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少年pi》心都飛向大海去了，去年圣誕去佛羅里達的迪斯尼度假，十二月的天氣，北方正是冰冷陰霾，奧蘭多卻陽光明媚，氣在華氏七十度左右。南方的熱帶景致很秀麗，街道兩邊都是棕櫚樹，有時在車上還能看到棕櫚樹后面水塘里蟄伏的鱷魚。迪斯尼樂園里熱鬧異常，音樂整天都在響，彩車游行每天都有，童話故事里的王子公主盛裝出行，在彩車上甜甜蜜蜜地對著花花綠綠的游客揮手拋飛吻。不過那種熱鬧，過了也就忘了，留不下特別的記憶。

中間抽出一天去了肯尼迪宇航中心看衛(wèi)星發(fā)射。為了到離發(fā)射地近一些的地點去看，買票跟了一輛旅游車。排隊等著上車的空檔里，一個老導(dǎo)游在游客上車前過來一個一個跟游客握手問好。老人個子不高，背有點微駝，看上去有七十多歲。走到我面前，他一只手親熱地攀在我肩膀上，很親近隨意地問，“第一次來嗎？從哪里來的？”我笑著說，“紐約?！彼又鴨?，“紐約之前呢？”紐約之前我住過新澤西，再之前住過賓西法尼亞，再之前我從哈爾濱來。從哪段說起呢？問題簡單，只是我的答案復(fù)雜。我正在躊躇，老導(dǎo)游突然笑著用標(biāo)準的中文跟我說，“臺灣？還是哪里？”他的中文好的一點美人的口音都沒有，倒是有臺灣普通話的味道。我驚喜地改用中文說，“你的中文說得真好。我從哈爾濱大陸來，你在臺灣住過吧？”“我在臺灣住過三十五年，”他把胸前掛著的名片拿起來給我看，一面是英文，另一面是中文，寫著同樣的內(nèi)容，約翰，肯尼迪宇航中心導(dǎo)游。我很好奇一個美人怎么會在臺灣住那么久，但這是他的私事，不好多問。老人還要繼續(xù)跟排在后面的游客打招呼，我發(fā)自內(nèi)心地贊賞說，“你的中文講得真好！”老人笑瞇瞇地客氣著，“不會講啦！不會講啦！”神態(tài)語氣倒像個臺灣人。

你是哪里人？從我十幾年前在紐約下飛機起，這突然就成了一個常常被人問起的問題。我是哪里人呢？以前碰到一個臺灣來的朋友抱怨說，“在臺灣我是外省人，在美我是臺灣人。誰也不認我，我真是里外不是人。”

我是哪里人？在外我就是一個哈爾濱人，并且自豪我有又黑又直的頭發(fā)，我血液里溶著幾千年文化的深邃，我自己會做哈爾濱飯，不用非要到哈爾濱餐館才能吃到哈爾濱菜。我對那些把頭發(fā)染成黃色的亞洲人總有點抵觸，對于那些拆除了四合院建起來的摩天大廈也不喜歡。現(xiàn)代文明正在以堂而皇之的理由和彬彬有禮的方式逐步消滅民族與地域的獨特性和它們本來所具有的純樸詩意。地球在蛻變?yōu)橐粋€小村莊，有一天我們會在別的星球上跟外星人說，“我是地球人！”

我是哪里人，好像不是以在某個地方居住時間的長短來認定的。對于我，它更與感情和記憶相關(guān)。我住過的幾個地方，論時間的長短，再有兩年，住在美的時間就和住在蘭州的時間一樣長，以后它會比蘭州還要長。但是它們在我心里的比重卻遠遠不能相等。想到蘭州，就想到彭斯的那首詩《我心在高原》，“我心常在高原，我心在遠方，我心常在高原，追逐著麋鹿…?！碧m州不是我的故鄉(xiāng)，在蘭州的時候，我和我父母都是外地人。但是多數(shù)關(guān)于我過去生活的記憶，都與那個城市相關(guān)。對于西北高原，總有一些特殊的感覺，它們無關(guān)地理上是否便利，生活上是否新潮。那些感情其實都來自于在那里經(jīng)歷過的人和事，以及對于那些經(jīng)歷的深刻感覺。它們在記憶里隨著時間變得越來越有些象征意味，城市本身早已退居其次。

上學(xué)讀書的時候，也去過青海的塔爾寺和敦煌的莫高窟，對于塔爾寺邊上的小鎮(zhèn)印象極深。大清早和幾個朋友在小鎮(zhèn)唯一的街道上游蕩，天特別藍，人也特別少，有一種與世隔絕的清曠，塔爾寺的寺院又是另一個神秘世界。后來又跟朋友一起去敦煌，回來的時候車開進鬧市，雖然自己一路風(fēng)塵灰頭土臉，可是看到大馬路上熙熙攘攘騎車走路的人群，卻覺得俗不可耐，自己好像從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地方朝圣剛回來，天上一日，地下千年的感覺。(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我喜歡西部自然地貌的粗獷遼遠，悲涼壯麗，也喜歡西北小鎮(zhèn)的樸素純真。它們具有一種原始的詩意。沒有經(jīng)過雕飾的自然景物引發(fā)人的無限遐想，它能帶給人一些來自內(nèi)心的震動?？墒乾F(xiàn)代化的城市，已經(jīng)讓人無從分辨它的特征，它們千篇一律地相像，像一束束塑料花開在世界各個角落。所以當(dāng)人們自豪地說某個某個城市已經(jīng)變成一個際大都市，跟紐約芝加哥沒什么差距時，我不知道應(yīng)該感到悲哀還是高興。在人們自豪的時代感中，我心依然向往著高原，向往那些樸實的獨特的帶給人沖擊和聯(lián)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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