuǎn)移目標；否則，一事無成！

他想，難道干大事就不干這事？不啊，干大事與這件事互不矛盾啊！他說服不了感動的自己，更說服不了感動得流淚的小二子。千由人萬由人，感動一來不由人，于是，他就來了一個“霸王硬上弓”。沒想到的是，他的小二子哧溜一下子就進去了。他暗自驚奇，為什么和以往不同？以往，珍妮的下面雖不干澀，但小二子進門還頗費點周折。對這個問題他一直沒有想通，好像他讀的所有書中，都沒有提到這個問題。他想，這可能是一門邊緣學(xué)科。

一天，珍妮告訴他說，她被提拔為副院長了。她說得是云淡風(fēng)清，但一張驕傲的臉，從云淡風(fēng)清中脫穎而出。高然一下子呆了，過了好長時間才醒過神來，他說，原來你不是為我而是為你自己呀！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珍妮說得是直言不諱，她昂起了高貴的下巴，一下子又回到了原來的模樣。

高然心里著火，臉卻冷得慘絕人寰。屋子里的空氣像被冰凍了一樣，一片死寂，高然聽到自己的心臟在咚咚地跳。過了好一會兒，高然問了一句：那我的事呢？珍妮說，我是提拔，你是破格提拔，提拔比破格提拔容易；你的事先放一放，還要考察考察。她一臉不屑，把考察考察幾個字說得是一字一頓，聽口氣，仿佛她就是組織部長。

他想，我一個公務(wù)員難道還比不上你一個小護士長？你才是破格提拔，而我是順理成章。不服歸不服，出人意料的是，他說話卻是和風(fēng)細雨：那就請你為我的事多費點心，抓緊點。猥瑣，在這和風(fēng)細雨中發(fā)芽、破土、成長！

只要你乖乖聽我的話，帽子包在我身上！前一句說得是斬釘截鐵，后一句說得是把握十足，好像他的帽子就把握在她的手里一樣。

一縷陽光透過窗子，照在高然那張冰冷的臉上，慢慢地，這張臉變得有活氣了，又顯得生動了。是不是要送點什么？他又輕聲地問道。

送什么送？你光知道送！送！你以為所有當官的人都像你心里那樣的陰暗！珍妮陡然提高了聲調(diào)，臉上兇巴巴的，好像有只老虎在上面咆哮。過了一會兒，珍妮又喃喃地說，牛書記這個人是不太愛財?shù)?，社會口碑很好。她又換了一副模樣，眉眼突然生動，眼神中好像有尊活佛。

牛書記的確不太愛錢財。上屆市政府領(lǐng)導(dǎo)班子一下子被雙規(guī)了三個，而他毫發(fā)未損，由副市長調(diào)為市委副書記。他認為，錢財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死了都是黃土掩埋；為貪錢財而丟了帽子劃不來，是愚蠢；人要學(xué)會及時行樂，生活的分分秒秒都很精彩，學(xué)會享樂，才是擺正了位置，站到了思想的前沿，才有大覺大悟的超脫，才是智者中的智者，是智王！他是一個標準的享樂主義者。由于享樂無度，最終還是在女人陰溝中翻了船，丟了帽子。這是后話，本文不表。

他不抽煙不喝酒，身體可以評上一個總體健康。他身體器官最健康的，可能要算他的小二子?！豆诺淇茖W(xué)》中有記載：蒜頭鼻子大**！由此推論，從他大大的鼻子上，就能透視出他小二子的健康狀況。這個科學(xué)的發(fā)現(xiàn)，是太平公主。

牛書記對自己的小二子是珍愛有加，他從不讓它苦著，愁著，總是想盡千方百計地讓它快樂著。有些當官的，人生的指南針是錢財，顯得赤裸裸的；而他，卻把人生的指南針深深藏在褲襠里，不顯山不顯水，最多只算個悶騷。

縱觀社會之現(xiàn)狀，牛書記算不上一個好官，但也絕對不是一個很壞的官。他不愛錢財，偏愛美人，這對社會危害很小，動搖不了這偉大社會主義的根基。如果大多數(shù)為官者只要有他這樣的素質(zhì)，是國之大幸！是人民之大幸！只有黨和政府要求很嚴，可能會給他一個黨紀政紀處分。

又幾個月過去了，高然的帽子還是沒有發(fā)下來，他有些急了，不耐煩了，家務(wù)事也做得少了，比以前表現(xiàn)差了。因此，他常常挨珍妮的批評。他苦著臉說，是我表現(xiàn)差了？還是你表現(xiàn)差了？我的帽子呢？不說帽子，連帽子的影子都沒見著。珍妮板著臉說，我不一直在為你跑嗎？

珍妮當上了副院長后，只有深夜才回來，其余時間，別說人在家，影子在家里都是空白。高然想，她當上副院長，忙了，應(yīng)酬也自然多，而她為他的事，還能抽空去找牛書記，這讓他感動，深深地感動。他只好端著張討好的臉說，老婆，讓你費心了。而她的臉上卻有一種極不耐煩。

珍妮的個性又回到了以前的樣子，他不奇怪。他想：俗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況且她的官也當大了，官僚官僚，當然她的架子就大，沒當副院長以前，她就對他這樣，現(xiàn)在這個樣子很正常，如果不是這個樣子，那才叫不正常，那她就不是珍妮。讓他疑惑的是，最近，珍妮很愛打扮自己，她對愛美的訴求很強烈，哪件衣服時髦買哪件，哪件衣服潮流穿哪件，光一個皮包就價值兩萬多！一個領(lǐng)導(dǎo)注意形象很正常，但一般是莊重大方，哪能是這樣！一到晚上，她就背著包，花枝招展地出門了。一個半老徐娘，她比十八歲還十八歲！這引起了他的警惕。

高然想，她在牛書記面前為我說沒說話？他持的是懷疑態(tài)度。他太了解珍妮了，她的野心很大，當了副院長，想當院長，當了院長可能還想當衛(wèi)生局局長。有一點，他可以肯定，她現(xiàn)在常去找牛書記，主要還是為了她自己。他感到他人生的大海上飄浮著的一根救命稻草——珍妮越飄越遠了。轉(zhuǎn)而，他想到：被動的等待是一個下策，尋找時機，主動出擊才是明智之舉，這個世上，誰都靠不著，只有靠自己！誰是我的救世主？是自己！狡兔也有三個窟，難道我就在她這一棵樹上吊死？那是不可能的！如果是這樣，那我就不是高然。有了想法就要行動，潛意識在反復(fù)提醒他。而后，他去了向峰的家，找了珍妮的姐姐婷妮。

晚上，珍妮又花枝招展地出去了。出門時，她說，醫(yī)院開會。他不熱不冷，不輕不重，不急不緩，若無其事地哦了一聲。但誰也沒有想到，珍妮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他把諜戰(zhàn)片中跟蹤的功夫運用到了生活上。珍妮果然沒有去醫(yī)院，而是去了市委招待所。

市委招待所大院內(nèi)，另有一個小區(qū)，這個小區(qū)寧靜幽雅，里面有假山、怪石，奇花異卉，噴泉在彩燈的輝映下，如一朵盛開的花。這個地方高然不陌生。他怎能不知道呢？一個小市就如巴掌大小，再者，這個小區(qū)是他向往的地方，在他眼里，這就是“坤寧宮”！他做夢都想住進這個地方，這里有一棟豪華氣派的大樓，是市領(lǐng)導(dǎo)休息的地方，當然這個地方不是他們的家，只是一個休息的地方。

珍妮為什么撒謊？他一下子就找出了答案，她是去找牛書記！找牛書記為什么說是去開會？這里面肯定有問題！他站大樓下，一陣頭昏目眩，感覺這座樓剎那間要在他的醋?？駷懼械顾Ｋ胂裰浄块g里一對孤男寡女發(fā)生的故事，上演的節(jié)目，他感到惡心。一會兒，他又感到頭在劇烈的痛，好像孫悟空戴上了緊箍咒一樣。但又不像緊箍咒，唐僧念經(jīng)，孫悟空才會頭痛；而他只要別人看著他，他就頭痛。他感覺身后有千百雙眼睛在盯著他。他在心里咬牙切齒地罵著，賤貨！他真想沖上去把她揪下來，一頓毒打。

高然就是高然，他與眾不同，只作了一個深呼吸，就把這天大的事吸進肚子里去了，他是一個佛肚，能容天下一切難容之事。

理智告訴他，忍，忍，忍無可忍也要忍！如果你一時沖動，你的帽子就會泡湯，再者，一旦鬧出去，你就會聲名狼藉,萬劫不復(fù)；屎不挑不臭，如果你忍了，保全了名聲不說，帽子還有希望。

理智又告訴他，一個男人娶了一個漂亮的女人，而后提心吊膽，視天下男人為敵人的男人，沒有大胸懷，是沒有出息的男人！

轉(zhuǎn)而，他又想到，當今社會，許多女人把這東西不當東西，你為什么要把它當東西？別人能忍，你為什么不能忍？如果珍妮能給自己帶來一頂帽子，那么這個忍，就忍得非常值得，有了帽子還愁沒有女人？換新鮮，調(diào)口味，是人之天性，如果自己在牛書記這個位置上我也會這樣變著口味嘗鮮。想到這里，氣也就慢慢消了。

理智還告訴他：放任珍妮和牛書記的來往吧，珍妮身上尚有你一線希望；不放任又能怎么樣？如果把珍妮惹急眼了，她還能在牛書記面前幫你說話嗎？假若換個別人去說，牛書記會聽嗎？可以肯定，牛書記只會是哈哈一笑，笑得空洞，笑得毫無結(jié)果。

“皇家音樂茶座”里，一曲纏綿、凄婉的《美酒加咖啡》從喇叭里流淌而出，如泣如訴地訴說著鄧麗君的心聲。李媛的心在樂曲中顫抖，臉上的表情，隨著樂曲情感的變化而變化。她眼圈紅紅的，樣子很像花兒也流淚。

坐在李媛對面的高然，看了一眼她那張傷感的臉后，心中一陣竊喜。他在心里給自己道喜，祝賀自己的判斷沒有絲毫誤差。他認為他不但是一個幻想家、思想家，而且還是一個心理學(xué)家！

這個“看了她一眼”，從字義上就可以看出，不是注視那種。雖然這個女人身上有看點，而且耐看，能讓很多眼睛對注視一詞非常感興趣，但他不敢在注視上下功夫。要說看，他頂多算上一個走馬觀花的看，是浮光掠影，是蜻蜓點水。他天才地、創(chuàng)造性地，把這種看運用在有意與無意之間。難道是他的眼睛缺少審美訴求？不是，因為李媛是牛書記的太太！

高然能結(jié)識李媛 ，是婷妮介紹的。前一段日子，高然在對珍妮心灰意冷的期間來找過婷妮。當時，向峰不在家里。他屁股一落座就說，姐姐，請你幫我在姐夫面前說說，現(xiàn)在珍妮都當副院長了，我在家里日子實在不好過，讓我抬不起頭來，珍妮總是奚落我，說我沒有當官帶長，說我沒有出息，不像一個男人，活得窩囊。姐姐，珍妮的個性你是知道的，為了我家庭的和睦，能讓珍妮看我順眼，你就拉我一把吧。他苦著臉，說話的神態(tài)挺像《南征北戰(zhàn)》的李軍長在向張軍長呼叫。

婷妮說，珍妮的個性我知道，活像我爸。接著，她憂慮地嘆了口氣，說，珍妮總有一天會毀在名利上。高然，你相信我，姐不害你，你就莫去官場了，哪里不是過日子？我媽說得對，平平淡淡挺好的。安逸的日不過，硬要去湊那樣的熱鬧，心累啊！干凈的地方不呆，非要往臟地方跑，名利很臟啊，你這是何苦呢？名利害了多少人！多少高官因經(jīng)濟問題而紛紛落馬，這個你又不是不知道。

好官還是有的，比如姐夫就是一個好官嘛，還有出污泥而不染一說嘛。高然既提了要求，又拍了馬，一語雙關(guān)。

誰料，這一馬拍得婷妮面無表情。她說，你想在那樣的環(huán)境里做一個很干凈的人，難！你姐夫來一次家，我就講一次，像念經(jīng)一樣。他都聽煩了，不過，他現(xiàn)在很少有時間落家了，每天都是酬應(yīng)，應(yīng)酬的。婷妮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她說，官當大了，家就變小了，對老婆都變得沒有人情味了。婷妮苦笑著，笑容里好像有很多話要說，而一些想說的內(nèi)容卻又被笑瞬間省略了，只留有說不出的苦澀。

姐姐，你就幫我在姐夫面前說說嘛。高然像一只孤獨的狼，在凄迷中尋找希望。

真想當官？你可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啊，我和我媽一樣，信佛，沒良心的人是會遭報應(yīng)的。爾后，婷妮又說，目前黨中央政治局已形成了共識，要花大力氣懲治腐敗。說完，她笑了，笑容里凈是希望。她佛仿聽到了席近平同志發(fā)出向腐敗開炮的命令，看到了王歧山同志指揮千軍萬馬沖向腐敗的一臉殺氣，看到了“紅旗卷起農(nóng)奴戢”的浩大場面……

姐姐，你放心，我會為你爭氣的，你說的這些我都懂，我一定做一個干凈的人。我做官是為爭一口氣，不被珍妮看低了，不然，我的日子不好過，真的不好過，你就幫我在姐夫面前說說吧。

婷妮輕輕的嘆了口氣，好吧，我出面幫你找個關(guān)系。

高然說了句，你——！一臉驚訝，嘴半張著，老半天沒都沒有復(fù)位。

婷妮看著高然的樣子，淡淡一笑，她說，牛書記的太太李媛是我的同學(xué)，還是要好的朋友。這個關(guān)系誰都不知道，連向峰我都沒有告訴，如果透露了這個關(guān)系，就會帶來許多麻煩。

高然的心像長出了腿，蹦跳得好歡；又像喝了蜜，澆開了一朵碩大的花。接著，他哈哈大笑，說了句，姐！你可以當保密局長了。你放心，我當你的助手，做你的副局長，把一切秘密都爛在心里。

李媛首次見到高然，說他的面孔好熟，好像在哪里見過一樣。婷妮笑了笑，說，我妹妹叫他“小沈陽”。李媛一拍手，說，對對！有點像。高然的臉就像火燒了一把，但他只好跟著笑，只是笑得極不自然。李媛見高然一副窘態(tài)，又咯咯地笑了，她說，她很喜歡看小沈陽演的節(jié)目。聽到這句話，高然心里的一塊石頭落地了，他想，有戲了——她眼中的小沈陽與珍妮眼中的小沈陽不一樣！要是一樣就糟了，對你第一印象不好，還談什么幫忙？

接下來，婷妮就把找她的意圖說了。李媛說，你婷妮說的，我還能說不，你的指示我照辦。她咯咯的笑聲響起，婷妮也開心地笑了，兩人的笑聲仿佛在空氣中握手擁抱。過了一會兒，李媛喃喃地說，只是老牛他很少在家，哎！一聲嘆息來了個急剎車，把想說的話剎住了，漂亮的臉上卻涂上了一層無耐。

高然想，她的這個表情與上次婷妮說向峰不常在家的表情有著驚人的雷同！為什么？聰明的高然，馬上就找到了答案。珍妮和牛書記的關(guān)系，他非常清楚，只是不敢去揭開。向峰的一些花邊新聞，高然早有耳聞。他想，這兩個女人相同的表情里，大概都是一種高處不勝寒的苦澀吧。

高然就是高然！他一旦抓到了機遇，就能充分顯出英雄本色。之后，他隔三差五地為李媛發(fā)一些祝福之類的短信，李媛也很禮貌地回復(fù)了他的信息。每收到她的信息，他的樣子，比他爹媽生了他還高興。接下來，他就四處打探她的有關(guān)情況。他想，只有把一些相關(guān)信息掌握了，摸準了，就能找出對方的軟肋，解決問題就容易了。比如說，她喜歡什么就送什么，缺什么就給什么。錢他都準備好了，錢是他從朋友和同學(xué)中借的。他想，牛書記不太愛財，而女人卻是金錢的奴隸，商品的跟屁蟲，像婷妮這樣的女人只是個例，有潔癖，是病態(tài)，李媛總不會是病態(tài)吧？

通過了解，李媛是牛書記的第二任太太。牛書記的前任太太早年就死了，得的是血癌。怪不得牛書記的太太這么年輕，高然終于找到了答案。他還了解到，牛書記和前任太太沒有孩子，他和李媛也沒有生育。而這個問題一直讓高然困惑不解，讓他這個幻想家，思想家，心理學(xué)家，第一次遇上了一個最大的難題。

牛書記的小二子個大勁大出勤率高，表面一看健康異常，但在顯微鏡下就現(xiàn)了原形——死精！看來，他是宏觀可以，微觀不行，硬件可以，軟件不行，他病在別人一眼發(fā)現(xiàn)不了的地方。這病非同小可，是病得不輕！

這是最高機密，領(lǐng)導(dǎo)的隱私別人不可能知道，高然查找這方面的原因是找死，他是不想要帽子了，如他老婆說的那樣，他讀一肚子的書是讀到屁眼里去了，只配去抬石頭，看廁所，拉板車！那么作者是怎么知道的呢？作者的弟弟就在本市一家最大的醫(yī)院當檢驗科室主任。

靈光透頂?shù)母呷?，從不鉆死胡同，找不到原因，他就把目標轉(zhuǎn)移到李媛和婷妮那苦澀的表情上來了。他認為，李媛比婷妮更孤獨，婷妮還有個可愛的女兒，而李媛一個人守著一個空蕩蕩的家。晚上，她看著燈，燈看著她，越看越傷情，越看心亂如麻。按婷妮的邏輯推理，官越大，家就越小，那么李媛的家就比婷妮的家更小。雖然婷妮的邏輯有點以偏概全，但至少在這一點上，李媛和婷妮的家中狀況是一樣的，家里少了男人味，缺乏丈夫的溫暖。他找到了理由，看到了曙光。于是，他就打電話約李媛出來喝茶。當然，他并沒有非份之想，就是借個膽給他，他也不敢覬覦牛書記的太太，只想陪她聊聊天，喝喝茶，暫時淡化一下她的孤獨。他想，她的笑容里會有自己的帽子。

接到約請，李媛認為婷妮也會來，于是就很愉快地答應(yīng)了。當來到音樂茶座沒見著婷妮時，她猶豫了，想走。高然那雙洞察秋毫的眼睛，一下子就看出了她的心思，他連忙撒了個謊，說姐姐臨時突然有事去了。她出于禮貌，還是坐下來。

李媛在鄧麗君《美酒加咖啡》的歌聲中仍沒有醒過神來。

李姐，我說個笑話給你聽吧。高然把李媛從鄧麗君的歌聲中拽了出來。李媛笑了笑，點了點頭。接下來，他充分發(fā)揮了自己的才能，先講了幾段笑話。李媛笑聲不斷。然后又講故事給李媛聽。她聽得是神情專注。他口若懸河，上下幾千年，縱橫幾萬里，說得是滔滔不絕，讓李媛徘徊于蒼黃朔云之下，一會兒讓李媛又看到了凄艷的雪崩……這小小的音樂茶座成為了他展示才藝的大平臺，他在心里不斷地表揚自己，媽的，你真牛！

李媛打心眼里佩服高然的才情，她聽高然說這說那，心里一下子變得開心多了，臉上是笑容不斷，燦爛如花。她看高然的眼神再也不陌生了，再也不拘謹了。高然看她的眼神也慢慢變得自然了。

高然不忘自己的使命，在輕松自然的氣氛中問李媛有哪些愛好？目的是想了解一下她喜歡什么？需要什么？然后該出手時就出手。李媛說，她沒有什么高雅的愛好，比不上他這么有才，只是偶爾陪朋友出來聊聊天，喝喝茶，到KTV去聽聽音樂，唱唱歌，也跳一點舞，只是跳舞的水平太潮。說完，她淡然地笑了笑。高然一聽，可高興了，心想，花錢不多，又能讓她加深對我的印象，印象一深，我不就來電了么？帽子不就有戲了么？難怪有人說，當官也不全是靠送的。接著，他又想起了向峰說的“資金三點運作方式”。他把這三點內(nèi)容天才地改為：陪唱歌，陪跳舞，陪喝茶。他想當一個專職的三陪一郎。

他說，李姐，哪天我請你去唱歌。讓我去欣賞一下你的金嗓子，也讓你聽聽我的歌聲。李媛說，我唱歌不行，你這么有才，歌一定唱得好，到時一定去欣賞。

高然躺在床上，興奮得睡不著。但他看了一眼睡得像死去了的珍妮，他的氣就來了。他恨她恨得是咬牙切齒，心中的怒火恨不得要把她燒焦。

他不是挺會忍嗎？不是說忍無可忍也要忍嗎？他不是生她作風(fēng)問題上的氣，在這點小問題上他沒那么小氣。讓他生氣的是，珍妮在牛書記面前根本沒有給他說話，她心里一心只想著為自己的頭上加帽子，想在外面呼風(fēng)喚雨，在家中做他的女皇，永遠騎在他的頭上。他認為這個女人太歹毒了，是一條美女蛇王！

一次，他陪李媛喝茶。聊天中，他請她為他在牛書記面前幫著說說話。李媛說，我早說了，第一次見面后我就跟老牛說了。老牛問高然是誰？是哪個部門的？我說是哪個部門的我記不起來了，反正我就知道他是婷妮的妹夫，和向局長是親戚。老牛聽后笑了，他說，這一家子人都很優(yōu)秀，下次研究人事的時侯一定把這個問題考慮進去。高然聽得既高興又氣憤。高興的是，李媛真的為他說了話，牛書記為人很仗義，睡了別人的老婆還能為別人著想，心還沒有完全黑掉；氣憤的是，牛書記連他是哪個單位的，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這說明了什么？說明珍妮在牛書記的面前很少提過他的事。

高然最大的一個優(yōu)點，就是理性。他在心里恨著珍妮，恨不得一口把她吃掉，讓拉出來的屎又讓狗去吃?？擅鎸φ淠?，他卻非?？蜌?，一見到她，他就把笑堆在了臉上，說了句——喲！大院長回來啦！珍妮很討厭他喊她老婆，但喊她院長，就能換來她燦爛的一笑。有時他故意問一句，我的事什么時候能夠落實？她說，快了。高然嘴上說，謝謝大院長，心里卻在罵，賤人，老子操你祖宗，你總是說快了快了，快得沒完沒了，如果信你的話，會被你騙得尿褲襠；老子這樣捧你，你好高興是吧？知道不？老子是怕你在牛書記的枕邊吹風(fēng)，只輕輕一吹，就讓我的帽子飛到了太平洋。

他在床上又想起了李媛。自從他第二次和李媛在茶座見面后，他幾乎天天給李媛發(fā)信息，打電話。常常請李媛唱歌跳舞喝茶，他花錢不多，卻讓“資金三點運作方式”運行得很順暢。他的歌唱得非常好，聲音酷似小沈陽——調(diào)高、悠揚。他在大學(xué)里就是“麥霸”。他的舞也跳得非常好，在學(xué)校里有“舞帝”之稱。他的才華讓李媛十分佩服，贏得了她不少的掌聲。他萬萬沒有想到，讀了一肚子書一點用都沒有，只有唱歌跳舞給他派上了用場。經(jīng)過長時期的接觸后，李媛還主動給他發(fā)信息，打電話。有時，舞廳歌廳茶座里的消費，她還搶著買單。后來，李媛對他的友誼好像升了級，有時，看他的眼神是怪怪的。

他長得人高馬大，細皮嫩肉，再配上一副小沈陽的五官，那是很有看點的。要說缺點，只是嗓音偏右，公公腔。說是缺點也是優(yōu)點，有人喜歡，有人不喜歡。從他和李媛的接觸中來看，她就是這種聲音的崇拜者，真如她說的那樣，非常喜歡小沈陽上演的節(jié)目。

高然眼中的李媛，人長得算漂亮，是一種搶眼的女人。她最大的缺點是，年齡四十不到，而胸脯卻退到了二線，處于一種可工作可不工作的狀態(tài)中。她最大的優(yōu)點是性格溫婉、賢惠。

一次，高然陪她跳舞時，他想到了“曲線救國”，如果來點“曲線救國”，他的仕途就會變成高速路的快車道。于是，他從她的眼神中進行了風(fēng)險評估。他想，踩點“高壓線”估計風(fēng)險系數(shù)不大，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沒有風(fēng)險，她畢竟是牛書記的太太，有矜持的一面。他又想，干任何事情，都有一定的風(fēng)險，如果怕這怕那，瞻前顧后，就會一事無成。想到這，他在跳舞中先是把她的手故意捏了一把。她害羞地笑了笑，雖然害羞，但仍不失友好。接著，他又大膽地在她屁股上摸了一把。她又笑了笑，而且笑得很甜蜜。緊接著，他就在她耳邊輕輕地說道，我愛你。她再次笑了笑，沒吱聲，也沒有提出任何反對意見。接下來，他倆就在一家賓館開了房。雖然她的胸脯提前退居到了第二線，但她工作起來十分認真，特別是她的呻吟非常好聽，如唱歌一樣。

此后，幾天里，李媛就如失蹤了一樣，他發(fā)信息她不回，打她手機是關(guān)機。高然感到十分絕望，他后悔自己不該沖動，他恨不得要拿把刀來把自己的小二子一刀給割了，他罵小二子不爭氣，斷送了自己的美好前程。然后又恨起珍妮起來了，長期以來，她把他打入了“冷宮”，導(dǎo)致自己的小二子胡思亂想。

他有一個著名的理論：人格和帽子是一種排斥關(guān)系，有人格，沒帽子；沒人格，有帽子。而這一理論卻遭到了破產(chǎn)，他感到空前的絕望。他在心里尋死覓活，處于一種崩潰的邊緣，突然，他接到了李媛的電話。李媛在電話中告訴他，她這幾天一直在自責(zé)，說自己這樣做，對不起婷妮，她想忘了他，可是她怎么也做不到，整日里她腦子里全是他，她的腦子快要爆炸……

他在床上翻了一個身，心里暗自發(fā)笑，他認為女人太感性，一旦動了真情，腦子就會進水，失去理性。接著，他又很自然地想到了李媛和他說過的一些話。

一次，他和她做完愛后，李媛溫情地躺在他的懷里。他問，牛書記如果知道了，你怎么辦？其實這也正是他擔心的問題。她說，沒有怎么辦，大不了離婚，他的女人不少，我跟他其實也只是一個名義上的夫妻，有他無他一個樣。

高然一聽慌了，接著問，如果他跟我過不去怎么辦？提拔的時候卡我的脖子怎么辦？她說，他敢，到時我就和他來個魚死網(wǎng)破。他問，你一個弱女子如何能跟一個強大的牛書記對抗？她哼了一聲，說，他有把柄在我的手上。高然哦了一聲后驚訝地說，都說他的口碑很好，沒有經(jīng)濟問題。她說，你聽誰說的？不過，大錢他是不貪，但小貪還是經(jīng)常的。他說，小貪你是搞不倒他的。她說，如果將他貪的做加法呢？這就是一加一大于二。

接著，她要他給她生一個孩子。說這話時她哭了，她說，她想做一個真正的女人，雖沒有丈夫的愛，但不能沒有孩子，孩子是她未來的希望和寄托。她說，她感到好寂寞。他想，只要你能給我?guī)土诉@個忙，我一定給你生個孩子。他在心里還偷偷地樂著，生了孩子，牛書記那是寶貝得不得了，孩子牛書記給他養(yǎng)著；孩子在這樣的豪門家庭里，永遠不會去抬石頭看廁所拉板車。

一會兒，李媛興奮地告訴他，說他的職務(wù)問題很快就會得到落實，是老牛告訴她的。他一骨碌爬了起來，激動地問了句，真的？李媛嗯了一聲，又說，你的事，我見著他就說一次，見著他就催一回，我說我只有婷妮一個要好的同學(xué)，她從不托我辦事，這件事沒有得到落實，我無法向她交待。老牛說，這一家人都很優(yōu)秀，在調(diào)走之前，一定把他的事給解決了。他問，牛書記調(diào)哪？她說，老牛要調(diào)到西尼市去當市長。他又問，牛書記什么時候調(diào)走？她說，就這一個月以內(nèi)的事。高然激動得一把摟緊了李媛，來了一個“二進宮”。

想到這，他在床上失聲地笑了。誰知，笑聲吵醒了珍妮。她問他笑什么？并惡狠狠地罵了一句神經(jīng)！

入睡后，他做的凈是帽子的夢，帽子在他眼前飛來飛去……

常言道，世事難料。三天后，牛書記被省紀委找去談話去了。

首發(fā)散文網(wǎng)：http://www.277762.cc/subject/7404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