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zhèn)之記憶

叫鎮(zhèn)的地方一定比村大，也一定比城小。我對我們鎮(zhèn)的最初認(rèn)識是念小學(xué)時來鎮(zhèn)里開運動會。威遠鎮(zhèn)的南面有一個能容得下全鎮(zhèn)十七個村一起開全民運動會的大廣場。直到今天每年一度的運動會仍然在這里熱熱鬧鬧的召開，每年六月里都有這么幾天，威遠人像過節(jié)一樣。那時感覺鎮(zhèn)上的人挺多，街面比村子繁華。房子也比村里好。小鎮(zhèn)是我最初看到的大世界，它離山較遠。

后來讀初中和高中（十年制）也是在威遠中學(xué)，威遠在開原縣排第九區(qū)，所以這個中學(xué)也就叫九中。在小鎮(zhèn)的東南方向。中學(xué)很大，有四五座長長的教室?，F(xiàn)在已換成一座教學(xué)大樓?，F(xiàn)在的中學(xué)生比我們那一代享福，他們坐在有暖氣的教室里讀書，我們那時是自己燒爐子，要學(xué)生自己帶引火的劈柴。這是很令我頭疼的記憶……。

當(dāng)我住到小鎮(zhèn)上的時候，已是過了而立之年。童年的記憶還在，只是它比以前更繁華，更熱鬧了。寬寬的柏油馬路兩邊的房子、小獨樓、各種店鋪，五花八門、鱗次櫛比、琳琳瑯瑯的，像一個濃縮的小城。只是它還有一些沒被整合掉的樸實與鄉(xiāng)村相接近。

小鎮(zhèn)最熱鬧的地方是東頭，這里集中了老商店，原鎮(zhèn)政府，中心小學(xué)、郵局、照相館、銀行等等。即使現(xiàn)在把鎮(zhèn)政府搬到了最西端，也沒帶走小鎮(zhèn)的繁華。除了郵局、銀行還是公家的，原政府大院換成了醫(yī)院，所有商鋪都變成了個體。照相館升為“影樓”，供銷社、商店變成了“超市”。所有的房子都煥然一新。一切都標(biāo)上了時代的特征。每天都是繁華鬧市，車來人往。有的店鋪門口還要放一些音響，沒有節(jié)奏不足以表達走進了新時代。即使喧鬧到了掌燈時分也是聲色不定。每到農(nóng)閑、節(jié)日尤其春節(jié)的時候，十里八村的鄉(xiāng)人便來到這鬧市購物、采年貨，尤其春節(jié)的時候，東街就是一堆亂麻繩一樣了，誰走到這里非被絆住不可，人擠人，人推人，人找人，大呼小叫，等好不容易買了東西回家一查數(shù)，還是忘了一兩樣沒有買，還要再去擠個一兩次……

我家搞個體印刷，就住在西端與鎮(zhèn)政府為鄰。西端是安靜之地，少了買賣行市也少了許多的吵雜。我家的廠子不大，但名頭不小，公章上刻著：威遠印刷廠。這是經(jīng)過市公安局特批的，不帶“威遠”的字樣不夠刻公章的級別。我們家就這樣與小鎮(zhèn)有了不可分割的瓜葛。在小鎮(zhèn)住了將近八年，在鎮(zhèn)中心學(xué)校代過課，在這里開始寫作……(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與鄰里留下許多有趣的記憶。鄰居焦家的人都非常謙和好客，鄰里的婦女喜歡在她家看紙牌。不玩紙牌的也喜歡常到他家坐坐。焦家的年輕媳婦金英非常會過日子，也非常能干，總是把屋里屋外拾掇得一塵不染，從不沾染賭事。金英很會做吃的，她能想起來用白菜參蘑菇做素餡餅，她把那圓圓的餅烙得外焦里嫩、油汪汪的薄皮還透著翠綠色的菜餡呢。會做飯的女人其實就是家庭藝術(shù)家?。∧翘煳覀兌季芙^了品嘗?？墒腔氐郊依飬s都做起了同樣的素餡餅。那天我正忙乎著烙餅，忽聽女兒喊：“媽媽，外面著火了！”等我跑出去的時候看到許多鄰居也都在外邊了，男人們都去搶救那家著火的柴垛，婦女們都扎著手站在一邊，大家相互一看都笑了，因為我們那天所有在金英家出來的人手上都掛著白面，一打聽都是做的一樣的素餡餅。

那樣的素餡餅我也就做過那么一次。我平時喜歡做單餅，自覺技術(shù)還好。我就在我小鎮(zhèn)上的家，請我敬慕的文友立平吃過我做的薄餅，那天也請來了鄰居女孩瑞萍來一塊吃，一上桌才驚異，咋那么巧，我們仨竟然都是左撇子。那天我們還說，這件事也許會留下一段佳話呢。不知道她們還記得我嗎？

小鎮(zhèn)上有個很出名的女大神，傳說她通天的本事很了得，無所不能。我很好奇，央求一個芳鄰嫻姐帶我去看。見大神得有事情，我就說我病了，哪也看不好。大神還很年輕，也挺好看，只是穿著不利索，上衣皺皺巴巴，褲子上還有一些漬點子。頭發(fā)亂蓬蓬的。她并不搭話，一顆接一顆地抽煙，她家本來不大的屋子一會的功夫就被她噴吐得狼煙地動的了。本來氣管就不太好的我這回真的開始咳嗽了。我看大神也開始暈忽忽的。她一點點往炕邊蹭，蹭到炕沿才蹣跚站起，身體靠著她的衣柜，緊閉雙眼就唱開了，她唱的原詞我記不住了，大概的意思就是：我本是南山修行了幾百年的黃花蛇仙，為救天下病苦之身被請下凡間……她只是自己連唱帶跳，沒有二大神敲鼓幫忙。

她唱的很特別，那聲調(diào)也太難拿，不是我小時候聽過的跳神童謠里唱的那樣好聽：黃家（黃鼠狼）的少啊，狐家（狐貍）的多，狐家黃家兩來著……她渾身七擰八歪的樣子真的如蛇在樹上盤扭、蠕動。周圍很靜，只有她唱的怪怪的曲調(diào)攪動著她屋里藍霧似的煙云，我們幾乎要醉了，不是陶醉她的歌唱，而是被她那神神乎乎的樣子和煙霧給熏迷糊了。她跳一會，嚴(yán)格說是扭一會后也滿頭冒汗。她會停住片刻抬眼問我是哪里不舒服？我回答后她再跳下去，好長的功夫，她才坐下，然后她告訴我，是沖闖了西南方的某個神煞，讓我回家后每天半夜子時跪在院子里，面向西南方磕幾個頭，再燒多少紙，供多少貢品……

我并不信所謂的大神真的有什么神靈，回家來當(dāng)然也沒做。后來有次我被一輛拉糧食的大車給撞了，摔出去好遠，但并沒有傷著。嫻姐就埋怨我不該不聽大神的話了。我仍然堅持己見，因為我活的還是好好的呀。我當(dāng)然很感激這次去親眼看跳大神，后來我在魯西開始學(xué)心理學(xué)，接觸到了關(guān)于下神方面的知識。我寫了那篇《通神之舞》里就有這位女大神的影子。

小鎮(zhèn)里很有些神秘的能人。又一芳鄰二姐，有個早晨著急用錢，我去她那借了三百塊錢。晚上我去換錢的時候，正看二姐兩口子翻箱倒柜地在找什么。二姐告訴我說她丟錢了，一千塊挨號的錢，二姐和我一樣喜歡攢新票。我一腳門里一腳門外，看看自己手里的三百元，剛巧就是挨號的。我剛剛早晨借的錢，她剛好今天就丟錢，并且是挨號的，并且我晚上就來還也是挨號的錢，這天丟錢一定與我借錢有關(guān)啊。我覺得我死定了。因為那時我和二姐來往得并不深。正在我很尷尬的時候，來了另一個二姐的朋友。她問明情況后，她說她有法。

她吩咐二姐找來了簸箕，把一塊鏡子、一桿秤、一把笤帚還有滿滿一大碗水都放在簸箕里。她說必須是三姓的人分別用三個手指一起托舉著簸箕。我們照她的吩咐三個人托起了那個簸箕。她口里念念有詞：清是水，明是鏡，笤帚疙瘩一桿秤，簸箕簸箕你顯顯靈……。然后她開始一個一個地念人名了，問簸箕是不是XXX偷了二姐的錢？說實在的，我當(dāng)時的心里如打鼓一樣。都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可是誰知道這簸箕在念到誰的名字時就突然的動了呢？我太不敢相信這簸箕的“神靈”了。

她反反復(fù)復(fù)地念了很多人名，包括我們在場的所有人的名字，簸箕始終沒動靜。她并不慌忙，折騰了好一會這簸箕真的顯靈了，它在某一個人的名字念叨后終于神奇地轉(zhuǎn)起來，先是輕輕的慢慢的動，一點一點地在我們?nèi)齻€人的手指上轉(zhuǎn)了起來，轉(zhuǎn)得平穩(wěn)緩慢，簸箕里的東西紋絲不動。我們能聽得見簸箕在我們指尖上摩擦的“吱吱”聲。這個朋友為了驗證她的法術(shù)，她再念一邊咒語，讓簸箕往相反的方向轉(zhuǎn)，簸箕真像聽懂了她的話，真的往相反的方向轉(zhuǎn)回來……當(dāng)時我驚異得發(fā)根都要豎起來了。我真的感受到了那種“空氣仿佛凝固了”是怎樣的狀態(tài)。后來不久二姐的錢找到了，真的竟是讓簸箕轉(zhuǎn)起來的那“某一個人”。我一直對這事感到不可思議?，F(xiàn)在我知道那是古代先民常使用的扶乩術(shù)。

二姐的前鄰住著她的妹妹玉潔，我叫她老姐。老姐家是兩間土房子，外墻用水泥罩面，房頂扣著石棉瓦，屋地鋪著紅磚。這房子太像我從前在村里的那個房子了。每到她家去都像回到了自己的家。老姐很會生活，我從她這里學(xué)到了很多生活之道。她本來在城里有樓房，可是她偏偏舍不得這個小屋。她半生獨自在家，姐夫直到退休才回來。她自己把菜園子拾掇得特別好，她種菜如同養(yǎng)育孩子，每顆菜她都是用豆餅當(dāng)肥料仔仔細細地侍弄。她種的西紅柿遠比我們種的好吃。我吃過她用山里的葉子菜與豬肉丁做餡包的菜團，別提多好吃了。那山菜的苦澀和淡淡的藥性味再加上肉香，真是野樸得奢侈。我相信要比慈禧太后的窩頭好吃的多。

老姐會做大醬，她做醬豆不用磨，而是將剛出鍋的熱豆直接封存于紙箱中，直到四月份把豆下到缸里，始終不用沾手，醬豆會慢慢爛融于鹽水中，又細膩又香醇。我已經(jīng)把這個技術(shù)帶到了魯西，每一年我都會做出與眾不同的醬來……

在我要離開威遠的時候，我到我家的前鄰告別，那個八十多歲的老大娘問我在這里住了多少年的時候，我一下子淚擁雙眼，沒能說出一句話，我只好伸出手指告訴她，我在這里住了八年。老人家說了一句讓我一輩子也忘不了的話，她說：“我活的快入土了，在街面上也住了半輩子，像你這樣讓人背后都說好的年輕女人我還從來沒有遇到過。”她的話令我意外感動的同時，卻更失落了，我在小鎮(zhèn)上好不容易給人留下的這點好評價，會帶到未知的遠鄉(xiāng)嗎？也許這種評價是我離家前的一種指引和匡正，在外地，即使是裝，也要把好人做到底。

我懷念這個小鎮(zhèn)，懷念那些左鄰右舍。后來我寫了一篇《柳條邊散記》，想以此為題寫一些故鄉(xiāng)的事。我知道威遠這個地方，在明清時代曾作為開原這個地區(qū)柳條邊的邊門，但我不知道這條邊門在明清以前就已經(jīng)存在了，也是一道邊墻之重門。老年人至今還習(xí)慣地稱其為“威遠堡門”?；蛘呓小伴T街（街發(fā)gai音）”，比方說兩個人見面打招呼，問：“上哪了？”回答的說：“上門街了。”可見這個“門”的古老和重要和它在百姓心中不朽的記憶。它是通往吉林、黑龍江等地的要沖，自古就是重鎮(zhèn)，有“六邊統(tǒng)要無雙地，三省通衢第一門”之譽。我曾在一本資料上讀到過一首題為《威遠堡門》的古詩，讀來特親切，盡管對古時的威遠描述得有點荒涼：

黃沙漠漠照乾坤，威遠城頭欲斷魂。

蘆笛一聲催過客，柳條三尺認(rèn)邊門。

亂山積云人煙絕，老樹風(fēng)口虎豹蹲。

從此征鞍隨獵馬，東行夜夜宿銀根。

我猜想寫這首詩的人一定是被當(dāng)時的朝廷貶謫流放者，不知走了多遠的路，經(jīng)過我們威遠這個地方停宿休息，并還有心觀賞了一下柳條邊門的景色，從這里出發(fā)越向東向北就更加荒寒凄冷了……

或許此詩作者就是隨康熙皇出行的官員，因為康熙曾兩次東行都經(jīng)過威遠，在威遠下榻過。當(dāng)時的開原知縣周志煥就曾留下一首《威遠堡朝駕恭賦》：邊庭迎帝輦，朝賀已三更。駕羽聯(lián)班肅，鴻臚引奏清。馬嘶青嶂地，人臥綠苔營。萬騎隨鑾輅，千官聽漏聲?；耐统蓧邀悾嗅岸汲?。宣拜天顏近，晨昏瑞露盈。懸旌非耀武，控馭若觀兵。扈從丹衷切，神馳到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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