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大坳去，看道一禪師

2013-03-14 22:18 作者:決決流冰 0人讀過 | 6條評論相關(guān)文章 | 我要投稿

一

最早知道道一禪師是在讀初二那年。那年學(xué)校組織學(xué)生到大坳去旅游，游覽完大坳電站和水庫后，那一位戴眼鏡的余老師，一邊講著梅之煥和周道一的故事，一邊帶著我們登山，去瞻仰道一禪師碑和墓。

我的家鄉(xiāng)就在白鴨山下，白鴨山曾經(jīng)也有美妙的傳說。那傳說好像大意是：善良的兄弟為救病重的母親，后來出現(xiàn)了一只善良的白鴨，好像還有一條金街，后來又出現(xiàn)了壞人，溝壑難平，貪欲不已。最后，白鴨飛了，金街也不見了。傳聞道：找到了那只白鴨就會找到那一條金街......我在幼小時，聽到這個故事，常?；孟耄喝绻易降侥侵话坐?，然后我找到那條金街.....看來，人的貪性是不講年齡大小的。

知道梅之煥卻是更早的事。我記得我小時，和我的母親到我的外婆家去，在盛夏的晚上，躺在竹床上，我的舅母就講過梅之煥的故事：相傳梅之煥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晚上走路時，前后有四盞神燈照著他，在大熱天的晚上，有神仙專門為他打著蒲扇......那是一個沒有黑暗和蚊子的世界，這是多么奇妙和愜意的感覺。我那時常常想。如今，我的外婆、舅母和母親都走了，想著那時的時光，真是恍然一夢。

而再去瞻仰道一禪師，是我最近幾年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想法，卻一直因為各種借口而未成行。想不到，現(xiàn)在因為身體不適，百無聊賴而得以實現(xiàn)。人生啊，該是多么的滑稽！

二(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趁著秋陽燦爛，帶上干糧和水，十一點鐘就騎車從麻城出發(fā)，沿著麻溪河彎彎曲曲的河道，一路東行。路上，裝載巨石的貨車，熙熙攘攘，塵土飛揚。路，坑坑洼洼，極不好走。進入白鴨山南麓，山勢也陡了起來。因為是破摩托車的緣故，為了下山安全，我將車停放在大坳四級電站的公路旁，步行上山。那大坳四級電站如今可能已經(jīng)荒廢了，房子破舊，好像很長時間沒有人住一樣。站在山坡望去，看不到一點昔日的生氣。如今科學(xué)發(fā)達了，它的歷史使命可能已經(jīng)完成，也許，它所產(chǎn)的電量，夠不上它的成本，我想。但那電站旁的水杉依然挺拔著。我記得當(dāng)年，那是一個四五月份，我們參觀著大坳電站，，我第一次看到了水杉這種植物，（那時，好像這種植物我們平畈很少，不過，現(xiàn)在很多），也第一次聞到了一陣陣水杉的清香，那種清香味在我的記憶中，永遠雕刻著，在以后的日子里，我經(jīng)常想到那種味道。

山勢依然陡峭，重車一過，塵霧飛揚。白鴨山這幾年開發(fā)了，聽說它的石材，聞名全國。因此，山不再是原來的山，麻溪河的水也變渾濁了，就連山上的秋樹，遠遠看去，好像毛玻璃樣的蒼黃，雖然，也有一汪汪斑禿樣的紅葉，在秋山的艷陽下閃爍著霞光。

人類真是神奇！我看到一處開發(fā)的石材窩：那高大的一座山峰，山腹開膛剖肚，被削成一汪巨大的絕壁，整齊而有規(guī)則，好像敞開胸懷，袒胸露乳。因為職業(yè)的緣故，我看到了那山是一個孕婦，我的婦科醫(yī)生同事們，正在對它做剖腹產(chǎn)。我不想打擾她們！

我想起曾經(jīng)的傳說，我不知道這些閩商們，是不是已經(jīng)打開了白鴨山那座金街。我仿佛看到了那金街里的珠寶，像長江水一樣，正款款地抑或滔滔的流出我的家鄉(xiāng)。我感到莫名的憂郁！

繼續(xù)前行。在塵土飛揚中，山路蜿蜒，但已經(jīng)平坦多了。大約走了十多里，遠遠的，我已經(jīng)望見了大坳水庫的大壩，在前方橫臥著?！伴L虹臥波”，我想到了那幾個字，但感覺不那么確切。那“大坳水庫”四個大字，在秋陽下，格外注目。那字的歷史遠遠地超過我的年齡，透過那幾個大字，我仿佛看到了當(dāng)年：幾十萬人肩挑手扛的熱鬧場面，那是一九五二年。

我的父輩們，向您們致敬！

三

這大坳口也有一點來歷：相傳，當(dāng)年岳飛副將牛皋元帥與金兀術(shù)在此激戰(zhàn)，金兀術(shù)戰(zhàn)敗落馬，牛皋騎在金兀術(shù)身上，大笑三聲，金兀術(shù)活活氣死，牛皋也興奮過度。那一笑，白皋山群山齊鳴，最后，也因興奮過度，山也喝不攏嘴，至今留下了大坳口和鳴山的說法。我記得中學(xué)偷讀《說岳全書》時，那牛皋好像也是這樣死的，只不過忘記了是不是真在這大拗口。

也許是因為身體的原因，我疲乏地坐在大坳水壩上，全身酸軟，沒有一點力氣。但那水庫的風(fēng)光還是相當(dāng)不賴的：正是季秋，湖水淺淺地落了下去，遠處參差不齊的山峰，倒映在一泓平靜的湖水中，一陣細紋波動，那山峰像梳妝的處子，撩撥著柔絲；水，清清的，藍藍的，在一灣靜謐中，與秋樹、秋陽、秋空連在一起，構(gòu)成一幅白鴨秋圖。我差不多有一點明白：當(dāng)日，道一禪師為什么要在此修道講經(jīng)。

大坳水庫顯然新近經(jīng)過了修整。那大壩亮麗一新，新鋪的石塊干凈整潔，護坡的草根也很純正，細密。壩南（？）的大坳水庫成功后修建的紀念亭頂也很新鮮，我記得那里有時任湖北省政府主席李先念同志的題字，但我因為疲乏，就沒到那里去，我想去瞻仰道一禪師！

站在大壩上，遠遠地就看見了道一佛塔立在白皋山半山腰上。沿著大坳水庫壩北走去，登上曲曲折折的羊腸小徑，或踏枯草，或攀巨石，或穿松林，或過刺藤，一路逶迤，攀援三四百米，我來到了道一佛塔。那梅之煥（？）所題“大同”二字筆力蒼勁，清晰可見。四周松林，秋草與佛塔同風(fēng)雨，共陽光，在四百年歲月中，與道一禪師見證著時勢的滄桑與變遷。

四

道一禪師生于明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卒于萬歷三十八年（1608年）。在其生活時代，有一代名相張居正，有抗倭英雄戚繼光，有理學(xué)大家李贄，也有平生好友、荊楚英豪梅之煥。據(jù)康熙《麻城縣志》載：“釋道一，名明月，周氏子。胸不入俗，初名之首，應(yīng)童子試，拔第一。”那道一看來是屬神童之類，并且出身于名門望族，本應(yīng)沿著科舉道路而成一世之英雄。然世事誰料，在赴省試時，到一渡口，見眾人爭度，突有感悟：丈夫自有腳跟下大事未明，安事此為？那意思就是說：各人自有各人的路，何必要在一起爭度，去上獨木舟呢？按如今的說法，寧愿打工也不讀書。竟毅然決然拋棄科舉，改為求仙學(xué)道，這一決定，竟成就其英名。夫古往今來，狀元、舉子，不可枚數(shù)，非特別者，今天，卿記得幾個呢？道一后在白鴨山南麓雁臺講經(jīng)，并建三教堂。此后話也。

坐在塔前巨石上，我聽著松風(fēng)拂拂，秋草幽幽。那巨塔立在我的面前，像一幅巨大的屏風(fēng)，擋住了我的視線，束縛著我的思想。也許是因為疲憊，我感到困乏?；秀遍g，我回到了四百年前：我看到了禪師，頭戴自己用筍葉編制的斗笠，腳踏自制的長方形的木屐，在山野間獨自向我走來。那是孤寂的旅人，那一臉煙塵色，我不知如何形容。

我突然驚異，那短胖的身材，那近視的目光，怎么好像我的先生？

“禪師”?“先生”？我不知如何開口。

還是稱先生吧。我潛意識里想。

五

“先生，您好！我來自四百年后的汪門。先生，別來無恙否？”

“朝飲云露暮飲霜，雁臺是塊好道場。清風(fēng)明月無人管，各自癲來各自狂。”先生以詩答曰。

我曰：“先生乃一世之奇人也?；蛉寤虻?，或仙或佛。跳出世俗之外，全不拘禮法。平生最慕先生之豁達，嘗熟讀先生詩文，受益匪淺也。我觀先生有五奇。一奇曰：先生出身名門，族冠西陵第一家。論才智、論家世，前程無可限量。竟因眾人爭渡而驀然決然放棄功名，選擇苦行修行，寄情山水，浪蕩天涯，顛沛流離。先生悔乎？”

禪師曰：“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夫天地也，太虛為家國，乾坤為人民。日月陰陽為政事，以儒、釋、道三家為混一平成，以無極長存為國祚。小子，吾安可且悔乎？”

“先生二奇曰：先生求仙學(xué)道時，不參禪，不問道，只作面壁。不怕世人謗乎？有所得乎？”

禪師曰：“老子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虻涝谖嵝闹?，且像世俗小人，徒有口而無腹，有表而無里，有頭而無尾也耶?！?/p>

“先生三奇曰：先生修道中，漸悟人生百年，仙道遼遠，不可求也。又棄之學(xué)佛，佛在西方亦遙遠，復(fù)棄之，改學(xué)吾心佛。先生從儒到道，到佛，到吾心佛。有何感慨？”

禪師曰：“世人獨以功名為重，吾與世之所好惡不同也。夫人生百年，草木一秋也。昔莊周有言：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審自得者失之而不懼，行修于內(nèi)者無位而不怍。吾慕仙道，然仙道邈遠，不可強求。佛本是道，然遠在西方。吾心佛，即在吾心中，何舍近求遠哉？”

我無言，復(fù)道：“先生之四奇，力倡三教合一也。何謂三教？”

禪師曰：“三教者，儒、釋、道也。釋者出世也，道者游世也，儒者入世也，然目的有所不同，而本質(zhì)始終如一，無非人之圓覺，天之虛中，地之誠一，終不離究極之變化也?！?/p>

“先生之五奇”，我又道：“在詩文也。觀先生之詩文，盡去唐宋之律縛，隨心所欲，信手拈來，自有風(fēng)趣。小子最喜歡‘早起吃它三碗飯，晏些脫了一層衣。揚猖自去河楊道，間看楊花作雪飛?！麄€乎吾家鄉(xiāng)之口語，倍感親切。讀先生之《風(fēng)》，以有形說無形，頓覺先生之豪爽與癲狂；讀先生《月》之‘素心非是賣明白，出頭只為天地黑’，高深禪理竟在一句簡單得連鄉(xiāng)野俚人也不思考的話語中迸放，真智慧也，真神人也。先生囊遍布名山大川，飽經(jīng)歲月煙霞，三教堂前講經(jīng)，九曲溪邊煮茶。近四百年又有何得乎？”

禪師曰：“詩信口，字信手，拈起筆來涂幾首。我本一瘋僧，管它明月與陰晴。大明時節(jié)休談夢，虛白堂中足洗心”。言訖，竟像云霧般向山那邊飄去。我正欲再言，但聽到一陣歌聲傳來：

仙槎何必錦帆從，

一片清心也自同。

千里面談千載笑，

在君幾個字之中。

......

不知過了多久，我驚醒過來。

六

太陽已經(jīng)偏西了，在石塊的冰涼中，我站了起來。拿出手機看看時間：四點五十分。想起剛才夢中的那個身影，順便也翻了一下日歷：庚寅年九月二十六日。我心中暗暗詫異：世間真有奇事！這是一個特別的日子，今天，正是我的先生（老師）辭世十八周年啊。

我有些惆悵，望著眼前的水庫和遠方的山峰，不禁高聲感慨：

流光啊，真是流光！

我得趕緊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