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那是一個叛逆的年齡。

那天一早，她從睡夢中驚醒，父親氣勢洶洶地拿一根棍子向她打來。她看到了站在他旁邊的后媽的那張得意忘形的胖臉。她知道她挑撥了什么，前一天她動了父親的書櫥，被她罵，她毫不客氣地反擊……父親怎可以如此不分青紅皂白？雖然那棍子一下也沒有落到她身上，但在她心里卻深深地種下了怨恨，從此她搬去和奶奶住，好幾年父女形同陌路。在那個本該陽光的年齡，她越來越沉默。

她只想遠離。她以為遠離父親，遠離家，便可以遠離痛苦。

她獨自背著畫具，騎自行車去異地求學。天下起大雨，畫板從后座松脫，她找不到繩子，只好把畫板平放在車把上。由于方向不穩(wěn)，路又滑，她摔倒了，胳膊和膝蓋都摔破了，雨水和著血水，鉆心地疼痛，但她沒有淚。她在那一天的日記里寫下：漸漸堅硬的心不會痛，沒人心疼的人不會哭……心里只有無邊無際的蒼涼。

參加專業(yè)考試走的那天，父親來送她。她拒絕了。其實學校有車接送，他實在沒必要?！八胙a償什么吧”，她想，“不覺得太晚嗎？”考試前一天晚上，她驚慌地發(fā)現(xiàn)自己用慣的線描筆忘了帶。這時父親居然救星似的出現(xiàn)在她面前，只說讓她等著，就匆匆走了。她便很安心地和同伴去玩。九點多，父親送來了她要的筆，好幾支，說是怕不順手，多買幾支預(yù)備著。這么晚他怎么買到的？她沒有問，她已經(jīng)不習慣和他講話。多年后想起，他們在那異鄉(xiāng)沒有親戚，自己竟沒有問，父親當夜住在哪里。

其實父親當夜就趕回去了。因為第二天進考場之前，哥哥來了，送來了她的畫板，說爸爸深夜回到家就在她房間里看了又看，怕她有別的東西落下，看到她的畫板，一大早就讓他送來。怕哥哥失望，她沒說什么，默默接過畫板就進了考場。其實她當時是嫌畫板太沉，才只背了畫夾子。那么遠的路！她很心疼哥哥，心里怨父親多此一舉。但考試中她發(fā)現(xiàn)：畫板用慣了，的確比畫夾子好用。(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上大學后，他花一個多月的工資給她買進口的收錄機，買原版的磁帶，讓她學英語，繼續(xù)深造。但她只想早點工作，早點擺脫他，錄音機全用來聽了流行音樂，她經(jīng)常塞著耳機，把音量調(diào)到最大聽搖滾，在歌星聲嘶力竭的狂吼中發(fā)泄著內(nèi)心的苦悶……

畢業(yè)時她對父親說不必費心她分去哪里，反正男朋友會把她調(diào)離這個城市，她只想離這里越遠越好。父親無言，訕訕的，眼神里竟有些憂傷。為什么要那樣說，她不知道。其實她只是不想求他，永遠不想。

父親漸漸老了，身體也越來越差，兄妹三人，只有她住得最近，卻去得最少。她一去，父親便快樂得像個孩子，有說不完的話。她想是不是人老了，就會越來越依戀起兒女。她想她該原諒他，他畢竟是她的父親。她無法選擇。

直到那天幫父親清理一些舊物，她看到了她初學時那些很幼稚的畫作，看到中學時代她喜歡投稿的報刊被裝訂成冊，有她作品的每期都做了記號，她甚至看到，她高中時代在校文學社主編的?？?，每月一期，數(shù)一數(shù)，居然一本不少。打開看時，她寫的文章里都有批注，她驚訝，她從沒對父親說起過，她以為他不會在意她的一切，她以為她當代數(shù)老師的古板粗糙的父親，不會理解她的追求。原來……那些，她自己都沒有保留，認為沒有價值，應(yīng)該丟棄的，但它們都在，都在，在父親的珍藏里。那些很遙遠很遙遠的歲月仿佛一下子都回到了眼前……

原來，愛，一直都不曾遠離。

那一刻，她淚落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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