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瀾不興的小城，一如既往平平靜靜?？刹恢裁磿r候，卻突然來了一位瘋女，將小城固有的安寧打破。這是一位人們習慣上稱為“文瘋子”的瘋女，表情安靜，不吵不鬧，沒有對任何人構成威脅的瘋癲舉動。她經常手持一朵鮮花，滿臉笑容地邊走邊嗅，喃喃自語，像幽靈一樣游蕩在自己睡夢里，給百無聊賴的小城人陡增了茶余飯后的談資。瘋女從哪里來，名叫什么，背后究竟隱藏著什么樣的謎，沒人知道。夢夢是我給她取的名字，原因是我感覺她像夢一樣讓人猜不透。

別看夢夢精神有問題，她卻是這個小城的名人。說她是名人，原因是她不但精神有問題，而且人很漂亮。夢夢大概三十多歲，微黑的皮膚、大大的眼睛、長長的頭發(fā)、高挑的身材，她那織過的彎眉，紋過的眼線，漂過的紅唇足以證明她曾經很時尚很愛美。夢夢和其他流浪的精神病患者不一樣，她從不蓬頭垢面、衣不遮體，始終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凈凈，利利索索。我常到河邊散步，多次看到夢夢蹲在河邊洗臉洗頭洗腳，把水面當鏡子，左看右瞧，并用手指輕輕地梳理著長發(fā)，她那美麗的長發(fā)被梳理得自然下垂，沒有一丁點雜亂。

當夢夢剛剛來到這個小城時，知名度還不是太高。那時的她，身材窈窕，身穿一條黑底紅花連衣裙，腳穿乳白色的半高跟涼鞋，酒紅色的披肩長發(fā)很飄逸，如果不是她整天手拿一朵紅玫瑰，滿臉笑容地邊走邊嗅邊喃喃自語，誰也不會把她和精神病患者聯(lián)系到一起。據說，有一天，在一個十字路口，一名很帥氣的中年男子騎著一輛電動車在等綠燈，從一旁走過的夢夢一屁股坐在他電動車的后座上，那男子扭頭一看，咦！十足的美女，頓時臉上笑開了花，夢夢神秘地湊近他的耳朵說：你和你老婆......?那男子臉色一變,意識到遇上個傻子,怒聲呵斥:“滾,再不滾,我打死你?！眹樀脡魤舻纱篌@恐的大眼睛，一溜煙地跑掉了。

但是，有一件事情是真的，那是我親眼所見。一年的春天，一個晴和的日子，河堤的濱河公園里草木吐綠，百花怒綻，三三兩兩的人沿著彎彎曲曲的鵝卵石小路散步。瘋女夢夢頭戴一朵鮮花，手拿一枝鮮花，笑瞇瞇地坐在草地上，嗅著花香喃喃自語。草地的一邊，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在撲蝴蝶。忽然，夢夢呆癡游離的眼神一亮，目光停在了那個小女孩身上片刻，便迅速地站起來，彎著腰，伸開雙臂，笑瞇瞇地對小女孩輕聲細語地說：“來，寶寶，媽媽抱?！毙∨樀猛弁鄞罂?，一對年輕的夫婦從旁邊急忙跑來，女的忙抱起孩子，男的揮著拳頭跺著腳對夢夢恐嚇說：“滾開，不滾我打死你?！眽魤魢樀玫纱笱劬Γ^一縮，扭頭跑了。她跑到不遠處的一個涼亭旁，躲在涼亭的拐角處，不一會，她又偷偷地探出頭來，目送著年輕夫婦抱著孩子漸漸遠走的身影，眼神里再次充滿了困惑迷茫。

大概在夢夢來到小城一年后，小城人突然發(fā)現(xiàn)了一個天大的秘密，這個秘密的驚異度不亞于當初哥倫布發(fā)現(xiàn)新大陸：夢夢懷孕了。她那件不知道從哪里撿來的玫紅色的吊帶睡裙早已遮不住她高高挺起的腹部。這件事情像是把一塊大石頭突然投進水面如鏡的湖水里，再次高高地濺起了小城平靜生活里的飛浪花絮。

每當夢夢挺著大肚子從鬧市中走過，人群中就會出現(xiàn)一陣小小的騷動。很多人用詭異探究的目光側視她，猜測著事情的緣由，小聲地議論著：“誰這么混蛋？連個傻子也不放過。做孽！”“這世道，咳！”“這么漂亮，可惜！”“真可憐！”這聲音有感嘆，有唏噓，有惋惜。我是這群看客聽客說客中的一員！( 文章閱讀網：www.sanwen.net )

夏天一路走過，金秋也悄悄地匿跡，呼嘯的寒風一下子把時令帶到了冬季。一天下午，挺著大肚皮的夢夢，上身穿一件棗紅色的長款薄棉襖，這件棉襖早已遍地開花，露出里面白絨絨的太空棉，下身穿一件黑色的保暖褲，腳上趿拉一雙棉拖鞋在大街上東張西望、左顧右盼地邊走邊看。當她路過一個垃圾箱，看到一個臟兮兮的男精神病患者在撿食垃圾食物，站住了，和那個人一起咂巴著嘴，片刻，她扭轉身子，慢慢地蹭到路邊的一家燒餅攤前，兩眼貪婪地看著新出爐的燒餅，口水順著嘴角流出。這家燒餅攤的男主人在忙著打燒餅，女主人在忙著招攬生意，猛然間，一個瘋女站在了面前，吃了一驚。

“去，去，去去去！”打燒餅的男主人揮動著沾滿面粉的手，不耐煩地把她轟出了老遠。一旁圍觀的一位老太太于心不忍，給夢夢兩塊錢，她接過錢，夸張地把一只手放在胸前，另一只手搭在大肚皮上，困難地微微彎一下腰，鞠了一個躬，說：“謝謝，謝謝?！?/p>

周圍的人仿佛受到了感染，紛紛的你一塊他兩塊地塞錢給夢夢。一位住在附近的中年婦女，和顏悅色地告訴夢夢別走，要送她一件東西，然后，慌忙回家拿一件大紅色的半舊長款羽絨服。夢夢穿在身上，像小女孩一樣左看右瞧，嘿嘿直笑。

平時，夢夢除了喃喃自語外，很少說話，今天，她看似特別興奮，沖著圍觀的人群大聲說：“我給大家表演個節(jié)目?！比缓笙衩餍浅鰣鲆粯?，用手做麥克風，繞場轉了半圈：“各位朋友們好，我今天給大家?guī)硪皇赘枨?，希望大家能夠喜歡，掌聲鼓勵一下！”在圍觀者的掌聲和叫好聲中，她開始有板有眼地唱起來：“奴家今年三十三，自幼喪母太凄慘，娶個后娘如蛇蝎，嘗盡人間苦和酸。長大嫁人生兒女，文龍文風是心肝，誰知老公心腸變，一紙休書淚漣漣......”

夢夢唱著唱著哭了起來，哭著哭著又唱了起來，她的淚水是嘩嘩地流，很多老人婦女孩子也陪著她嘩嘩地流淚，人群中唏噓聲抽泣聲一片，就在她把人們的情緒調動到最高潮時，突然不唱了，說：“不唱了，一天沒吃飯了，心慌！”

這時，賣燒餅的女主人紅著眼圈塞給她兩個燒餅，她慌忙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幾次，都被噎得伸脖子瞪眼。幾個老太太抹著眼淚，試著和她溝通：“閨女，你是哪的？家在哪里？咋不回家呢？”正在大口大口吃著燒餅的夢夢，聽到有人這樣問她，霎時停住了咀嚼，瞪大眼睛，滿臉驚恐，含糊不清地說：“不回家，不回家，鉗子夾著肉一轉圈，可疼！”然后，她扒開人群，腆著大肚子，唐老鴨似地邁著蹣跚的腳步倉皇而逃，還時不時地扭頭看看有沒人追來。

天氣越來越寒，夢夢依然挺著大肚子，在人們好奇探究麻木冷漠憐憫的目光中，夜游神般地游蕩在街頭，在涼風細雨中幽靈似的穿梭在巷尾。

那年冬天，我的心像堵上一塊磚頭，滿滿的，特別是每天夜晚，我開著空調，打著哈欠，懶懶地躺在柔軟的床上時，便會不由神地想起夢夢，仿佛看到她蜷縮在寒夜的某個角落里發(fā)抖，仿佛聽到她撕裂般的慘叫。

我悄悄地來到精神病醫(yī)院，通過朋友引見，我見到了他們的一位領導。我把夢夢的情況簡單地說一下，并表達了我的意思，那位領導面露難色地說：“說實話，我們有困難。這類病人很多，我們醫(yī)院沒有能力救助。更重要的一點是，我們收治的病人必須有至親簽字或者政府擔保，或者有權威部門的精神病鑒定書，否則我們沒有權利收治和限制他們的人身自由，如果收治了，一旦鬧起糾紛，我們負不起責任。我建議你到民政部門去反映一下，如果有政府擔保，我們可以救助?，F(xiàn)在我們醫(yī)院就有兩位患者，所有費用和責任由他們所在的鄉(xiāng)鎮(zhèn)承擔?！蔽液闷娴貑栆痪洌骸八麄儧]有親人，是流浪者？”這位領導微微一笑，說句：“上訪專業(yè)戶，偏執(zhí)精神病?！?/p>

我來到民政局，辦公室的一位年青的小女孩告訴我，找救助站。我問她救助站在哪里，她遲疑一下說，救助站沒有固定的辦公地點，為我提供一個電話號碼。我把電話打過去，接電話的男子告訴我，他們的主任到省城看病去了，他做不了主，等主任回來后一定向她匯報。兩天后，我再次打電話過去，他給了我他們主任的電話號碼。這位主任是位女性，說話很和氣，非常爽快地答應救助，然后她又說，救助這樣的精神病患者，需要一定人力財力，需要承擔一定的責任，她做不了主，需要向局里領導匯報一下。又過兩天，我再打電話過去，主任依然很爽快地答應說：“救助，救助，積德行善的事情，咱何樂而不為？這兩天領導太忙，等他稍有空閑，我立馬匯報，立馬辦理。要不，過兩天，我給你個回話?”我笑笑，回答說不必了，便掛斷了電話。此時，我覺得電話那頭有一種無聲的笑，有一種穿透我骨髓的目光，這種目光和看夢夢的目光一模一樣。

我沒有再次催促，只是在煎熬中等待，在等待中期待。一天，兩天，三天......突然，不知道從哪一天起，夢夢不見了，消失了，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正如沒人知道她從哪里來一樣，小城波瀾不驚的日子還是一如既往地平靜，夢夢的來去沒有留下一點痕跡，不，在偶然的時候，會有人夢醒一般地用漫不經心的話說一句：不知道那個傻娘們咋樣了？同樣會有一句更加漫不經心的話來回應：誰知道？可能死了，可能回家了，可能被收容救助了，也可能被拐賣了......夢夢就像是塵世間的一顆小塵埃，來無影去無蹤，轉瞬間便淡出了小城的記憶。

而我，心里除了存一份僥幸之外，還有一個未解的結，心中暗問自己：夢夢母子是否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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