澡堂里的閱讀

今天是冬至。

其實冬天早就來臨了，但到了這個日子，身心更能感受到這個季節(jié)的真實和生硬。寒冷把我內(nèi)心那些纖細的情緒也凍結(jié)了，成了縷縷冰絲，曲致著，垂直著，晶瑩剔透，寒意泠泠。

我是怕冷的動物?？偸橇w燕子的逐暖南飛，想學(xué)蟲類的冬眠習(xí)性，但作為一個人，總要受著現(xiàn)實生活的限制，更多時候是身不由已的。比如，這個冬天我就被規(guī)定在這個山城里。 有的朋友喜歡冬的清肅，覺得寒氣能凈化思維讓頭腦冷靜，寫出來的文字更精純?？晌也恍校涞奶?，身體會凝縮，精神也隨之受到影響，有著化不開的滯澀。

當(dāng)大家都覺得寒冷的時候，管家給我買了臺“小太陽”，放在腿邊。但這個電暖氣抵擋不住寒氣的彌漫，它照到哪里哪里暖，只是局部的受益。我的手指是硬梆梆的，敲出來的文字也有著硬硬的隔膜感，像是一個字一個字繃出來的，缺乏那種溫度和流暢。我只好隔一會兒就把雙手按在電暖氣上，像烙餅一樣翻烤著，暖透了才能繼續(xù)干活兒。

身邊就豎立著空調(diào)，但是，開關(guān)的主動權(quán)沒有掌握在我的手里，畢竟，我是客人，不能隨意亂動主人的東西。再說了，湯先生他們用的也是電暖氣，人家都不怕冷，單我就這么嬌氣嗎？(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天氣是越來越冷了，就像一層層圍裹上來的冰層。當(dāng)寫作失去了靈動和流暢，當(dāng)閱讀帶不來愉快，當(dāng)網(wǎng)絡(luò)也提供不了樂趣，這時候，便只剩下單純的冬天的冷寂了。澀滯的血脈，落寞的精神，世俗的不如意便繞過來，縈住身心。我最想做的，就是尋找溫暖，融化去身心的僵硬。

不需要請假，也不存在曠工，關(guān)上電腦放下手頭的工作。我奔向家門外最近的澡堂，那里的溫暖召喚著我。我且在那里度過這個下午，水潤的，放松的，溫情的。

走進氤氳著熱氣的浴室里我還是覺得冷，直接就鉆進了蒸房。小小的木質(zhì)結(jié)構(gòu)的小房子，兩邊挨墻釘著木板坐椅，我倚坐在角落，雙腿綣曲起來，胳膊交叉著抱在胸前。這樣的姿勢仍是自我的取暖方式，即使已經(jīng)來到了這樣的地方。

頭頂上方有一盞昏黃的燈，像極了欲眠的眼，我?guī)缀跻蚕胍?a target="_blank">夢了。如果在這里淺睡一會兒，怎么樣呢？

肯定不行的。

這樣干干的熱，使我身上微微沁出汗來了。但我還是沒有放開肢體，只是看著眼前的人。

這也是我的習(xí)慣，借著這樣的機會尋找美，欣賞美，人體藝術(shù)與我的審美眼光相遇，洗澡就成了一種更高層次的享受。閱春色無數(shù)，方知女子美妙；觀本色各異，更懂得尤物風(fēng)情。

眼前的女人拿著一袋酸奶往身上涂抹，身邊站著她的女兒，有著少女的纖秀和玲瓏的腰身。春天和秋天并立，嬌嫩與成熟對比，真讓人心生感慨呀。中年女人站起來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她的身材其實很好，是這個年齡段難得的，但是，這樣的美很脆弱，經(jīng)不起折疊，稍一動作都會顯出褶皺來，那松軟的皮膚已難撐持哪怕經(jīng)微的彎度。倘若生活的風(fēng)雨來了，保養(yǎng)再好的相貌也抵擋不住地迅速衰敗下去。但是青春，那密致的肌理，那結(jié)實的皮肉，有著十足的彈性，就像挺拔的樹，足以抗拒得了任何的擊打。女兒是母親的青春版，而母親是女兒的中年版，這是生命的自然規(guī)律，沒有人能逃得脫，也沒有人有能力來改寫，順其自然，各有各的美，閱讀的角度不同而已。

還有個壯碩的女人，年紀很輕，但那胸脯是我沒有見過的豐滿，也許正是女明星們追求的那種氣勢吧，可我怎么看都覺得并不美呢。這時候門開了，走進來一個女人，猛下子我被嚇住，她臉上貼著白色的面膜，走進這昏黃的小空間里，帶著一股詭異和邪氣。她拿本書，坐在另一個角落里，悠閑地看起來。

我伸展雙腿，越發(fā)感到累，要是這樣再坐下去，更沒有力氣洗澡了。一般情況下我是不讓專職搓背工給我服務(wù)的，她們手中的澡巾像是粗礪的沙布，她們的動作帶著一種快快完成任務(wù)的急促，在人身上用力地搓著，更像是對人體的打磨，毫不憐惜。當(dāng)然，她們與客人素昧平生，浮萍相逢，自然是毫無情意。每當(dāng)我看著她們給客人操背，就常想，她有沒有對眼前的生命帶著不同的理解呢？怕是沒有吧。我害怕她們手上的澡巾，如果被她用力地搓一通，去沖洗時渾身就熱辣辣地疼，身上還會有幾處青紫滲血點的斑塊。都說人老皮粗，可我還是不敢用澡巾，只能用手指輕輕搓著，撫過身體的每一個地方。一個人的肌膚相親，知輕重，懂愛惜，就像沒有婚姻的人生，一個人的煙火，酸甜苦辣都知味。

走出蒸房，我開始清洗。身旁就是那對母女，她們也沒有請人服務(wù)，而是相互搓背。我就喜歡這樣的溫馨場景，母親對女兒傾注的是寵愛，女兒對母親表達的是孝心?？墒?，現(xiàn)在，這樣的愛的交流很少了，更多的人愿意付錢來讓人代勞，豈不知因此失去了一種親情的抒發(fā)。佛說：“這人世間有永恒不變的圣約，那就是親情之約”。

澡堂里的人赤條條的，有著一覽無余的真實。也有年老的母親在中年女兒的陪伴下來洗澡的。中年女兒一遍遍地用澡巾搓著身子，旁邊的老娘心疼地說，別搓了，身上哪來那么多灰塵，你搓下來的不是灰，是皮肉，多疼呀。

我走到搓背用的架子床旁，看到另一張床上躺著年老的女人，渾身的皮肉松弛著，身體的每一寸都顯示著生命的疲累無力。給她搓身的女孩很年輕，動作輕柔細致，從她們的話里我知道，這是一對祖孫。也只有親人，才對眼前的軀體毫不厭惡，才會這樣關(guān)愛和體貼。

很早的時候，母親就開始為我擔(dān)憂，嘆息著：沒有女兒，將來洗澡的時候連個陪你的人都沒有。當(dāng)時就想，只要有錢，怎么沒人呢?？涩F(xiàn)在，我真的覺得，身邊有個女兒，多幸福呀。

但已經(jīng)不可能了，擁有女兒，只能是今生寄托在再世的祈禱了。能做的，就是做好母親的女兒。可我卻一直一直在受著母愛的包圍，就像這個年老的母親，對孩子的愛有著終生不變的習(xí)慣。當(dāng)然，我還是有希望的，將來也許會有一個孫女兒，當(dāng)我年老，她也會這樣陪我來洗澡的，也會用她柔軟的愛來為了搓洗身軀。

今日有酒今日醉，不管明天是與非。那就不論以后，先享用這澡堂的舒適吧。

奔向澡堂，奔向溫暖，而在這里的閱讀，也成了冬天里特別的課外樂趣。

選自《客居散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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