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學的時候不用功，經常被高一的語文老師叫出去，她說：“你看你，長的水滋滋的咋就不學習呢？”邊說邊甩她頭前的留海，她中年，胸大，頭發(fā)一甩，胸部也跟著甩。我眼睛盯著她，頭隨著她甩動的頻率轉來轉去，她臉就紅了，說一聲：“趕緊進去，沒大沒小的”。

我有個毛病，但也不能怪我。我個子高，高一就一米八，理所應當我是最后一排座位，但我偏不想坐最后一排，用那會的理由說，我沒安全感。新生排座位我就向前竄，腿打彎，臨旁的女生問我，你腿瘸了？她個子高，頭發(fā)長，眼睛大，挺漂亮。我想了半天不知道咋回答她這個問題，于是我伸直腿，我的個子就超過了她，我說：“好著呢，沒瘸”。她就站著笑，我也笑。后面卻嘈嘈開了，有個身材魁梧的大喊：“驢大的個子，跑前面（仄）賊啊”！我不回頭，也不想，我就是不想坐最后一排，坐座位我都要坐靠墻里面的，坐最后一排連個靠的都沒的，這很痛苦。

年輕的班主任看見我的時候，她嘿嘿笑著，我看她笑，我也笑，我背著書包就向倒數第三排走。她拉住我，問：“你叫什么名字？”

“咋”?我的回答讓她不笑了。

“你個子高，會擋住后面的同學的”。她說。

“那咋辦？”我問她。( 文章閱讀網：www.sanwen.net )

“等會，排到你我叫你，你先出來”。就這樣我又背著書包出去了。九月份的傍晚8點鐘，天不是黑的，是深藍的，有些熱，我趴在走廊的扶手上，舌頭吐了出來，像一只狗。教學樓底下有一堆花叢，樹木蔥郁，我看見兩個黑影一閃而過，一眨眼兩個黑影就融在一起，頭擺的像個撥浪鼓。

“同學，到你了”。我轉身才看到，教室門外站的就剩那個身材魁梧的壯漢了。

我背著書包向教室里面走，外面的壯漢不滿的對老師說：“他比我高......”

太幸運了，我坐的座位竟然是獨立的倒數第二排，因為我后面還有一個桌子，和我一排的都是倒數最后一排，只有我后面有一個座位，那個座位就是壯漢的。

壯漢進來的時候一臉怒氣，書包一摔，罵了句：“他娘的鉤子”。爬在那里就和死了一樣。

我怎樣也想不到能和那樣的壯漢成為苦命相連的朋友。

我是孤傲的，分開來說，我又孤單又傲氣，不喜歡與人交流，但卻偏偏看不起別人，有錢的，我覺得他們沒能耐；沒錢的，我覺得他們寒酸，和我一樣的，我性格又太孤單，不與他們交流。

壯漢有個習慣，愛唱歌，尤其是周杰倫，甚至覺得周杰倫就是他心中的耶穌，是要用來當信仰的神，每首歌他都能哼。那個時候有MP3的人不多，大多的人用的單放機里面裝的盜版磁帶，壯漢的單放機真可憐，我叫它的單放機“片片子”。因為他的單放機連合都合不上，每放磁帶進去要用磁帶兩個孔對準單放機兩個旋鈕。因為長期落灰，聲音放出來總卡帶。他放《千里之外》周杰倫的聲音就結巴了，我送...送....送...送,,,你離開....

我在前面就聽的不耐煩了，回頭大喊一句：“送他媽個板子，趕緊扔了，我都唱到費玉清了你還周杰倫呢”！壯漢嬉笑，他說：“我才不扔，我一周的生活費才攢這么一個”。

第二天我就拿著問朋友要來的舊MP3下好全部的周杰倫歌來到他面前，他看著舊舊的MP3眼睛就放光了。

“給我的？”最后一個字還沒說出來，手就抓住了我的MP3。

“你是比我長的帥，還是比我長的白？”我問他，又一把奪過MP3。

他撅嘴，嘟囔一句：“扣很”！然后一屁股坐在座位上看著窗外的施工隊，對著那些正在勞作的民工大喊口號：“嘿咻，兄弟們加把勁吶”！然后哈哈的笑著。

“共用”我說。

“誰反悔？”他的眼睛又放出了光，只是手沒伸過來。

“是土錘”！我看著他。

我和壯漢有個通病，數理化，學的十分不好，簡直差的一塌糊涂。好多年后，等他快要離開西安的前一天我問他：“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當年上化學課的感覺？”

他哈哈笑著，喝一口酒說道：“你不把你的MP3放我耳邊，我就光想看女生廁所”。

我就哈哈大笑，害的飯館的人以為我倆才放出來的。

我至今想不通，那時的高中為什么把女生廁所要建在我班教室前面，并且正對我和壯漢的窗口，更讓人匪夷所思的為什么給女生廁所不按窗戶呢？

老師總怕長期坐在兩邊的同學會看成斜視，所以她決定讓我們小組換，一周一換，開學的第四周我就和壯漢坐在了靠窗戶的拐角，那個地方常年臭氣熏天，尤其夏天，簡直無法忍受。

壯漢在我后面，窗戶總是閉著的，誰坐在這里，只要打開窗戶，就會引起全班人的怒斥。

不得不說，壯漢的足球是很了不起的，我經常會和壯漢逃掉物理或者化學課去踢足球，數學不敢，數學老師是班主任。壯漢踢球有特點，不穿鞋，赤腳上陣，我受他啟發(fā)，也脫掉鞋，還沒踢球，就被沙子的球場磨出了血，我坐在地上，給手上吐唾沫，往磨出血的地方擦，還沒圖勻唾沫，腦子就“嗡”的一聲，鼻子就感覺熱乎乎的血液流了出來。

我有氣無力，抬起頭，星星亂轉，睜開眼睛就看到壯漢跑過來，他滿頭大汗，上衣不穿，一身橫肉，小步跑著帶動身上的贅肉也跟著顛覆。他蹲在我旁邊，用沾滿灰塵的手擦我的鼻子，“你咋坐在這？我把你當守門員了”。

我沒看他，被他亂擦后我的臉上滿是血，像極了被打開花腦袋的人。

“日你娘親”！我低頭罵著。卻被他哈哈大笑著攙扶著走了回去。

那個夏天異常的熱，熱的蟬放棄了鳴叫，教室更像一個蒸爐，地熱好像能看見，升騰起陣陣的白氣。我爬在桌子上，腦袋暈乎乎的，被他一腳踢暈，至今都不知道他怎樣當著老師和同學的面扶我進教室的，問了好幾次，他也不說。

他從我的口袋拿出MP3掛在耳朵上，手中的筆不時的掉落在桌子上，老師瞪著白眼看他，他全當看不見。

猛的他罵了句，“熱成X了”！便推開了窗戶。臭味也隨著他打開窗戶的一瞬間傳了進來。

我想罵他卻被他發(fā)出的結巴聲驚呆了。

“鵬，大大大大大大.....”他的結巴讓我感到煩躁。

我轉身罵道：“大你娘親”！

“大白鉤子”。他的話語驚呆了在座的同學和老師，后面坐的男生爭先恐后的向這里竄，教室亂成了燒開的水。我的脖子從前面伸到后面，再從后面伸出窗外，的確，就是一個大白屁股，鼻血也凝固了，就連臭味也沒了，小小的一個窗戶耷拉著十幾個人頭，嬉笑成一片。

女老師在上面大喊，“這課你們還上不上啦？”剛要走下來，壯漢調皮的對老師說：“你也想看鉤子？”那些男生就笑的開了花，老師紅著臉罵了句：“一群流氓”！生氣的離開了教室。女生紅著臉嘀咕了起來。

從那以后，壯漢的位置就成了寶座，每當下課必是人群飽滿，大家都意會，可以看，但不能叫，不能喊，驚嚇了女孩，他們就不來了。

我想不通為什么那個夏天的臭味就隨著壯漢口里的“鉤子”全沒了，以至于關上窗戶大家卻聞到了十足的腳臭味。

后來有女生發(fā)現了這個問題，便上廁所的時候三五結群，一個上三個站窗口擋著，同時眼睛也看向壯漢的位置，這惹得壯漢和后面那些男同學忍耐了好久。直到有一次一位個頭小的同學，用壯漢的話說，牛牛還沒發(fā)育完全。他從操場偷跑回來，一個人打開窗戶，真幸運，打開就看見大白屁股，他興奮的“哇”了一聲，那女的驚住了，回頭，小個同學才發(fā)現這下完蛋了，那個女的是教導主任。小個同學以偷窺老師罪名被學校通報批評，寫了3000字的檢討，并在周一大會上檢討。壯漢憤憤不平，他覺得，這個小個子太不厚道，教導主任的鉤子他都沒看過！

學校覺得是應該整治一下廁所了，便在那個學期結束終于砌上了紅紅的瓦磚。當然也隔開了那些惡臭。

我和壯漢最討厭的就是月考，最讓我倆發(fā)瘋的就是排名，我覺得我智商并不差，我的作文經常會被拿出來泛讀，但我的數理化，簡直不堪入目。前后卷分開，前面12個選擇題，一個5分，后面90分。我的試卷經常前面50分，后面3分。說實話，前面答案好抄，ABCD抄著比較快，上課我從不戴眼鏡，但逢考我一定要戴眼鏡，這樣好讓我抄前面學習好的。壯漢不近視，卻也戴眼鏡，用他的話說，螞蟻交配它都能看到，但考試總會借一副眼鏡，我問為什么？他說，裝個文化人，老師就不管我了。

我在考化學的時候，總會頭疼，總讓我想起“雞兔同籠”的數學題，我小的時候這樣給數學老師回答，“為什么一定要把雞和兔裝在一起數腿？雞和雞裝，兔和兔裝不行嗎？”化學的題更讓我頭疼，所以我就學會了放棄，放棄一些就會得到一些，這是必然。我答題飛快，不會有不會的好處，我可以亂寫，寫完了別人還在埋頭苦想，我早早就跑廁所拉屎抽煙去了。對著填化學分子的空，隨便寫著化學元素的名稱，寫完就交。

那次的化學考試，在填元素的空上，大多學習好的卻填錯了，偏偏我卻填對了，我的后卷得了四分，最難的四分我全得到了，但也一共就得了四分，學的好的同學得了56分，就錯了那四分。老師就感覺到奇怪，她叫我上去，我也感覺奇怪，叫我干什么？考四分還叫？老師有個毛病，喜歡讓做對題的同學講題，這就讓我頭疼了。幸好，她只問我，“老實回答，你是抄的還是自己寫的？”我在回答老師這個問題的時候我想了半天，用以后我上高三學習數學概率的專業(yè)知識回答，我這樣回答他：“我是當（亂寫）的”。她說：“你就吹”。我覺得她說的對，就拿著卷子走到窗戶邊對著卷子吹了一口氣，卷子就從四樓洋洋灑灑的飄落了下去。

高一的新生總計1000多人，我和壯漢的排名每次都在千名之外，壯漢看的開，我卻和坐座位一樣的感覺出來了，我不坐最后，哪怕倒數第二都好。所以在排名的時候我總會祈禱，我求菩薩讓我考999名，只要不是1000名之后都行。估計那會我心不誠，考了8次，每次都1000多名后。

“壯漢，日他娘親，抄都抄不過別人，不上了吧”。我說。

“沒事，送你一首歌，我改編的”。

我送你離開/前名之外/下次不要來/千般等待/你他娘的/還是要過來/為什么這樣/對我殘忍/還要我怎樣/陳帆過后/痛苦過后/傷心不再來......

我聽他唱完，感覺有勇氣了許多，我說：“了不起，你就是命苦”。

“為啥？”他詫異的問。

“物理老師要換成林夕，你就是第二個方文山”！

“方文山？誰？”他那傻樣子我就想抽他。

“就是給你哥寫詞的那個，你個瓜慫”。

“哦，大名人嘛，大名人！”。

那個時候天黑的慢慢早了，吹過來的風也讓人感到舒適，我和壯漢坐在冷清的操場，壯漢唱著他改編的歌曲，我看著遠方的紅霞，相反的另一邊有著朗朗的讀書聲，偶爾也會從花壇的地方傳過來女生怪笑的聲音。

自從壯漢看過女人的大白勾子，他青春期的荷爾蒙就異常的爆發(fā)，蠢蠢欲動，終于壯漢做了一件讓他今生難忘的事情。

壯漢給我說，鵬，你喜歡女人不？

我在廁所拉屎抽煙，嚇得屎夾回去，煙掉地上，沾滿了尿。我說：“賠我煙！”

他從口袋又摸出一根遞給我，猛吸一口自己的煙，蹲在我的前面聚精會神的看我拉屎。

我猛咳一口痰吐向他，“你娘的，你還有這癖好？”

“啥？”他詫異的問道。

“看人拉屎”！我挪個坑位繼續(xù)拉。

“沒，我在想事情！”

“啥事？”

“我有個表哥要帶我去紅燈房，給我說了幾次，我推辭了幾次，這次恐怕是憋不住了，就這個周六？”他猛吸一口煙。

“帶我，帶我”我蹲在坑上對著他說。

“別急，我給咱探個風”。他說。

“不夠意思”。

那天的晚自習壯漢也不唱歌了，一臉愁容，當然我也一臉愁容，我愁壯漢為什么就是不帶我呢？

周五放學離開的時候，我告訴壯漢，你不夠意思。他沒說話，只是嘿嘿笑著腳步走的飛快，任我怎樣喊他也不回頭。

為這事我那天晚上一直沒有睡著，幾次抓起手機給壯漢打電話，他卻一直關機。迷迷糊糊的，我腦子里想的全是三級片上的內容，奇怪男主角統(tǒng)統(tǒng)換成了壯漢?！八锏哪悴粔蛞馑肌?！我在心里說道。

周六的晚上我終于千般等待接到了壯漢的電話。

不等他開口我先開口，“你在哪？我去找你”。

“來個求啊，我能讓嚇死! ”！

“你就騙我”！

“騙你是孫子！”

“繼續(xù)騙！”

“騙你是王八”！

“隨便吹！”

“誰吹誰他媽XXXXX”！

“好，那你說”！

壯漢的喘息聲隨著電話里的電流聲起伏不定，他說：“我老表帶我去的時候告訴我，那里的小姐都會咬你的牛牛，我聽表哥這樣說，我就興奮?？杀砀鐜襾淼郊t燈的門口他就不進去了，給我200塊錢，說讓我自己進去，我說，我怕！他說，想想你給我說的鉤子。想到鉤子，我就跑了進去?！?/p>

“然后呢?然后呢？”我問。

“我是嫖客還是你是嫖客？急啥？”

“好好，你說”！

“我進去之后，腦子就一直想著那個小姐會咬我牛牛，結果.....”壯漢不說了。

“結果咋回事？你說嘛，我能急死”！

“我估計你要去了，你絕對能當嫖客”壯漢肯定的說。

“你說不說？”我生氣了。

“結果，媽的，那個小姐正在吃麻辣砂鍋，我轉頭就跑！”壯漢嘟囔的罵著。

我在電話這邊笑的岔了氣，也不再在乎壯漢說什么，只聽到他在那邊破口大罵。

那個時候我同意壯漢的說法，嫖客不好當。

那年的冬天下了一場雪，特別的大，壯漢耳朵起了凍瘡，他戴著棉花的耳套像個找到繩子沒找到房梁的吊死鬼。

“壯漢，這個周六我要去武功”。

“?。繛樯?？遠不？”

“遠，遠很”。

“在那？”

“咸陽”！

“嗯，是挺遠，一個人？”

“嗯，一個人！”

“為啥？”

“我在地圖上看到了武功，就想去，就當旅行，一個人的旅行”！我斬釘截鐵的說。

“嘖嘖嘖?！彼炖锇l(fā)出的聲音讓我感到不適，緊接著說：“還是你瀟灑，從我認識你就覺得你不一樣，有魄力，有能耐”！

“謝謝，但我去之前有兩件事要拜托你”。我看著壯漢說。

“行，你說”！

“你這就算答應了？”

“嗯”！壯漢堅定的說。

“第一，如果我周日沒回來上晚自習，記得報警，那就是我出事了”。

“呸呸呸，胡說啥？才說你有魄力了”。

“魄力和運氣是兩碼事”我說。

他想了想，點點頭：“也是，那第二呢？”

“借我二百塊錢”。

“仄（賊）”！

從城西客運站坐車走的時候我看到西安的雪又下了起來，雪花飄舞的樣子像個小孩，像極了游蕩在天邊的孩子，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壯漢”！我拍拍他的肩膀。

“回來了”？

“嗯，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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