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花開，寂寞成海
【南風?！?/p>
01。終是無處安放，落在手心那一米陽光。
許暖第一次蹲在路邊抽煙的時候，城市上方那一塊狹長的天空灰蒙蒙的，開始下著小雪。
紅綠等交替，人潮擁動，發(fā)動的馬達聲混合著難聞的汽油味，從她身邊揚長而去。
細碎的雪花落在她的眼睛上，然后融化成水從面頰上滑落下來。
有那么一瞬間，她有一點想念，從前生活的那個小鎮(zhèn)，和那個女人的臉。(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只有那么一點點。
地中海，軟質(zhì)煙盒。她被嗆的低聲咳嗽了一下。
喧囂的街頭，刺耳的鳴笛。她蹲在路邊半瞇著眼睛，加菲貓一樣慵懶的神態(tài)。
17歲。喜歡一個叫南風的男子。
他說，這個城市似乎從來沒有晴天過。
他說，你在就好了。
于是她就來了。
她只是想離開那個讓她厭惡的小鎮(zhèn)，和那個死了丈夫又忙著嫁人的繼母。
女人扯著大嗓門喊，你出了這個門就別回來。
于是她走了，頭也不回。
她來到有南風的那座繁華的城市。
二十三歲的男人，站在候車室外面的陽光里，生機蓬勃。挺拔的像一棵白楊樹。
她一眼就認出他來，比她想像里還要英俊一點。
她走到他面前，她說，嗨。
他笑了笑，蓋不住眼睛里的驚訝。
然后她才發(fā)現(xiàn)，對于這個男子，她一無所知。
比方他的工作，比方他朋友圈，比方他的小房子里，那個凌亂的沙發(fā)上紅色戴安娜的胸衣。
她掐滅煙蒂。
拿出手機發(fā)簡訊，染夏，下雪了。我有一點想你。
02。誰和誰都只是萍水相逢。
登錄，看到染夏灰色的頭像，她有些失落。然后戴上耳機網(wǎng)游。
南風經(jīng)過她房間的時候敲了敲玻璃窗
她抬起頭，傍晚的夕陽從他發(fā)稍傾瀉，他的臉一半淹沒在陰影里，看起來格外的柔和。
他問她，吃飯了嗎？
不餓。
我給你煮面吧。
不用。她說。然后看到他微怔了一下，覺得語氣太硬了，她又補充了一句，等我餓的時候會吃飯的。
南風點點頭，從她窗前走過。
她記得到這里的第一天，他帶她到他的小房間，他給她煮面。
他說，暖暖，我以為你是跟我開玩笑呢，一點準備都沒有。
她看得出來他看到她時的驚訝，他穿著工作時的西裝到車站接她。
他似乎工作很忙，他的房間很亂，沙發(fā)上凌亂的衣服和雜志。她瞥到那里面一抹刺眼的紅色。
她把目光移開。他端著面出來，她對著他笑笑。
熟悉的頭像在她桌面晃動。彈出對話框。
染夏：hey，暖暖，你好嗎。
許暖：我給攝影師當模特，還好，不會餓死。
染夏：一個人嗎？
許暖想了想說，是吧。
染夏：你來我這吧。
很多時候，她很向往染夏說的那座海濱城市。大片的向日葵鋪滿城市的天空。傍晚的時候，海鷗一排排的劃過水面。
許暖：染夏，我想誰都應(yīng)該習慣隨遇而安。
天氣不錯的時候，攝影師帶她到街上拍實景。
人潮如困獸，被囚禁在冷漠的鋼鐵森林里，帶著莫須有的情緒不安分的掙扎。
場景用快鏡頭切過。
她穿著抹胸的黑色紗裙，頭發(fā)染成五顏六色。左間露出鮮艷的碩大的花朵。
身邊走過的淑女們踩著十二公分的高跟鞋，揚起頭看她的時候，刷的好看的睫毛向上眨了一下。眼神不屑。涂著唇彩的嘴唇跟同伴小聲的交流著臟話。
她回過頭對著笑。唇角嘲諷一樣的揚起。
一連串的白光閃過。她回過，攝影師年輕的臉上掛滿贊賞。
她似乎與生俱來的淡漠氣質(zhì)和似是而非的叛逆讓他著迷。他攝影機對準她的時候，任何主題都像是量身定做。
她看到拍攝到的自己，逆著光側(cè)臉淺淺的弧度，長長的睫毛半瞼著貓一樣的慵懶。身后的場景處理成模糊。
主題是，與孤單萍水相逢。
【笙歡?！?/p>
03不是我不停留，只是沒有人收留。
某女走過她的窗前的時候，停在走廊上用一種古怪的眼神打量了她三秒鐘，那是類似于大街上看她的任何一個淑女同樣的神態(tài)。
她仍然仰著頭對她笑。某女長的真好看，細致的眉眼里連嘲笑都不動聲色。棕色的大波浪卷發(fā)，穿著束腰的淑女裝，看起來溫柔而純良。
她知道，她和這里所有的人都那樣格格不入。她穿著網(wǎng)上淘來的打折過后的怪異的衣服，她蓬菘的長發(fā)染的五顏六色。連工作都讓人嗜之以鼻。
她無聲的抗議著這個浮華的城市，她用高調(diào)的張揚與叛逆表達著她的不滿。
所以南風曾經(jīng)說，暖暖，你和我想的不一樣。
那個晚上她在坐在“不夜城”的吧臺上抽了一包煙。
調(diào)酒師技法熟練的玩弄著杯子，重金屬的音樂，女人身上廉價的香水味。
那一刻，她有一點難過。躲在鬼魅不易察覺。
她看著某女背影搖曳。高跟鞋優(yōu)雅的敲響到走廊的進頭。某女走進南風的房間，
然后里面?zhèn)鞒鰜砟：臓幊?，她像一個偷竊者一樣躲在窗外。睜著眼睛不知所錯，像擺放在櫥窗里的SD娃娃。
麻木的，無助的，蜷縮在黑暗的風聲里。她開始胃疼。
她聽見南風說，她就是個不懂事的小丫頭，你不回來我都不知道怎么打發(fā)她呢。
然后某女笑罵著給他收拾房間。
那一刻，她仿佛聽見了全世界的嘲笑聲。
身邊的女孩畫著精致的煙薰妝，晃著腿熱情的跟調(diào)酒師搭訕。
她將一杯雞尾酒推到她的面前。她轉(zhuǎn)過頭，看到她畫著黑色眼線的眼睛里面的自己，像淹沒在北冰洋里的熱帶魚。因為失去的庇護而停止了求生的掙扎。
而南風，無疑是慰藉她求生的救命稻草。只是，無論如何，他也不曾真心收留。
女孩子帶她去包廂里唱歌。
唱到聲音沙啞，像章魚一樣趴在沙發(fā)上，女孩子說，我叫笙歡。無愛不笙歡。你呢。
她說，許暖。
親愛的，你看。人類是多么糾結(jié)。
他們用最好的寓意賦予我們新生的名字。
他們希望我們一生安暖。
他們希望我們長樂未央。
可是，他們都舍不得親自護送我們幸福。
【04。】天暗下來你就是光。
她迅速的搬離了南風住的小區(qū)。
她頻繁的出沒不夜城，和那個叫笙歡的女子一起。
她們窩在沙發(fā)上，她看到她的左肩和她同樣位置的刺青。
她刺的是藍鳶尾。她刺的是紅色的野玫瑰。
笙歡也看到了，她眼神閃過一秒鐘的悲涼。她撫摸著花朵上鳶尾的每一條脈絡(luò)。
她親吻了她的花。
她閉著眼睛不說話，有淚水淌過她的眼角。
那朵鳶尾是她15歲的第一次叛逆。
父親娶了她不喜歡的女人。她的生活一團糟，她變的沉默乖戾。
然后她看到父親躺在病床上向她宣布了她的勝利。
那個刺青成了她胸口抹不去的記號，像個缺口一樣對她嘲笑。
而笙歡，她不一樣。
她生活優(yōu)越，從小就被安排出國留學，她有足夠的資本變成她喜歡的任何一個樣子。
如果她的父母沒有離婚，或許她會幸福的讓人嫉妒。許暖想。上帝真的是公平的，不會給誰完美。
笙歡靠著她的肩，半瞼著厚厚的睫毛，她說，我真是恨死他們了。
她的妝有一點花了。許暖圈著她的肩，輕輕的抱了她。
暖暖，你給我講你住的那個小鎮(zhèn)吧。
她給她講她生活的南方小城。
她講那里從來不下雪，夏天的時候長時間的下小雨，夜里老人躲在芭蕉樹下乘涼。
她講墻上的爬山虎，石板上長滿青苔。小孩子穿奇怪的衣服捉迷藏，
她喜歡挽起長發(fā)在某個午后聽一個不知名的歌手沙啞著聲音唱情歌。
她低下頭的時候，笙歡睡著了。
她說，天暗下來，你就是光。
【蘇夏?！?/p>
05。舊城里沒有陽光，你和我的一個夢長的好像。
那個下雨天，她在郵局寄了一張匯款單。
收件人寫了那個女人的名字，只是因為想到有一次生病，她也陪她在芭蕉樹下乘涼，給她切西瓜。
當她拿酒杯的姿勢優(yōu)雅的讓人留連的時候，那個少年在臺上撥弄著電吉瞇著眼睛唱，舊城里沒有陽光，你和我的一個夢長的好像。
她拿起的酒杯在眼前晃，紅色的液體折射出好看的顏色。
他的樣子有些不真實的模糊。
她在人群喧鬧的口哨聲中請他喝酒，他沒有拒絕隨意的飲盡，嘴角卻有些魅惑的笑，他身上的薄荷香氣不同于酒吧的任何一種味道。
他說他叫蘇夏，離開的時候她卻恍惚覺得他的眼神落寞。
后來，他帶她去天臺聽音樂，他收集莫卡卡的打孔CD。老舊的唱片播放的時候帶著絲啦啦的雜音。
他白色的毛線衫有些舊了。穿起來卻是那樣妥帖。
她看著他的背影，就像藏身于時光的逢隙。像所有這個年紀的的女孩一樣美好的秘密。
再沒有什么能把她推到這個城市的風尖浪口。
其實她是那樣的叛逆，有那樣的隱忍。
就像笙生還曾經(jīng)說過的。鳶尾一樣的至死方休。
06。從來沒有褻瀆過，每一個晴天的時候。
他背著帆布包穿梭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他瞇起眼睛的時候眼角褐色的痔泄露的心事。
他把電吉他靠在臺階上，他坐在第五排的位置上抽煙。
他點煙的時候手指有一點顫抖。夏天的空氣里有薄荷的香氣。
廣場上的和平鴿起起落落，飄過來彩色的泡沫。
他看著那些泡沫漂亮的顏色變得透明，然后破滅了。像他的夢想都枯萎了。
許暖在酒吧找到他的時候，他拉著她跑過了人群，跑過酒精和街道，跑過了喧囂。
她看到黃昏的江邊長滿大片的蘆葦。成群結(jié)隊的候鳥從南方飛到北方，帶著一點眷戀掠過水面。
她坐在木板橋上閉著眼睛聽他唱歌，他皺著眉頭聲音沙啞，仿佛又回到了南方的小城。
他的歌唱完的時候，她發(fā)現(xiàn)臉上爬滿了淚水。
他和她一樣悲哀的表情，這個荒誕的世界。
笙歡發(fā)來短消息。她忽然在他面前哭了。
她告訴他染夏說過的那個長滿向日葵的城市。
她想她一定會去。去見證一場花開似海，寂寞成歌。
然后開始懷念，在每一個晴天的時候。
許久之后她總是能想到，蘇夏離開時落寞而干凈的背影。還有他裝載了夢想的舊吉他。
她蹲在路口的紅綠燈下抽煙，像最開始那樣。
她仿佛聽見火車的鳴笛，轟隆隆的碾過了時光。
她用煙頭在手臂上燙下傷口。結(jié)束了荒唐的十八歲。
她說，再見。
TO：許暖。
親愛的暖暖，你收到信息的時候，我已經(jīng)在飛往澳洲的飛機上了。
醫(yī)生說了一種叫血小板的讓人頭痛的病，真是麻煩。
我不想當面向你告別，你知道，讓我哭會比死還難受。
還沒有離開，我就已經(jīng)在想念。
看到你肩上刺青的時候，我開始相信宿命。但是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容不下我們頑抗。
請你原諒，我已經(jīng)繳械投降。
你一定要好好的生活。帶著我的那一份來不及的美好。
愛你。笙歡。
To：許暖。
今天是五月的最后一天。
今天是我在這個城市的第一百天。天氣很好。
我總是想在這樣的晴天里做些什么事情。
想了想，于是，我離開了這座城市。
感激時光，讓我遇見你，哪怕只是空歡喜。
蘇夏。
TO：染夏。
親愛的。我終于明白了。
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孤單的個體。
夏天了。我想去看看海了，還有向日葵。
等我。
許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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