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元宵節(jié)的禮花在空中絢爛地綻放，春天輕輕地移動著腳步，在柳樹梢頭悄悄地綴滿著早春的信息，前來湊著上元節(jié)的熱鬧。我和春天一樣，也愛在清靜中追逐著節(jié)日的歡鬧，便在正月十五這天，和老公一起，沐浴著溫和的春陽，漫步在小城郊外的一處靈秀之地---潁河灣，追尋著早春的痕跡。潁河灣不愧是一處靈秀之地，這里岸曲水緩，曠野無垠，春柳吐信，鳥鳴枝間，農(nóng)家屋舍井然有序，本市的很多文人經(jīng)常到這里尋找創(chuàng)作的靈感，我不是文人大家，也不免因這里的靈氣而心有所動。我隨手扯下一根泛著淡青色、萌動著點(diǎn)點(diǎn)春芽的纖纖柳枝，柔柔地舞在手中，于是，思緒便像南歸的燕子一樣，追隨著在頭頂掠過的飛鳥的痕跡，穿越了地域，穿越了時空，飛回了我的家鄉(xiāng)，飛回了我的童年，棲息在我家老宅門前那棵彎腰老柳樹蒼勁的枝椏上。

【二】

彎腰老柳樹是棵不能成材的老樹。說它老，具體老到什么程度我說不清楚，模糊的記憶里記不清爺爺說過的話，老柳樹可能是爺爺?shù)?a target="_blank">爸爸也可能是爺爺?shù)臓敔斈昵鄷r栽下的。說它不成材，則是因?yàn)樗能|干粗矮彎曲，像是一位駝背的老人時常佝僂著腰，而且在樹干彎腰處的下方有個碩大樹洞，黑漆漆的，像是老樹敏銳的眼睛，洞察著紛呈世界的萬般變化。記得小時候，我常和爺爺手牽手地合抱才能把粗粗的樹身圍住，調(diào)皮的哥哥用力一竄，就能用雙手拉住老柳樹的枝椏，身子一縮，兩腳使勁往上一蹺，迅速用雙腳攀著老枝椏，然后再敏捷地一轉(zhuǎn)身，便會像猴子一樣騎在樹杈上。

我的家鄉(xiāng)是豫東平原的一個小鎮(zhèn)，柳樹是家鄉(xiāng)最平常最普通的樹種，荒灘地頭水塘邊都有柳樹的蹤影。記得小時候，家鄉(xiāng)人有在春天吃嫩柳絮的習(xí)慣。但是，有的柳樹結(jié)出的柳絮苦澀難以下咽，人們稱之為“苦柳”，而我家的彎腰老柳樹結(jié)出的柳絮雖有一種淡淡的清苦，但是苦味中更有一種讓人回味無窮的清香，吃在口中簡直就是一個“爽”，人們親昵的稱之為“甜柳”。因此，每年的春天一到，老柳樹剛剛發(fā)出新芽，嫩綠的柳絮剛剛開始在枝頭上嬉笑著簇?fù)戆缜?，左鄰右舍?a target="_blank">孩子便會瞪大貪婪的小眼睛，拿著長鉤，像猴子一樣蹭蹭地竄到樹上，于是老樹上空便會傳出樹枝“咔嚓、咔嚓”被折斷的聲音。一向溫和的爺爺這時會像暴怒的獅子，從地上撿起一根被折斷的柳樹枝，用力地?fù)]舞著，大聲地恐嚇著、責(zé)罵著調(diào)皮的孩子。爺爺這時雖然暴躁，像守護(hù)神一樣守護(hù)著老樹，但是他也會派哥哥找來三叔，讓三叔上樹捋柳絮分給鄰居們。

三叔是個干練敏捷的人，只見他拉住彎腰老柳樹的粗壯的老枝椏，一縱身便躍上了老樹，然后又三下五除二地攀上老柳樹一根粗壯高大的枝椏的分叉口。三叔調(diào)整好最佳最穩(wěn)的站姿后，放下一根長長的繩子，樹下的爺爺把一個竹籃系在繩子上，三叔就把竹籃拉上，掛在一個樹杈上。三叔常常一手拿長長的木構(gòu)使勁把柔順的柳枝拉彎，一手順勢捋柳絮，等竹籃滿了，三叔就把竹籃用繩子放下，爺爺把它倒空，三叔再把竹籃拉起，掛在樹杈上，繼續(xù)捋柳絮。(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那時候，我不知道別人家烹調(diào)柳絮的方法，但是我們家是把鮮嫩柳絮洗干凈，在滾燙的開水汆一下?lián)瞥?，再放到?jīng)鏊锢湟粫?，再撈出，擠干水分，放進(jìn)小盆里，撒上食鹽，澆上醬醋蒜汁，淋上小磨香油，用筷子拌勻，吃到口中，淡苦中有一種和著蒜味的清香，讓人覺得這真是人間最美的佳肴。每逢奶奶把涼拌好的柳絮放到桌上，兄弟姐妹們便會一哄而上地瘋搶，我天生愚鈍，沒有能力搶過他們，其實(shí)是我不敢和他們爭搶，只好眼巴巴地看著他們，使勁的翕動著鼻翼。爺爺這時總會及時出現(xiàn)，扒拉開他們，用筷子給我扒出大半碗柳絮。我接過碗筷，來不及細(xì)細(xì)品味，便風(fēng)卷殘?jiān)瓢愠酝?，然后還余味無窮地用舌頭把碗舔得干干凈凈。當(dāng)我戀戀不舍地把小臉從大碗口中掏出，看到的是爺爺笑瞇瞇的眼神和咂巴著的嘴：“貪吃的丫頭，你想饞死爺爺呀！”我猛然意識到，忙乎半天的爺爺竟然還沒嘗到蒜拌柳絮的味道。

小時候，爺爺是方圓幾里有名的蒸饅頭大師傅，老人家蒸饅頭的技術(shù)是一流的水平，誰家有個紅白喜事都少不了請爺爺幫忙，但是，在我的眼中，爺爺?shù)摹扒伞辈⒉辉陲埐俗龅谜?，而是爺爺?shù)牧本幍闷?，柳笛擰的是超水平的絕。那不，就在叔叔在樹上忙著捋柳絮時，爺爺則悠閑地?fù)炱鸬厣媳缓⒆觽冋蹟嗟臉渲Γ幤鹆肆?，擰起了柳笛。爺爺編的柳帽毛茸茸的，不但有很多柳葉和柳絮，而且還偶爾會摻雜幾根野草、幾朵野花，哥哥戴在頭上像是威武的解放軍偵察兵，我戴在頭上就像是美麗的小村姑。爺爺擰的柳笛有粗有細(xì)、有長有短，小拇指粗細(xì)的柳笛，吹起來像號角發(fā)出“嘟嘟”的聲音，渾厚粗狂，像是滄桑的老柳樹在為自己漫長的生命歷程引吭高歌，如納鞋底的繩線粗細(xì)般的柳笛，吹起來“滴滴”地響，美妙悠揚(yáng)，像是滄桑的老柳樹搖著搖籃，哄睡著自己的嬰孩，哼吟著悅耳的搖籃曲。

爺爺雖很大方地把柳絮分給左鄰右舍，但是卻吝嗇地不肯把柳帽和柳笛送給鄰家眼熱的孩子們。爺爺憐愛地把柳帽戴在我們兄弟姐妹頭上，把柳笛分給我們，哥哥姐姐妹妹們戴著柳帽吹著柳笛神氣地在街頭巷尾瘋跑，屁股后面跟滿了羨慕的孩子。我則在很多時候留在爺爺身邊，養(yǎng)著癡癡的小臉問爺爺：“爺爺，你的手咋恁巧？”爺爺總是笑呵呵的拍拍我的頭：“不是我手巧，是老柳樹的柳枝柔韌性好，是我孫女聰明，不用學(xué)就能把柳笛吹得像彈琴一樣好聽。”“你說我聰明？別人都說我傻，我傻嗎？”“誰說你傻？你才不傻呢，俺孫女心里是透精透精的?！?/p>

爺爺中肯的夸獎讓我自信倍增，我戴著柳帽，騎在老柳樹的彎背上，吹起了柳笛。藍(lán)天上的白云仿佛被我的笛聲拉住似的，時而團(tuán)團(tuán)簇簇，時而散云朵朵，悠閑地飄飄悠悠，總不肯隨風(fēng)而去。不遠(yuǎn)處清漣蕩漾的池塘里的小魚，也好像聽到了我的笛聲，吐著小水泡，探頭探腦地尋找著春天的信息。老柳樹枝頭上的小鳥和著我的笛聲，嘰嘰喳喳地唱著春曲，為春天增添著美妙的旋律。爺爺悠閑地坐在小板凳上，背靠著老柳樹粗粗的樹干，瞇著眼睛，享受著他認(rèn)為是世界上最美的最動聽的音律，偶爾間，老人家還會扯著嗓子唱幾句跑調(diào)的地方戲：磨屋里走出我王漢希，我一腳高一腳低，我透骨寒冷穿濕衣，一身濕還有兩腳泥，要借糧見人見不的......”。爺爺唱的是我們這里著名的“太康道情”《王金豆借糧》里的經(jīng)典唱段。

【三】

小的時候，我很傻，具體為什么說我傻，我在混沌的記憶里找不出答案。四歲的時候，母親的撒手人寰，讓我對母親的音容相貌無從記起。我只知道，從那時起，一抔黃土、一座荒冢從此讓我們兄妹幾人與母親陰陽兩隔。本來呆癡的我更加木訥，像是老柳樹秋天隨時要飄落的樹葉無所靠依。有時候我會衣衫襤褸，有時候我會蓬頭垢面，有時候我說話會支支吾吾，語言表達(dá)不清，有時候我會像流浪者一樣愿意在外游蕩而不愿意回家，鄰居們都知道我們家有個傻妮，小朋友們不愿意和我結(jié)伴玩耍，兄弟姐妹們出去不愿意承認(rèn)我是他們的姐妹。

彎腰老柳樹樹下常有孩子們在玩捉迷藏、跳繩、踢毽子、砸沙包，過家家等游戲，我也常常一人癡癡呆呆地吸吮著手指頭地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有時候，會趁人不注意，偷偷地爬上老柳樹，坐在老柳樹的樹杈上靜靜地看著小朋友們熱火朝天地玩，靜靜地聆聽著他們歡快地笑。有時候，我特別想和姐姐妹妹一塊愉快玩耍，便很多次傻乎乎地跟在她們后面。伶俐的妹妹總是噘著的小嘴，滿臉委屈地嘟囔著著我：傻子，二百五。聰明的姐姐也總是不分黑白地袒護(hù)著任性的妹妹，連推帶搡地把我一次次趕出她們玩耍的圈子。我最后的選擇總是眼里噙滿淚水，無聲地爬上老柳樹，獨(dú)自在自己的世界里想入非非。老柳樹是我兒時心靈的棲息地，是我兒時的樂園。

說來奇怪，缺乏安全感的我，心中總有一種惶惑和恐懼，整天戰(zhàn)戰(zhàn)兢兢，我不敢回家，回家怕家人因?yàn)槲业纳涤憛捨?，我不敢出門，出門怕因?yàn)槲业拇羿従悠缫曃摇⑿∨笥哑圬?fù)我。但是，每當(dāng)我爬上老柳樹，背靠著老柳樹粗壯的枝椏，好像躲進(jìn)了爺爺溫暖的懷抱，好像漂泊的船兒駛進(jìn)了溫暖的港灣，內(nèi)心就會有一種特別的安靜，思緒就開始信馬由韁地奔跑，什么惶惑、什么害怕、什么悲憤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特別是在夏日的晚上，我在兄弟姐妹還有其他小朋友們的喧鬧中悄悄地爬上彎腰老柳樹，坐在老柳樹稍高的枝杈上，讓柳樹濃密的枝葉遮住我小小的身子。我悄悄地晃動著樹枝，會有小鳥驚叫著撲棱著翅膀，也會有夏蟬尖叫著嘶鳴。在有月的晚上，月光透過濃密的樹葉，斑斑駁駁地撒在我的身上，月光下的柳枝像調(diào)皮的精靈在我身旁舞動，月光下柳葉的影子影影綽綽地跳躍在我的身上，我好像走進(jìn)一處神秘的童話王國，想伸手抓住它們，又怕我的唐突驚跑了調(diào)皮的小精靈，再一次留下孤寂的我，只好作罷；在無月的晚上，我仰頭看著綴滿繁星的天空，用心地尋覓著爺爺故事里常講的牛郎織女星。有時候，會在偶然間看到一顆流星劃過天空，小小的腦袋里開始琢磨著：是不是又有人將要想我的母親一樣無聲地離去？頓時，心中開始充滿了傷感。

夜在我的幻想中悄悄地深了，不知道什么時候玩累的孩子們早已散去，不知道什么時候，我已經(jīng)在星星在月亮的陪伴下，摟住樹枝朦朧地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美美，美美，美美......”我似乎聽到了爺爺高一聲低一聲急促地呼喊，睜開朦朧的睡眼循聲望去，只見夜幕中的爺爺站在老柳樹下焦急地東張西望，我“哎”了一聲，朦朧的夜色里，爺爺急忙抬起頭，下意識的伸開雙臂，好像要接住要從樹上摔下的我。我調(diào)皮的哧溜一下從樹上滑下，鉆進(jìn)了爺爺?shù)膽驯?，爺爺佯怒地把手高高地舉起，又輕輕地落下。于是，爺爺拉起我的小手，我們一同回家，爺倆的身影便迅速地消失在夜幕之中。

【四】

我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彎腰老柳樹的枝葉開始了蕭條零落，就像我不知道爺爺從什么時候開始腰彎了背駝了霜染滿頭一樣，老柳樹慢慢地衰老，慢慢地枯萎，就像失去靈魂的軀殼，兀自聳立在我家老宅的大門口處。爺爺曾說，老柳樹是在寂寞孤獨(dú)中開始衰老的。

上世紀(jì)八十年代，農(nóng)村分田到戶，讓視土地為生命的農(nóng)民欣喜若狂，他們年年歲歲歲歲年年地踏著晨露而出、披著星月而歸，辛勤地耕作。于是，在收獲的季節(jié)，農(nóng)人的家里是大囤尖小囤流，老柳樹搖晃著繁茂的樹枝嘩嘩啦啦地向笑簇顏開的農(nóng)民祝賀，卯足勁頭奔小康的農(nóng)民好像無暇和老柳樹分享豐收的喜悅，繼續(xù)披星戴月地辛勤的勞作。老柳樹似乎第一次有了小小的失落。

我的哥哥從一個調(diào)皮貪玩的臭小子，轉(zhuǎn)眼間變成了一個精明帥氣健壯的小伙子。他不像父親一樣僅滿足于土里刨食的溫飽生活，心里開始打起了小九九，自作主張地干起了農(nóng)藥種子化肥等農(nóng)資生意，后來，又買了汽車，干起了貨運(yùn)。鄰居家和哥哥年齡相仿的叔叔，腦子活，點(diǎn)子多，而且能干，他在門前的兩個小池塘里放了魚苗，種上蓮藕，于是，小小的池塘里一年四季呈現(xiàn)出不同的風(fēng)景。緊接著哥哥抱回一臺錄音機(jī)，哇啦哇啦地唱著鄧麗君的歌曲《甜蜜蜜》，還有爺爺愛聽的“太康道情”戲：《王金豆借糧》；鄰居家的叔叔抱回一臺電視機(jī)，里面熱熱鬧鬧地上演著熱播電視劇《紅樓夢》。就這樣，爺爺編的柳帽、擰的柳笛對孩子們失去了誘惑力。放學(xué)回家后的孩子不再像過去一樣到老柳樹樹下玩捉迷藏的游戲，而是早早地吃了晚飯，簇?fù)碇陔娨暀C(jī)前，瞪大小眼睛盯著電視機(jī)的屏幕，看著似懂非懂的電視劇，就連那插播的廣告也舍不得放過。

春天來了，老柳樹依然不甘寂寞，拼足了勁頭展示自己的生機(jī)，期待再次引起人們對它的關(guān)注。它在春風(fēng)中搖曳著枝條，搖呀搖呀，不知不覺中搖曳出一樹嫩綠的柳絮。滿枝頭的柳絮在春色中扮著笑臉，在春風(fēng)中和柔順的柳枝一起跳著優(yōu)美的舞，可是忙碌的人們無暇顧及這春色無限的好。老柳樹結(jié)出那美味的柳絮自然也很少有人問津，偶爾間，吃慣了細(xì)糧魚肉的人們?yōu)閳D個新鮮，用蒜泥涼拌一個柳絮菜，孩子們吃到口中，立馬會小嘴一咧：“苦，苦死了。”然后吐了出來，大人們疑惑地夾了一筷子嘗了一下，的確，這時的柳絮已經(jīng)沒有彼時的柳絮那么清爽那么清香了。漸漸地，柳絮老了，吐出了柳花。團(tuán)團(tuán)簇簇的柳花在風(fēng)中滾動著滾動著，滾動成一個足球滾到人們的腳下，企圖拉住行人匆匆的腳步，然而，行人無意識地把柳花團(tuán)踢散，柳花又變成朵朵飛絮遮住了行人的雙眼，人們這時通常會不耐煩地用手揮舞著，驅(qū)散柳花，說一聲：“真討厭?！比缓笃骋谎蹚澭狭鴺?，再說一句：“這老柳樹，咋吐這么多柳花？”

老柳樹落寞了，和老柳樹一起落寞的還有我的爺爺。

【五】

我家老宅住在小鎮(zhèn)中心區(qū)域，彎彎的小土路崎嶇不平，特別是在陰雨的天氣，淹沒腳脖的泥水讓人出行很是不便。三輪車，四輪車，摩托車，還有小轎車更不能隨便在這里出入。于是，和哥哥年齡大小的年青人開始在自己自留地里造房建舍，娶妻生子。后來，老宅區(qū)附近的商店也搬走了，搬到了小鎮(zhèn)老區(qū)外新修的柏油馬路的兩旁，這條柏油馬路環(huán)繞小鎮(zhèn)一周，是小鎮(zhèn)新宅區(qū)繁華的標(biāo)志。生活的不方便，迫使父親輩的叔叔伯伯們也在自己的責(zé)任田里蓋上了寬敞的新房，我家和兩個叔叔家也不例外，爺爺戀舊，不愿意丟棄他居住大半生的老宅子，執(zhí)意地不肯和兒子們一塊搬遷，老人家便留在老宅里。住在老宅區(qū)的不僅僅有我的爺爺，還有很多像爺爺一樣的老人，他們在冬天倚在老柳樹的樹干上曬太陽打盹，在夏天坐在老柳樹的樹蔭下乘涼，談?wù)撝麄兊膬簩O。他們不離不棄地守護(hù)著老宅，不離不棄地和彎腰老柳樹相偎相依。

我始終有一個心結(jié)，認(rèn)為老柳樹的迅速的衰老和我對它感情的背叛有著直接關(guān)系。

漸漸長大的我，對老柳樹的依戀日益淡薄，即使有時候爬上老柳樹，也是為了寫作文尋找所謂的靈感。我初中畢業(yè)，考上了縣里的重點(diǎn)高中，是我們家族第一個考上重點(diǎn)高中的孩子，爺爺爽朗的大笑“我說美美心里透精透精，不假吧！”看著爺爺笑成菊花的臉，我想起了老柳樹。在我臨行前的一天晚上，我最后一次爬上了老柳樹，和老柳樹說起了悄悄話，老柳樹的枝葉在晚風(fēng)中嘩啦啦地響，像是爺爺雙朗朗的笑聲“美美不傻，美美心里透精透精?！?/p>

我考上了大學(xué)，成為家族中第一個接受高等教育的人，在父親的喜悅、爺爺?shù)尿湴痢⒂H朋好友的祝賀中，我沒有告訴像爺爺一樣給我呵護(hù)的老柳樹，不是我把這件事情忘記了，而是那時的我渴望擺脫幼稚，渴望擺脫傻呆，追求所謂的成熟，把很多事情看得很淡很淡。但是，我知道，老柳樹一定會知道我考上大學(xué)的消息，因?yàn)閻鄞蹬５臓敔?，一定多次倚在老柳樹的樹干上，向他的老伙?jì)吹噓：“我孫女是大學(xué)生?！?/p>

爺爺去世了。爺爺在我參加工作的第二年去世了，我很悲痛，為自己沒有來得及盡孝而慚愧。殯葬爺爺?shù)臅r候，我回了一次老宅，那時的老宅已經(jīng)成為名符其實(shí)的空心區(qū)，守護(hù)老宅的老人們都先爺爺而去世，我的爺爺是在老人們都去世后，爸爸叔叔們怕老人傷心寂寞，強(qiáng)行把老人家搬離了老宅。

成為空心的老宅區(qū)，野草瘋了一般的長，長到有半人之高，老屋是瘋狂地破損，到處是倒塌的斷垣殘壁，門前那兩個曾是老宅區(qū)最美的風(fēng)景---池塘，此時也是干涸的，塘底似乎變得很淺，淺得盛不下任何液體的東西，包括流逝在歲月長河里的記憶。此時的彎腰老柳樹，在一片廢墟中，頂著幾片稀稀拉拉的葉子，孤孤獨(dú)獨(dú)地守候著老宅區(qū)。我奇怪老柳樹蒼老的速度，走近一看，被蟲蛀的樹洞越來越大，大到看似只能靠一層樹皮來支撐著整個彎腰的身，在風(fēng)里雨里茍延殘喘活著，維系著最后一點(diǎn)點(diǎn)的生命力?？吹嚼险幕臎觯液鋈幌肫鹆肆凝S里的鬼魅之說，不覺得汗毛倒豎。這是我最后一次來到老宅，最后一次看到彎腰老柳樹。

最近幾年，家鄉(xiāng)的變化越來越大。寬闊的柏油馬路兩旁，樓房是鱗次櫛比，商場超市是隨處可見，各種不同品牌型號的私家車來回穿梭，平常農(nóng)民的農(nóng)舍大多變成了兩層的小樓，潔白的瓷片和藏青色的大門在太陽下泛著爍爍的光芒。如果不是一望無際的沃野農(nóng)田，在這里很難找出農(nóng)村的一點(diǎn)點(diǎn)痕跡。不知為什么，每當(dāng)我看到家鄉(xiāng)這種日新月異的新氣象時，就會不由神地想起了昔日的老宅，想起了彎腰老柳樹，想起了我慈祥的爺爺。一次和父親的談話中，我問起了彎腰老柳樹，父親說，彎腰老柳樹早沒了?？萘诵嗔说睦蠘洌Ｗ粤⒃诶险瑥U墟上，我的三叔怕有一天，老樹經(jīng)不住風(fēng)雨的洗禮，折斷了，砸傷偶爾從這里經(jīng)過的路人，就拿著鐵鋸和斧頭，把老樹從老根鋸倒，劈成了柴，燒了。

彎腰老柳樹終于走完了它的生命歷程，它像我慈祥的爺爺一樣閉上了雙眼，永遠(yuǎn)地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之外，卻永遠(yuǎn)留在了我的記憶里。

【六】

早春的潁河灣，雖然還是衰草枯枯，但是一望無際的麥田青青，清澈的河水潺潺地東流而去。我和老公面河而坐，我絮絮叨叨地向老公講述著彎腰老柳樹的故事。一直在靜靜地聽我嘮叨的老公，忽然攬緊我的肩膀，指著不遠(yuǎn)處一棵高大的柳樹說：“趕明我和你一起品嘗柳絮的味道。”

瞬間，我的眼睛潮潮的，藍(lán)天白云河流春柳在我眼前變得朦朧而迷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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