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南山桂花飛

勞燕

讀盧照鄰的《長安古意》，這首七古巨制以長安的道路起筆（“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而街景，而建筑，而各色人物，由人物切入上層社會的夜生活，再寫權(quán)貴之間的傾軋，最后以桂花意蘊，寫所有這一切都非常短暫、世態(tài)炎涼、萬事轉(zhuǎn)眼空。

對《長安古意》，沈德潛有言：“長安大道，豪貴驕奢，狹邪艷冶，無所不有。自嬖寵而俠客，而金吾，而權(quán)臣，皆向娼家游宿，自謂可永保富貴矣。然轉(zhuǎn)瞬滄桑，徒存墟墓?！保ㄉ虻聺摗短圃妱e裁》）。這首七言古詩，結(jié)束了陳隋“音響時乖，節(jié)奏未諧”的現(xiàn)象，“一變而精華瀏亮；抑揚起伏，悉諧宮商；開合轉(zhuǎn)換，咸中肯綮”（《詩藪》內(nèi)編卷三）所以，胡應麟極口贊嘆道：“七言長體，極于此矣！”（《唐詩別裁》）

雖然，此詩詞彩的華艷富贍，猶有六朝余習，但大體上能服從新的內(nèi)容需要；前幾部分鋪陳豪華故多麗句，結(jié)尾縱、橫對比則轉(zhuǎn)清詞，所以不傷于浮艷。

在宮體余風尚熾的初唐詩壇，盧照鄰“放開粗豪而圓潤的嗓子”，唱出如此歌聲，壓倒那“四面細弱的蟲吟”，在七古發(fā)展史上確是可喜的新聲。(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作為一般的讀者的感覺，《長安古意》最深入人心的名句當是“得成比目何辭死，愿作鴛鴦不羨仙?！辈皇菃?？你看，表達對情愛的渴望，大膽、強烈得驚世駭俗，卻又抒發(fā)得富有美感、詩意盎然。

其實，最精彩的，是最末的四句，妙在結(jié)尾，頗具興義，耐人含詠：

“寂寂寥寥揚子居，年年歲歲一床書。獨有南山桂花發(fā)，飛來飛去襲人裾?！?/p>

這個結(jié)尾不但在迥然不同的生活情趣中寄寓著對驕奢庸俗生活的批判，而且?guī)в胁挥鲇跁r者的憤慨寂寥之感和自我寬解的意味。它是此詩歸趣所在。“揚子”指的是漢代的揚雄，因此這幾句表面上是說：揚雄寂寞之中獨自讀書、著書，過了一年又一年。自然不僅僅如此。如此結(jié)尾，究竟何意呢？一探究，竟似深不可測。

對末四句這個結(jié)尾，歷來諸說紛紜：

《新選唐詩三百首》對這四句的注解是：“在繁華紛擾、競相傾軋的長安城內(nèi)，自己甘于冷落，像漢代的揚雄那樣，生活在書卷中，還能享受南山飛來的桂花的芳香?！蔽哪┓治鰟t是：“最后詩人表示自己不慕榮利，寧愿在冷落的居室中，過那寂靜自得的生活。從迥然不同的生活情趣中，寄寓著對權(quán)貴豪家庸俗腐朽生活的批判。”認為是詩人是在寫自己，連帶寫了桂花，桂花似乎只是桂花。

周嘯天認為：“末了以四句寫揚雄，這里的對比在分量上似不稱而效果更為顯著。前面是長安市上，轟轟烈烈；而這里是終南山內(nèi)，‘寂寂寥寥’。前面是任情縱欲倚仗權(quán)勢，這里是清心寡欲、不慕榮利（‘年年歲歲一床書’）。而前者聲名俱滅，后者卻以文名流芳百世（‘獨有南山桂花發(fā)，飛來飛去襲人裾’）。雖以四句對六十四句，自有‘秤錘雖小壓千斤’之感。這個結(jié)尾不但在迥然不同的生活情趣中寄寓著對驕奢庸俗生活的批判，而且?guī)в胁挥鲇跁r者的憤慨寂寥之感和自我寬解的意味。它是此詩歸趣所在?！闭J為是寫揚雄或主要寫揚雄，寫桂花，是比喻揚雄流芳百世的文名。

《新選唐詩》與周嘯天的看法雖有差異，但都認為是在作“對照”，

章培恒、駱玉明主編的《中國文學史新著》中，則基本上否定了前兩種解釋：

“……即使清節(jié)自守，不追逐榮利，但同樣經(jīng)受不住時間的淘洗，那寂寥的揚子廬舍不也蹤跡無存，其昔日所居之處，只有（‘獨有’）桂樹還年年在那里開花嗎？”注解中又更進一步指出：

“是說揚雄本人及其寂寥的居室與當時貴族及其豪華的第宅全都消失無蹤，以此來突出人生無常的悲慨。我們以前曾認為盧氏此詩是以揚雄的生活來對照、否定貴戚的豪縱生活，實與詩意不符?！?/p>

我比較欣賞章駱說。當然，“詩無達詁”，讀詩可以不求甚解，但要準確解讀詩意，難。

偏偏那桂花飛來飛去，亂人視線，令人揣想，解不透，又放不下，只得久久思量、玩味不已。真是：獨有南山桂花飛 ， 一見知君即斷腸啊。

盧照鄰的桂花，飛得太含蓄或者太復雜，其實它是以“當時體”表達著當時的人生，世態(tài)炎涼。

人生無常，人生在世，無論揚雄本人及其寂寥的居室還是當時貴族及其豪華的第宅，全都在、都會消失無蹤，不論是哪一種活法，時間都會將之蕩滌盡凈。從對人生本質(zhì)的理解上說，這“圓潤而粗放的嗓子”確乎是“放開”了，確實是說到底了，因此無法反駁，但這放開的說到底的話，似乎也是對當時現(xiàn)實最絕望、最虛無的一種解釋。

桂花飛的魅力，于此畢現(xiàn)。

現(xiàn)在，我們再來重讀《長安古意》，聽盧照鄰在驕奢豪貴的浮華都市里，炎涼世態(tài)的生活中，“放開粗豪而圓潤的嗓子”唱出的“桂花飛”：

《長安古意》

盧照鄰

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

玉輦縱橫過主第，金鞭絡繹向侯家。

龍銜寶蓋承朝日，鳳吐流蘇帶晚霞。

百尺游絲爭繞樹，一群嬌鳥共啼花。

游蜂戲蝶千門側(cè)，碧樹銀臺萬種色。

復道交窗作合歡，雙闕連甍垂鳳翼。

梁家畫閣中天起，漢帝金莖云外直。

樓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詎相識？

借問吹簫向紫煙，曾經(jīng)學舞度芳年。

得成比目何辭死，愿作鴛鴦不羨仙。

比目鴛鴦真可羨，雙去雙來君不見？

生憎帳額繡孤鸞，好取門簾帖雙燕。

雙燕雙飛繞畫梁，羅帷翠被郁金香。

片片行云著蟬翼，纖纖初月上鴉黃。

鴉黃粉白車中出，含嬌含態(tài)情非一。

妖童寶馬鐵連錢，娼婦盤龍金屈膝。

御史府中烏夜啼，廷尉門前雀欲棲。

隱隱朱城臨玉道，遙遙翠幰沒金堤。

挾彈飛鷹杜陵北，探丸借客渭橋西。

俱邀俠客芙蓉劍，共宿娼家桃李蹊。

娼家日暮紫羅裙，清歌一囀口氛氳。

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騎似云。

南陌北堂連北里，五劇三條控三市。

弱柳青槐拂地垂，佳氣紅塵暗天起。

漢代金吾千騎來，翡翠屠蘇鸚鵡杯。

羅襦寶帶為君解，燕歌趙舞為君開。

別有豪華稱將相，轉(zhuǎn)日回天不相讓。

意氣由來排灌夫，專權(quán)判不容蕭相。

專權(quán)意氣本豪雄，青虬紫燕坐春風。

自言歌舞長千載，自謂驕奢凌五公。

節(jié)物風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須臾改。

昔時金階白玉堂，即今惟見青松在。

寂寂寥寥揚子居，年年歲歲一床書。

獨有南山桂花發(fā)，飛來飛去襲人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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