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去太行山寫生。

一起去的人很是巧。凌厲古板、筆走偏鋒的系主任。喜歡詩詞、力求布局新巧的山水畫老師，本科班拉拉雜雜的老少幫。這些湊做一堆已夠特色了，我們這一行十幾人更是有趣得緊。男生是珍稀動物，因為的確夠“稀”，碩果僅存的三枚各有千秋。余下的皆為雌性。都說三個女人一臺戲，十幾個女人進山、必然是好戲連臺，多不勝數(shù)。

太行山的美剛強而大氣。

如果可以、那么請你不要觀景，請你在生活里慢慢流連這座龐大的山脈。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去取最低深的幽谷，也攀一攀最高絕的險峰。也請你屏棄那代步的車，只用一雙足行走。最好能看看第一顆草從崖縫中抽出，幽蘭在溪畔默然綻開，最炙熱的天里在潭水中出浴，中秋觀月，晨起待日，晚間臥聽松濤陣陣，冬日看白雪皚皚。

如果可以看全，生命最初、最真的魂靈必能蘇醒。

我是愛秋的，如母親所說、是“豬”貪戀美食的愛，是最初的萌動。(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太行的秋很美，滿樹的火柿，紅透了的棗兒，艷得發(fā)紫的山楂，晶瑩的枸杞，還有不知名的野果。站在村莊的最高處向下望，所有的屋頂鋪滿紫的山楂、紅的棗、黃燦燦的成摞的是玉米，映照著遠處層層褪出來的綠的、赭的、桔的、深紫的樹葉，那色彩和體積如此飽滿而熱烈，心里也被填的滿滿的、暖暖的，可以過個充足的冬了。

一行人中大約有十個是二十出頭的青春美少女，平素里嬌生慣養(yǎng)、肆意而朝氣，久處都市、何曾見過那斧劈刀削的山峰，高空懸掛的激流，絕處逢生的棧道，層林盡染的激烈？一路歡聲笑語，滿臉快樂熱烈。

再美的景，見多自然就疲倦了，待到所有的景點看完，進山的新鮮勁一過，就開始了水深火熱的煎熬。

一日三餐，頓頓玉米糊、饅頭、咸菜是必不可少的，雞蛋是難得的佳品，那也要你起得早、跑得快才能搶得到。炒幾個菜幾乎都是素菜難見葷腥，那味道也差強人意。偶爾炸只雞燒條魚，也是肉嚼不爛，腥臊難以下咽。三天下來、個個不止上火，粗俗點說、當真是嘴里能淡出個鳥來。

偌大一座山，眼瞅著在對面，跑起來的半個時辰。數(shù)的見的幾家小鋪，說得出的幾樣貨品，多數(shù)是假山貨。能改善伙食的吃食，因為是旺季老斷貨。錢揣在兜里、英雄無用武之地。山間氣候多變，晨起還得扮作大棉襖披身的羊倌，日頭翻過山就可以做裙裾飄飄的七仙女了，到了晚間、兩眼一抹黑四處懸崖峭壁、怪聲此起彼伏，濕氣上來除了被窩是人間仙境，誰還有閑情逸致去聽松濤陣陣？

這于青春美麗的都市少女而言是致命的。詛咒著天氣的詭異，吃食的難以下咽，摳門的店老板，總是打擊人的老師，還有破學校的安排，慢慢的笑漸不聞聲漸悄。

日子就開始難捱了。

于懷春的少女而言，這枯寂的日子里還能在做什么呢？無疑是邂逅愛情。

十月的太行很有文藝范。到處都是灑脫帥氣的學子，才華橫溢的浪人，深藏不露的大事師，有時還會有泰山北斗級的人物光顧。

新的話題又來了。少女們各懷心事，昨天某棵山楂樹下、某校的學生里、某男好帥，晨間某個石碾旁、坐著一個沉思的男生很深沉……凡此種種不一而述。少女們又開始裝扮的美美的四處游走。

某日、老師評畫過后，少女們唧唧喳喳的議論自己的一日見聞。

“聽說×××學院的×××大師領(lǐng)著一個研究生班明天要來?！?/p>

說話的是一個比較婉約的少女。平素里說話低聲細氣、慢慢柔柔，話音落后會對著你淺淺一笑。配著她那鵝蛋臉、柳葉眉，很像畫里走下來的古典美人。

一眾少女中她也算比較有才氣的一個。照例、這次說完又一個淺笑，低頭。

旁邊一潑辣如鳳姐的女生接到：

“你夢想里的才子要來了啊！”

話題一起，眾人皆爭先恐后的落井下石。

“是?。∫粋€研究生班呢！”

“就是！總有一個半個能入得了咱們才女的眼吧？”

“也許、可以再來個鳳求凰也說不定！”

末了說話的少女生就一雙丹鳳眼，說完不忘斜睨才女一眼，一臉促狹。

接過這不懷好意的眼神，古典才女臉頰立刻飛紅，艷若初桃，低頭含嬌帶羞一笑，比那不勝涼風的水蓮花都動人，我見猶憐。

于是一眾少女在會心的哄笑聲中各自怔忪。入夜、少女的夢里該那才氣縱橫，玉樹臨風的才子來光顧了。

又一日在我滿紙的亂石堆里打發(fā)過去。每日一談的時間里記起了那些天之驕子的到來，出于好奇、問起了他們尾隨打探的結(jié)果。

“快別說了！大師畫的看不懂。研究生大部分呢都聰明絕頂了！”辣鳳姐心直口快，一眾人臉上寫滿失望。

又過一日。

大師離想象太遠，美少年們不搭理人，日子再次無聊。

新村轉(zhuǎn)完了，一眾人朝舊村出發(fā)。離住的地方實在太遠，山險日短、老師要求要在一處畫不能走散。集體挑了一處很有歲月感的石屋作畫。待到下午放松眼睛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所有的人不約而同移到小山坡的柿子樹下面去了。乘著打擊別人大作的空隙問了下緣由，集體答曰：防曬，個個笑得別有深意。

抬頭看看那滿樹的紅柿，也不由心里暗笑。不說實話是么？且不做聲、作壁上觀，讓你們吃這虧去！五谷不分、四肢不勤，也敢什么都覬覦！

入夜、每日小聚結(jié)束，想到白日里的詭異，便向關(guān)系最好的女生求證自己的猜測。誰知她竟一臉訕訕，又羞又惱、眼神閃爍不答。

另一個室友乘機譏笑：“你不知道么？咱們的小美女也摘了一個呢！”

心下了然，也落井下石的笑起來，我等眾生可樂之事不多，能踩著別人的尾巴大笑自然不會放過。直笑的小美女急了才打住。

十月的柿子還未熟透，就是熟了也要摘下來、經(jīng)過處理才能吃。這幫女子不知就里、還去做梁上君子，吃的這暗虧當然也無處說、且不能說了。反過來，路邊滿樹的柿子、沒人覬覦本身就是答案，也不動動腦子。

柿子的冤案一出，可供少女新鮮的事更少，眾人更加失落。終于、在又一夜的備受打擊之后，起了一個新話題。離村子不遠出的山里有好幾樹山楂，幾個相約、明天一早去摘山楂去。

看著他們這些日子的折騰，突然覺得這過程和愛情何其相似！

入山時剛見到的美景，多像最初邂逅的愛情里的那個美少年！一見傾心，橫看是潘安，豎看像子建，怎么看都美不勝收，看不厭看不膩，恨不得長相廝守地老天荒。到最初的激情退去、審美疲勞、走進生活的時候才驚覺，原來兩個人是如此格格不入，少年的美色并不能給你錦衣玉食的生活有任何保障，相反生活的艱苦卻在你的想象之外。種種的不適應(yīng)，種種的焦慮慢慢的把愛情消磨的退去了本來的顏色，你抱怨、怨恨、猜忌，所有的不如意之下愛情慢慢死去。

此時遠處而來的才子讓你眼前一亮，和美少年相比，才子更加能給你一個未來、一個生活的保障和一個美夢的憧憬吧？可是、才子來了才知道，原來才子們個個精于算計、面目可憎，甚至更加眼高于頂，你還看不到人家眼里。就算人家能看得進去，你發(fā)現(xiàn)你無法忍受。

然后呢？退而求其次，那滿樹火紅的柿子，一個個如此誘人，沖這些火熱的、可以看得見的、有保障的外在，愛情這回不至于夭折了吧？你覬覦著，偷偷地、到摘到手了，一嘗，呀！滿嘴的酸澀！原來看似熟透的東西未必就真的成熟，就算瓜熟蒂落也要你會懷柔、會經(jīng)營，否則這苦澀滋味會讓你刻骨銘心、不敢再嘗。

層層絕望，可以選擇的越來越少，越來越遠離期望。你不經(jīng)意間轉(zhuǎn)頭，滿樹的山楂闖進了你的眼里。一樹妖嬈的紫，那酸中帶甜的味道讓經(jīng)歷過這么多的你覺得也不是難以忍受，你心動了?？墒沁@次等著你的又會是什么呢？

只怕這無奈中的選擇，退而求其次得東西，也是風險無數(shù)。

之所以進山采摘，皆因店主囑咐：別在村子里！都噴農(nóng)藥了。

眾人皆憤憤。防偷防到這份上了！我也好奇。待到眾人走后，細與一賣山楂的老農(nóng)相詢。告知，不噴農(nóng)藥，十有八九皆被蟲蛀，不能食。再次暗自嘆息，只怕這幫小人之心的女子又要失望而歸了。

眾人滿載歸來，頗有豐收的喜悅掩住那十有八九的不如意。古典美女開心地說，幾個人站在樹下合力抱樹一搖，山楂影身而落，如下一場紅雨，砸到頭上的叮咚聲里都帶著酸甜的氣息。要是相戀的人一起去必定很浪漫。聽著他們的講述，我小心翼翼的扒拉著他們的戰(zhàn)果。果不其然，掰一個，蟲子！兩個，還是……最后一大包沒幾顆能吃的。

再次嘆息，多像愛情，這酸倒牙的東西、十有八九被蟲子蛀了去，哪里經(jīng)得住路人的搖晃？一搖，九死一生。

余下的蟲蛀幾無，夠韌性、夠堅定、枝頭的色澤也甚美，想要么？

會不會爬樹？要去、那么高的枝頭，路途艱險，你若氣力不濟就別想！怕摔么？別去！更不提那粗糙的樹皮時不時的劃傷手、扯破衣。

終于到手了，你未必就可以高枕無憂，放心食之。輸了的酸中有甜，開胃健脾、有益身心，滋味獨到。不熟的，脆生生的酸，連牙齒都會有城門之殃。有誰能保證絕對沒有蟲蛀？

吃一半，爬出一條蟲，那心情真是糟透了。若是半條呢？那被吞入腹中的、必攪得你恨不能連膽汁全數(shù)吐出。

這便是所有女人夢想的是愛情。

可是，這碌碌塵世，空虛無聊，成人的世界縱使明知這愛情的毒、愛情的難、愛情的苦，又有誰人不期？誰人不盼？

期盼之心再甚，最美的始終是最高枝頭的那幾枚。你不夠能力，不夠定力，不夠堅持，不能承受，就別輕易覬覦。否則受了傷只能和血自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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