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氏璧”是未經(jīng)雕琢的原玉

——“和氏璧”形狀之辯

勞燕

“和氏璧”，中國歷史上著名的美玉，被奉為“天下所共傳之寶”。

“和氏璧”在千年流傳中，稱名繁多：一如和氏之璧、荊玉、荊虹、荊璧、和璧、和璞（《辭?！罚c“隨侯珠”共為天下兩大奇寶（春秋時，隨國君主隨侯在斷丘救一靈蛇，那蛇以后銜一顆夜明珠報恩于隨侯，《搜神記》述：該珠“徑盈寸，純白而夜光，可以燭室”，世稱“靈蛇之珠”即是“隨侯珠”?！痘茨献印罚骸半S侯之珠，卞和之璧，得之者富，失之者貧?！惫矠槠鎸?）。

千古名玉“和氏璧”自秦始皇以后便銷聲匿跡。(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和氏璧”究竟是什么形狀，千百年來一直為世人所困惑。

千年流傳中，“和氏璧”大體被傳說和描繪成平圓形、上有圖案和文字、中間有孔的模樣，學(xué)界至今未能給出一個較明確的推測或較完整的說法。這對于東方愛玉民族無疑是一個莫大的遺憾。

許慎《說文解字》對“璧”的定義是：“瑞玉，圓也”。

璧之本義，是平圓形、中間有孔的玉。也即加工雕琢過成形狀的美玉器件。我國古代在祭祀典禮時將璧用作禮器。傳統(tǒng)祭祀天地的禮器凡用大璧，形小的璧則作飾物，用以佩掛。

最早對“璧”的含義——璧是平圓形中間有孔的玉器提出質(zhì)疑的是中國地質(zhì)學(xué)先驅(qū)章鴻釗先生。他在《石雅》中指出:“和璧為璽，則名璧而形非璧矣。古之稱璧，不必皆為環(huán)屬，如夜光璧、璧琉璃皆是。又《左傳》僖公二年，晉人以垂棘之璧假道于虞。二十三年，僖負羈饋晉公子盤飧，置璧。也豈皆有孔之器哉。”

元好問《論詩絕句》：“少陵自有連城璧，爭奈微之識碔砆?！边@里，碔砆，即是像玉、包含玉的石頭，即璞石、石包玉，均為未加工成器的原玉。

地質(zhì)學(xué)家郝用威在《和氏璧探源》中說:“古人以璧為玉或美玉之通稱，璧即玉也。” 1986年在全國地學(xué)史學(xué)術(shù)會上郝用威先生以《和氏璧探源》為題宣布：“和氏璧為月光石產(chǎn)于神農(nóng)架南漳西部沮水之源的板倉坪、陰峪河一帶，那里是當(dāng)年卞和抱璞之處?！?/p>

北京大學(xué)考古文博學(xué)院孫慶偉說:“這里所謂的壁，事實上也可以說指一切精美的玉器……進一步看，璧也可以理解為一切貴重的物品代稱。”

原臺北故宮博物院研究員那志良先生認為:“在《周禮》未制定之前，這些璧的用途，從文獻中是找不出來的。有一個線索可尋，它是由瑗轉(zhuǎn)變而來的，而瑗是環(huán)狀石斧演變而來……把瑗的孔縮小而成為璧?！?/p>

中國考古學(xué)奠基者夏鼐說:“漢代經(jīng)學(xué)家在經(jīng)注中，對每種玉器的形狀，幾乎都加以說明。但是，這些說明有很多是望文生義，有的完全出于臆測。”

諸位先生、專家的論述，就文字學(xué)一隅，都是指出了璧的引申義。他們說得很明白：古之稱璧，不一定指美玉加工雕琢后的成器，可以是未經(jīng)雕琢的原玉，可以是對原玉的稱名，夜光璧、璧琉璃等就是原玉；璧之引申義為美玉；“璧人”指容貌秀美的人；“璧玉”指上等美玉等等.....

唐李朝威《柳毅傳》中的“柱以白璧，砌以青玉”，即指用精美的白玉和青玉裝飾屋宇（《辭源》）。

甲骨文就有“辟”字。其“辟”字左上部“尸”如屈膝而跪之人。右部“辛”為刑刀象形。左下部“口”乃施刑后的傷口。故“辟”字意為以刀劈人，指大刑也。金文中始有“璧”字?！氨佟迸c“玉”上下組合成“璧”，引申義又可釋為開采來已加工了的美玉。

從對璧字訓(xùn)詁，可以有又一引申義：解讀為經(jīng)過開采而獲的脫離自然巖層的原始美玉。古代，稱這種初采的原玉為“瑋”（見拙文《咬文嚼“玉”》）。

“和氏璧”的模樣形狀，世人的理解，大多基于對“璧”字顧名思義，只作本義解讀，即已加工雕琢成平圓形、中間有孔的美玉。很少有人從引申義訓(xùn)詁、考證“璧”字。這就是“謬種流傳”的基本原因。

山東嘉祥東漢墓有“完璧歸趙”石刻畫像，該畫像中，藺相如手執(zhí)白色的“和氏璧”，其形狀就是一件比掌心略大的平圓形、中間有孔的玉器。這是東漢時對“和氏璧”模樣的圖像描繪，也是迄今可見到的最早對“和氏璧”模樣的圖像描繪。此圖像中將“和氏璧”描繪成一件比掌心略大的平圓形、中間有孔的玉器。

明馮夢龍《東周列國志》中對“和氏璧”也有描寫，其模樣和山東嘉祥東漢墓一般無二。

學(xué)校教課書中，對“和氏璧”的解說千篇一律：“璧，古代玉器的一種，平圓形，中間有孔。和氏璧指的是楚國人卞和發(fā)現(xiàn)的一塊玉制成的璧?！?/p>

有的旅游景點，可以見到因“和氏璧”而制作的旅游紀念品——“卞和獻玉”的雕塑或畫像，這個叫卞和的，手中執(zhí)的大多是平圓形、中間有孔的璧。有關(guān)“和氏璧”的旅游紀念品有多種，其中“和氏璧”的模樣，無不是“平圓形、中間有孔的玉器”，這些雕塑或畫像對于“和氏璧”模樣的描繪，居然甚至還曾獲得“和氏璧”設(shè)計專利。

“和氏璧”是一件平圓形、中間有孔的玉器。千百年來，似乎是不刊之論，成了世人和大多數(shù)學(xué)者都認同的定論。

然而，“和氏璧”的形狀，并非如此。

我們就從最早記載“和氏璧”的《韓非子·和氏》中，來找“和氏璧”的形狀。

《韓非子·和氏》中完整記錄了和氏璧的來歷：“楚人和氏得玉璞荊山中，奉而獻之厲王。厲王使玉人相之。玉人曰：‘石也?！跻院蜑檎N，而刖其左足。及厲王薨，武王即位。和又奉其璞而獻之武王。武王使玉人相之。又曰：‘石也。’王又以和為誑，而刖其右足。武王薨，文王即位。和乃抱其璞而哭于楚山之下，三日三夜，淚盡而繼之以血。王聞之，使人問其故，曰：‘天下之刖者多矣，子奚哭之悲也？’和曰：‘吾非悲刖也，悲夫?qū)氂穸}之以石，貞士而名之以誑，此吾所以悲也?！跄耸褂袢死砥滂倍脤氀?，遂命曰：‘和氏之璧?！?/p>

“卞和于楚山得玉璞后，三獻楚王”：第一次是“奉而獻之歷王”稱所獻為“玉璞”；第二次“和又奉其璧，而獻之武王”，稱所獻為“璧”；第三次獻文王，“王乃使玉人理其璞而得寶焉，遂命曰‘和氏之璧’”。

研究者對《韓非子·和氏》這段文字解讀——“文王于是叫玉匠剖開玉璞，發(fā)現(xiàn)里面是一塊寶玉，就琢成了一塊璧，命名為'和氏之璧'”(<考古>1986. 7)。

這里，對關(guān)于“和氏璧”最早最重要的歷史文獻的解釋，明顯有望文生義、主觀隨意曲解。從這段引文中可以看出，在解釋韓非子敘述卞和獻玉到命名全過程原文時添加了“對原玉加工雕琢”內(nèi)容。韓非子原文中沒有提到過對璧的加工雕琢。

凡開採出來，沒有經(jīng)過加工的美玉的原石，稱作“瑋”，“璞”者，是指原始玉石“瑋”外裹的巖石“皮殼”，“理其璞”，清理該原玉的皮殼之謂。此段說得很明白：理其璞后，果然發(fā)現(xiàn)里面是塊寶玉，遂命曰“和氏之璧”，是對此原玉命名為璧。得寶和命名一氣呵成，其間沒有雕琢寶玉的只言片語！

問題來了——理其璞后，遂命名，其間有沒有“琢”？！“琢”，動詞本意為雕琢，發(fā)現(xiàn)里面是一塊寶玉后，對這塊寶玉雕琢了沒有 ?答案很明白：沒有雕琢。

卞和三獻，第一次稱“玉璞”，第二次改稱“璧”，第三次理其璞去皮殼，得寶玉后，即命名為“和氏之璧”?！昂褪翔怠睕]有進行過任何雕琢加工，故其模樣應(yīng)與自然產(chǎn)狀時的玉璞大抵相同。顯然，文王對玉命名時，是采用了卞和第二次獻玉時對此“瑋玉”的改稱——指該原玉為“璧”。故“和氏璧”的形狀，應(yīng)是僅僅除去了巖層皮殼、未加雕琢的原玉，與自然產(chǎn)狀時的玉璞大抵相同。

孤證不作為憑，再可舉《韓非子·解老》所言：“和氏之璧不飾以五采，隋侯之珠不飾以銀黃，其質(zhì)至美物不足以飾之。夫物之待飾而后行者，其質(zhì)不美也?！笨梢姡焐愘|(zhì)的東西，是無須人為加工修飾的。其質(zhì)至美，不足以飾之五采，天然去雕飾，不必雕琢。

相傳，和氏璧被秦始皇用來制作成了傳國御璽。這固然是個傳說，而從用和氏璧制傳國御璽，可以推測和氏璧不會是一件已經(jīng)加工雕琢成平圓形狀，中間有孔的禮器。由此可以輔證本文的辯述。

對至美之原玉，不事琢飾，是及古至今玩玉、賞玉的一種至高境界。現(xiàn)代人對這種原玉稱作“原籽”。當(dāng)代玩玉人，對一塊玉質(zhì)和品相皆佳的原籽料，絕不輕易去雕琢成器。因為再精美的雕工也會有瑕疵，還不如玩“原籽”來得好。

羅素有一句名言：“沉默，像未經(jīng)雕塑的大理石，充滿了潛在的智慧和美?！卑淹媸?、原玉，正是鑒賞把玩這種潛在的美。

“和氏璧”可能就是這樣一塊僅僅“理其璞”——“劈”去了其外包石皮殼的原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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