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若水

——老子

一

在記憶里沉積了很久的青春、愛情和痛苦，如今潮水般涌入情感的河畔。那些故事就在潮水里沉浮不肯上岸……

二

玉石鎮(zhèn)很安靜。平日里，在玉石學校的外面，就能聽到繞鎮(zhèn)而過的玉石河流水的聲音。即使是在夏季，站在河邊，腳下仍能感覺到一絲沁涼，心頭也會有一些寒意。暑假結束了，學生們又重新聚在了一起，玉石鎮(zhèn)也多了幾分熱鬧。在鎮(zhèn)子里，能夠聽到玉石學校急促的上下課鈴聲。(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孔夢蝶把手放在剛發(fā)的一摞新書上，找出語文課本，翻到扉頁，用雙唇壓在上面，在那里留下了一個不太清晰的唇印。然后她自己反復地看這個唇印，雖然看不太清，但是，覺得印在扉頁上也很妥帖。開學第一天，她淡淡地化了妝。她把其它新發(fā)下來的書放到課桌里，把印有唇印的語文書擺放在課桌上，側過臉，看了看坐在自己身邊的同桌唐文。她看見唐文正在忙著翻看新書，并沒有看到自己印在扉頁上的唇印，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想都高中生了，對她這樣一個搖曳著花枝，溢出了青春氣息的同桌，還是憨頭憨腦的。早就聽一些長輩們說，男人對女人的美覺醒的比較晚，也就是非常慢才會有對女人審美的覺醒。"真的很慢，太慢了。"孔夢蝶不由地說出了聲。唐文聽見了她說的話，側過臉對孔夢蝶說："什么慢呀？"

孔夢蝶知道他聽見了，笑著說："寒假呀，好像都過了三、五年了。"唐文聽她這樣說，不以為然地沒有吭聲。拿出筆，把自己的名字寫到每一本新書的扉頁上?？讐舻褜懹兴值囊槐緯眠^來仔細端詳，是藝術字。用藝術字簽名是現(xiàn)在很時髦的事，可是唐文簽的名字怎么看都看不出是“唐文”兩個字，還是自己那個含糊不清的唇印好看。唐文見孔夢蝶盯著看自己剛寫好的藝術名字，對她說："我一個假期，就練了這兩個字，現(xiàn)在寫起來才算順手了，也耐看了些，怎么樣好看了吧！"

孔夢蝶很干脆地說："不喜歡，怎么看都看不出來是'唐文'兩個字，倒像是小娃娃的涂鴉。"

三

上一學期高二（1）的班主任也是這個班的語文代課老師是一個戴著眼鏡，有一些斯斯文文，還有一些文人氣質(zhì)的男老師，名字叫尹紳。他總是把孔夢蝶寫的詩文拿出來念給班里的同學們聽，并順便夸獎她幾句，說這樣的詩文可以發(fā)表在報紙的副刊上?？讐舻牭竭@些夸獎也沒有太過自喜，心里只是蕩起了陣陣漣漪，就像美夢醒來后那種香甜的感覺，揮之不去。有時候，她看見尹紳老師在夸獎自己的時候藏在眼鏡后面的那種帶有贊賞和喜悅的眼睛，有些不知所措?？讐舻矚g上語文課，尹老師真誠的贊美，有時候她也會陶醉其中。同桌的唐文許多次都輕聲地問她，又像是問自己一樣地說："怎么可以寫的這么好？"孔夢蝶聽了，從沒有回答過他。今天有尹老師的語文課，孔夢蝶把語文書放在課桌上。孔夢蝶印在語文課本扉頁上的唇印，是給尹紳老師還是自己的連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假期里，同學們之間就有傳言說尹紳老師要調(diào)走了?，F(xiàn)在上課鈴聲響過了，并沒有看到尹紳老師的身影，孔夢蝶心里有些亂。

唐文對同桌孔夢蝶沒有多少好感。雖然孔夢蝶也沒有恃才羞辱過他，但是，她還是讓他感覺到坐在自己身邊的同桌，就像坐在峭壁上的一個偶像，自己好像只有仰視才能看見她。他很喜歡看她寫的詩文，每次尹紳老師在班里讀過孔夢蝶寫的詩文以后，他都要再拿過來仔仔細細地看一遍。他和孔夢蝶說話并不多，但是，孔夢蝶說的話往往既能說到他的心里去，又使他無言以對。

四

雖然愛情在人們心里有時候會感到陌生，但是，愛情在青春的土壤里隨時都有可能破土而出。他們不會逃避、驚慌、害怕。他們期待著、迎接著、渴望著……

五

甄詩麗在自己宿舍里看自己化的妝是不是自然，雖然她不是天生麗質(zhì)，但是，她想讓自己化了妝以后，要讓學生們看不出什么破綻看起來就像是麗質(zhì)天成。這樣也會為自己平添幾分氣質(zhì)，自己也會多一些自信。她心里很清楚，高中生時的男女學生，審美意識雖然還沒有完全覺醒，對于美的認識還不夠成熟，但是他們已經(jīng)很挑剔、很敏感、很在意了。她認為，老師這個職業(yè)如果穿衣服時在審美上不夠謹謓，沒有給學生留下好的形象，也會導致教學的失敗。

美在任何時候都能吸引人們的目光，因為美始終是人們不懈追求的夢想之一。

六

甄詩麗聽到上課的鈴聲，拿起放在桌子上的語文書向高二（1）班走去。她是新來的語文老師，并且代替尹紳做了這個班的班主任。甄詩麗走進教室，教室里靜了下來。她從講桌上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自己的名字“甄詩麗”，然后轉過身對學生們說：“我叫甄詩麗，是新來的班主任，你們班以后的語文課由我代。”甄老師自我介紹完了，唐文帶頭鼓掌，接著班里響起了掌聲。等掌聲停了，唐文悄悄對孔夢蝶說：“我還以為來了個上講臺走T臺的模特兒?！?/p>

孔夢蝶忍不住笑了，也悄悄地說：“像一個漂亮的花瓶，既美麗又大方。”

唐文也笑了說：“也許她又是一個需要我仰視的女人。”

孔夢蝶問他：“你還仰視過誰？”

唐文看了看孔夢蝶不再說話。

孔夢蝶悄悄把語文書上印有自己唇印的扉頁撕了下來，然后一點一點撕成了碎片。她覺得自己在感情世界里做了一場夢。這場夢沒有多少傷痛，沒有多少思念，甚至沒有留下什么記憶。就像捏在自己手里撕碎的紙片一樣，看不到一句模糊的愛語。

甄老師第一次聽到學生們給自己這樣熱烈的掌聲，她用手示意掌聲停下來，對學生們說：“直接叫我甄詩麗也可以。今天，我第一次給同學們上課，先給大家看一個學校的通知，是關于禁止學生到河里游泳的。同學們應該知道，幾乎每一年玉石學校都會有學生因游泳而溺水身亡的事情發(fā)生，學校為了杜絕此類事情的再次發(fā)生，特意提前發(fā)出了通知，讓同學們警醒?！?/p>

那條美麗的繞鎮(zhèn)而過的玉石河，在平常日子里是那樣靜謐、溫順，潺潺地流水像是給人們說出的細語?？墒?，有時候它也會狂暴地怒吼，給居住在附近的人們帶來不少的傷痛。

甄老師繼續(xù)意味深長的說：“在中國歷史上，古人說過非常著名的一句話‘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瑯拥牡览?，在水里游泳的人也像那‘舟’一樣，水既可載也可以覆，也就是人在水里既會給人帶來樂趣也會給人帶來災禍。我本人也很喜歡游泳，但是，我在河里游泳的時候，時時刻刻心有憂患。學校并不是完全禁止不讓同學們?nèi)ズ永镉斡?，而是讓同學們認識到在河里游泳的危險性，特別是那些不會游泳的同學，更不要隨意到河里洗澡。要認識到自己生命存在的價值，珍惜生命，這恰恰是許多同學難以做到的?！?/p>

甄詩麗說的有些激動，她感到自己像是在演講了。她雖然沒有聽到孔夢蝶說自己是一個花瓶，但是，她想通過第一節(jié)課，讓學生們對自己有一個正確的認識。讓學生們首先要學會正確地對待自己、對待別人，正確地對待游泳這件事，甄老師認為這是學生們最難做到的，甚至是值得有些人一生都要學習的事情?！?/p>

甄老師緊接著話題一轉，用詢問的語氣說：“聽尹紳老師對我說，這個班里有一個才女，才高八斗還多，書讀得多，詩文寫的好，名字叫孔夢蝶，請舉手讓我認識一下?！?/p>

孔夢蝶沒有想到新來的班主任這么快就提到了自己，有些吃驚地站了起來，看了眼甄老師，說：“尹紳老師過獎了，我不是什么才高八斗的才女，只是很幸運，讀了很多不該讀的書?！?/p>

甄老師高興地說：“坐下吧，我看過了你上學期寫的一些詩文，的確寫的好，的確是難得的才女，所以才急著想看看才女長的什么模樣，和我想象的才女有天壤之別。那么這一節(jié)課，我想請你給同學們講講，你是怎么學好語文課，寫好詩文的，可以嗎？”

孔夢蝶沒有想到甄老師一開始就這樣對自己，有些慌亂地說：“我不敢講的，還是甄老師講吧！”孔夢蝶簡直以為甄老師在有意為難自己，給了自己一些顏色。

甄老師接著說：“既然孔夢蝶同學不講，我就給同學們講一講學好語文課的關鍵所在。在中國歷史上，對中國歷史進程影響最大的三大學說是哪三個？坐在后面的一個女學生脫口答道：“儒、釋、道”

甄詩麗有些興奮地看了看這個穿著紅色夾克衫，閃動著聰慧雙眼的女孩，伸出手示意她說：“請站起來，告訴我你的姓名?！?/p>

這個女學生站起來說：“劉精衛(wèi)”

甄老師說：“知道了，就是衘木填海的那個精衛(wèi)，是嗎？”班里有幾個同學笑出了聲。

劉精衛(wèi)也笑著說：“就是精衛(wèi)填海的那個精衛(wèi)?！?/p>

甄老師點點頭，用手示意她坐下后說：“今天咱們不講別的，就講儒學。那么，哪位同學知道儒學的精髓是什么？”

顯然甄詩麗在自己第一節(jié)課上并沒有打算講課本上的東西，而是先要了解一下這個班里學生的國學功底。甄老師見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看著班里的學生說：“誰是班長？上學期的那個班長，你站起來說說”

穆水峰慢悠悠地站了起來，表情不自然地側著身子，看著甄老師說：“溫故而知新”

甄老師聽了滿意地點點頭說：“這是對的，學習和創(chuàng)新，這句話給予了最精辟的闡釋，這是儒學關于學習與認知方法的精髓。從今天的這一節(jié)課里，我了解到同學們多少知道一些孔子的片言只語，這是遠遠不夠的，我希望同學們要系統(tǒng)地學習<；；；；<；；；；論語>；；；；>；；；；，同學們最好人手一冊《論語》。要想學好語文，學好中文理解中國的歷史和文化，《論語》是基礎課，是同學們必須精讀的儒學經(jīng)典之一。另外，我再留給同學們一個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讓同學們思考：在文革期間，為什么要批判孔老二呢？雖然這個問題不是你們應該回答的，但是，同學們多思考一些歷史事件，也能夠提高你們學習中文的興趣……”

等到下課了，唐文開玩笑地對孔夢蝶說：“知道了吧，甄老師不僅僅是一個漂亮的花瓶，花瓶里還裝滿了酸溜溜的孔夫子?！笨讐舻麥\淺地笑著說：“別瞎說了，我說她是花瓶，是因為她長的漂亮，并沒有說她沒有學問?！笨讐舻孀约恨q解說?！?/p>

唐文又對走到孔夢蝶身邊的劉精衛(wèi)說：“實際上花瓶也沒有什么不好，大方又美麗，瓶里再放些孔老二，更使人刮目相看了?！?/p>

劉精衛(wèi)有些不屑地看了一眼唐文，對孔夢蝶說：“嘴也太貧了，你怎么受到了，趕走算了，讓他到別的地方去坐，咱倆坐在一起?！笨讐舻]有說什么。

七

玉石鎮(zhèn)是一個遠近聞名的鎮(zhèn)子，主要源于玉石河。聽鎮(zhèn)子上的一些老人說，如果幸運的話在玉石河邊可以撿到名貴的璞玉。聽有的人說玉石鎮(zhèn)外的玉石橋，修筑用的石料里就有璞玉。也因此緣故，玉石橋下的水很清很盛，既有淺底也有深潭。即使在容易有洪水的季節(jié)，鎮(zhèn)子在坡上，住在鎮(zhèn)上的人只要別到河邊去，也不用有什么顧慮。玉石學校在離鎮(zhèn)子幾百米的地方，在橋的下游，靠玉石橋很近。過了玉石橋，就有去縣城的公路。

初秋的天氣還有些熱，到了傍晚，許多人來到玉石河邊吹順河的涼風。

孔夢蝶和劉精衛(wèi)一起手挽著手順著玉石河岸漫步，劉精衛(wèi)用手指指那些在河里游泳的人，有幾分羨慕地說：“要是能像那些男人一樣，不論什么時候都可以跳到水里洗澡就好?！?/p>

孔夢蝶認真地說：“那可不行，你要是下了水，又學那個精衛(wèi)，我還要下水救你。”劉精衛(wèi)松開孔夢蝶的手說：“現(xiàn)在我就下河里洗澡，我不信還會有第二個溺水的精衛(wèi)?！笨讐舻Ｗ×四_步，爬在劉精衛(wèi)肩上笑個不停。

劉精衛(wèi)看了看前邊的倆個人說：“別笑了，你看看咱們前邊是誰？”

孔夢蝶抬頭一看，不由地說“香茉莉？”

劉精衛(wèi)說：“是啊，他旁邊不是甄老師嗎？”

孔夢蝶有意說：“這么快！”

劉精衛(wèi)輕聲說：“什么這么快？老師和同學沒啥的，甄老師可能要從他那里了解一些班里的事情。”

孔夢蝶也輕輕地說：“我知道沒啥的，那咱倆就回去吧！”然后拉著劉精衛(wèi)的手回宿舍了。

夕陽金色的陽光灑在玉石河里，水波里也閃動著金色的陽光。

穆水峰就是“香茉莉”，“香茉莉”是穆水峰的綽號。這個綽號很俗也很雅，許多同學當面都這么叫他，他也沒有什么反感，而是默認了這個綽號。這個綽號是怎么來的呢？實際上也很簡單，也很隨意。原因是穆水峰喝茶只喝茉莉花茶，而且是聞起來很香的那種。他在宿舍里喝這種茶時，整個宿舍里都有茉莉花淡淡的茶香。和他一個宿舍的唐文很喜歡聞這種茶香的味道，就開玩笑地叫穆水峰是“香茉莉”。起初只有唐文一個人喊他這個綽號，喊的時間長了，同學們覺得這個綽號比他的名字好聽，也都跟著唐文叫他的綽號。穆水峰聽多了，耳順了，也就習慣了，反而覺得穆水峰聽上去很別扭，喊“香茉莉”聽起來很舒服多了。穆水峰認為，叫什么名字其實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這個綽號，連穆水峰自己也覺得的確有些味道，喜歡同學們這樣喊他。

八

香茉莉當班長并不是因為他的學習好，而是因為他的足球踢的好。高中一年級時的班主任尹紳是一個足球迷，所以尹老師在班里組建了一支足球隊。香茉莉的足球踢的好，是足球隊里球技最嫻熟的一個人，他成了這支足球隊的隊長，自然而然也成了這個班的班長。不過香茉莉的確也沒有辜負尹老師，帶著班里的足球隊逐步成為玉石學校的一支足球強隊，多次代表玉石學校到縣里參加比賽，為玉石學校贏得了榮譽，也為高二（1）班贏得了不少榮譽。從此以后，香茉莉足球隊名聲在外，在玉石學校也得到不少學生的仰慕。

甄詩麗過去在別的班里代課時，就聽說過尹紳班的香茉莉足球隊。如今，尹老師調(diào)走了，她接替尹紳當了班主任。今天，甄老師吃過晚飯，外出散步時，特意喊上香茉莉和自己一起聊聊，了解班里的一些事情。香茉莉中等偏高的個子，看上去甚至有些羸弱。只有在足球場上，才能看到他的勇猛和超人的球藝，還有他青春激情的充溢。他并不是因為班主任尹紳是一個足球迷才迷戀上踢足球的，而是在小學時，踢足球就上癮了。今天他陪著甄老師散步、聊天，也沒有給甄老師說些什么，他心里很清楚，和一個漂亮的女老師聊天，比踢足球難多了。從上高中的那天起，他就認為自己是真正的男人了。雖然他接觸過的女孩不多，但是他認為，漂亮女人本身就有風險。因為在他心里對那些漂亮女人也會不由自主地有那些說不清楚的情感，更說不清楚這些情感是些什么？那種叫愛情的感情是什么樣的，應該什么時候產(chǎn)生，產(chǎn)生以后自己心里會出現(xiàn)什么樣的變化？這些問題他常常在心里自己問自己。在班里上課時，他時常會不由自主地看看坐在自己前面幾排座位上的那個才女孔夢蝶，她的一舉一動，看了都會讓他有種舒心和愉悅的感覺。每當有老師或者同學在他面前說起孔夢蝶是才女時，他都隱隱會有沮喪和失意的感覺，甚至還會失去他自認為做男人的尊嚴和自信。他雖然不清楚這種沮喪和失意的情感是種什么感情，他心想也許這種感情應該算是愛情了。

孔夢蝶起初是喜歡看香茉莉在足球場上踢足球時那種莽撞、粗野，以及激情洋溢的模樣，和他在足球場外沉穩(wěn)、細膩簡直像是兩個人。她是好靜不好動的，唯一喜歡的運動是游泳，她也喜歡看男人踢足球。每次班里有足球比賽時，她都會在啦啦隊里給自己班里的足球隊員鼓掌加油，但是，這些都不能代替自己游泳時全身心投入的那種興奮和富有激情。她認為在水里隨波蕩漾，自己也快要變成一滴水了，她在水里用心體會這一切，她才會覺得自己并不是那么孤寂。她認為在水里還能讓青春的寂寞和水一起流逝。不管是在班里或者是在足球場上，她看見香茉莉熱烈的目光，她都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回應。那目光里的探尋、激情和勇氣，使她的感情就像是嬌嫩的肌膚在烈日下裸曬一樣，如果自己也用同樣的激情回應，也許會灼傷自己的情感。

九

青春時的感情，也許就是我們認識愛情的開始。青春時的愛情，有時候就像一個沒有航向的船，駛向何處自己也不很清楚。

最初走入孔夢蝶情感世界的是高中一年級時的班主任尹紳老師。這并不是緣于尹紳對她寫的詩文真誠的贊美，而是尹老師儒雅得體的舉止，還有他體貼、成熟的眼神。雖然在尹紳眼里已經(jīng)很難看到青春的激情，但是卻可以看到睿智和練達。再有他對足球的癡迷，都給了她無限幻想的空間。他講課時的侃侃而談，有時候她都能幻想成向她求愛時的表白。她很喜歡上課時的這種自我陶醉，這樣就減少了許多上課時折磨人的枯燥乏味還有日復一日學習帶來的心理壓力。在他講課時，當她的目光尋找到他的目光時，她都認為他在有意逃避自己，她都會在心里責備他的懦弱和優(yōu)柔（至少孔夢蝶自己是這么認為的）。實際上，她并不喜歡他那樣豐富的知識和曾經(jīng)滄海一樣的閱歷。她錯誤地認為這就是他為什么對學生們特別挑剔、苛責的原因。她認為自己對他夢幻的有些像詩一樣的感情也許他已經(jīng)知道了，有時候她又想，自己的這些感情，只不過是海市蜃樓一樣的幻影，只是自己情感上的一個幻覺。她也知道，尹紳在課堂上贊美她，只是欣賞她寫的詩文，他是想讓同學們像她一樣多讀書多練習，甚至像她一樣每天寫幾筆日記，學一些她的長處。寫好詩文畢竟不是容易的事，要講清楚更是難事。

孔夢蝶對尹紳的感情剛開始在心里用筆描寫，她怎么寫還都難以成篇。這一個學期尹紳調(diào)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十

青春時的情感自己寫。有時候還沒有寫出來就寫不下去了。有時候?qū)懞昧?，讀它的人也不見了。

十一

唐文每次看完孔夢蝶寫的詩文，都有意問她一句：“為什么寫這么好的詩文？”孔夢蝶從來沒有說過什么。這次甄老師又像尹紳老師那樣在班里讀了她寫的詩文，等到下課了，他又忍不住似地問了她一句，孔夢蝶有些不耐煩了，反問唐文英語為什么學的那么好？唐文頗有幾分得意的就是自己英語學的好，他是班里唯一一個可以用英語和英語老師對話的學生。所以，有些同學在英語老師葉林面前就戲稱唐文是“小葉林”，孔夢蝶這次不依不饒非要唐文說出他是怎么成為“小葉林”的。這一次唐文被問到了癢處，有些自傲地說：“其實很簡單，葉老師怎么說我就怎么做。”

孔夢蝶不由地笑了說：“油嘴滑舌的，不可能這么簡單，如果不說出實話，我也不會告訴你的?！?/p>

唐文想了想說：“還有就是practice，不管風吹浪打，我自巋然不動?！?/p>

孔夢蝶接著說：“還有一些天賦吧！”

唐文急忙表白說：“有天賦的是你，怎么是我？老師和同學都叫你才女，怎么不叫我才子？”

孔夢蝶聽他這樣說，有些嬌嗔地說：“‘小葉林’以后再不許問我這些無聊的事情。不過今天都怪我有心情，我就告訴你為什么？”

孔夢蝶有意學著唐文語氣說：“寫好文章其實也很簡單。你看夜晚星星滿天，而每一顆星星都在眨眼睛，她們每眨一次眼睛都有一個故事，只要把那些眨眼睛的故事寫下來就行了?！?/p>

孔夢蝶又補充說：“如果以后再提此類事情，你就自覺去找甄老師，我再不和你坐一起了，誰像你一樣整天喋喋不休?！?/p>

唐文喜歡說，但是喜歡聽他說的人很少。他的英語就是說的多才熟練的。他認為多說話是件好事，把該說的話說出來，自己也能少受些委屈。在這一方面，唐文覺得自己還不如劉精衛(wèi)。劉精衛(wèi)說出的話有時候就像夏日里急促的雨點，落在身上冰涼，但是很愜意。

十二

劉精衛(wèi)和孔夢蝶住在同一個宿舍，而且是無話不說的密友。劉精衛(wèi)喜歡孔夢蝶的矜持和含蓄，有些像是長在深閨里的女孩。特別是她欲言又止時的神情，她都有些著迷。劉精衛(wèi)在宿舍里經(jīng)常對孔夢蝶說：“咱們兩個人就像是宋詞，你婉約，我豪放。你是涓涓細流，我是滔滔洪流，咱倆可是絕配?！?/p>

孔夢蝶每次都開玩笑地說：“除了你我嫁給誰呀？”說完了還不停的笑。

劉精衛(wèi)也興奮地說：“你也不問問我娶不娶你？”劉精衛(wèi)又一臉嚴肅地接著說：“我娶你可以，不過不會無條件地娶你，要等到你教會我游泳以后。我泳衣都買來了，我精衛(wèi)不會游泳可以嗎？”

孔夢蝶一邊擦著笑出來的眼淚一邊說：“根據(jù)浮力定律，你學不會游泳主要怪你身上的脂肪太少，身上的脂肪多了，在水里自然而然就浮了起來，到那時候游泳還用學嗎？以后你千萬不要再減肥了，減的只剩下了骨頭，到水里不就沉下去了?！?/p>

劉精衛(wèi)也笑的直揉自己的眼淚說：“到底是才女，等到我身上的脂肪長出來，跳到水里浮不起來，我可要找你的事?！笨讐舻χ叩絼⒕l(wèi)身邊，把雙手搭在她肩上。

劉精衛(wèi)拉著孔夢蝶的手說：“這個星期天教我游泳怎么樣？”孔夢蝶有些興奮地點了點頭。

十三

甄詩麗來到玉石中學三年了。她在大學里學的中文，所以，她一直是語文課的代課老師。她喜歡中文。她認為一個民族的語言，就是一個民族智慧的根。把語言學好了，就可以不斷的從根里汲取營養(yǎng)，從而豐富自己的內(nèi)心，豐富自己的精神世界。語言又像是一個民族的一套衣裳，從一個人說的話里就能聽出這件衣裳做工的粗細，而詩文就是這套衣裳的顏色。

在農(nóng)耕文明里沉睡久了，在工業(yè)文明到來以后就很難安睡。傳統(tǒng)儒學是在農(nóng)耕文明里產(chǎn)生的，而工業(yè)文明里應該產(chǎn)生什么樣的文化呢？也許這就是我們現(xiàn)在應該直面的最急迫的事情。

現(xiàn)在甄詩麗做了高二（1）班的班主任，她要和這些剛剛步入青春的男女學生一起經(jīng)歷激情，擺脫挫折。她不僅要教會他們學好中文，還要教會他們青春這扇大門打開后，怎么樣開始自己的人生？更重要的是要讓學生們知道傳統(tǒng)儒學在中國歷史進程中的對與錯。這些學生，在她看來還只是在知識門外徘徊的孩子。

甄詩麗認為，踢足球是男人的一項特權。她們女人也有特權，商場里女人專柜里的那些化妝品，對美無止境的追求就是女人的一項特權。

男人和女人在美的追求上也會有分歧，女人追求的是靜止的美，而男人追求的是運動中的美。

十四

甄詩麗現(xiàn)在認為班里的這支足球隊該解散了，他們是學生，要懂得學習知識的重要性，而不是盲目的享有特權。

甄老師現(xiàn)在首先要把班長香茉莉從足球場上帶回到課堂上來，學好課本上的知識。上一個星期六的英語課，他和班里的幾個足球迷一起溜出去踢足球了，被葉老師告到了她那里，她佯裝不知道這件事，也沒有責罰他們。她首先找到了體育老師，讓他以后不要再借足球給他們。她對體育老師說，他們不學英語，怎么參加高考？高考這個獨木橋是誰都要過的，能不能過去，看的是學習成績不是踢足球。體育老師很理解她的心情，對她說以后再不會隨意借足球給他們。

然后甄老師又來到班里，對香茉莉說：“下一節(jié)英語課我要來班里聽課，我也要跟葉老師學學英語?！毕丬岳騿査f：“要不要我去給葉老師說一聲？”甄老師點點頭走了。等到甄老師走出了教室，香茉莉和他上英語課時一起外出踢足球的林半秋說：“英語課我們幾個外出踢足球甄老師是不是知道了？”林半秋說：“有可能，要不甄老師怎么忽然要來聽英語課了?！毕丬岳蜃叩健靶∪~林”唐文身邊對他說：“你去給葉老師說一聲，他的下一節(jié)課甄老師要來聽?！碧莆氖裁匆矝]有說，起身走出教室給葉老師說去了。

十五

起初在玉石河邊可以找到玉石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后來因為一個外地人在玉石河邊檢到了一塊玉石，被一個技藝高超的玉工雕琢成了玉石中的珍品，這個消息傳出去后，玉石鎮(zhèn)吸引許多人來這里尋找玉石。有的人說，自己在玉石河邊找到了璞玉，但不知道是真是假，要找玉石工匠鑒別才能知道。有的人說什么也沒有找到。但是對于能在玉石河邊可以找到玉石這一點人們深信不疑，來玉石河邊尋找玉石的人也越來越多，玉石鎮(zhèn)成了人們尋寶的地方。許多人還因此知道了玉石鎮(zhèn)還有一個玉石學校，它就在離玉石鎮(zhèn)不遠玉石河的臂彎里，那個彎曲的河灣，鎮(zhèn)上的人們把它叫做淺灣。

香茉莉在玉石學校名聲在外，是因為他足球踢的好。上一個學期尹紳老師在班里評價他說，他用腳控制足球的能力，就像技藝嫻熟的籃球運動員用手控制籃球一樣，尹老師對他寵愛一身。香茉莉聽到尹老師這樣評價自己也頗有一些得意。穆水峰在尹老師眼里比茉莉花茶還香，在班里成了一個炙手可熱的人。這樣香茉莉很少把學業(yè)放在心上，有些課還勉強過得去，英語學的像是一張白紙。英語老師葉林上一個學期在課堂上曾公開嘲諷他說：“在這個學期里你把Football學會了，我給你英語六十分及格。”

香茉莉當真學了幾天也沒能記住這個單詞。他常掛在嘴上的話就是，英國離我們很遠，學會了英語英國人又聽不見，說給誰聽呀？又一次課間休息時，他又說這句話，劉精衛(wèi)忍不住接過他的話說：“英國離我們很遠，但是葉林離我們很近?！?/p>

唐文聽到他這句話也很反感，接著說：“高考是在課桌上又不是在足球場上?！毕丬岳蚵犚娞莆囊策@樣說自己，很不屑地對唐文說：“‘小葉林’你跟著葉林老師學來的全是些世故，還不如跟著我學學踢足球?！?/p>

劉精衛(wèi)又戲虐他說：“你學會Football，我給你糖吃?！?/p>

劉精衛(wèi)說著真的從兜里拿出來一個水果糖在香茉莉眼前晃了晃，香茉莉假裝氣的要打劉精衛(wèi)，劉精衛(wèi)看他生氣的樣子，拉著孔夢蝶笑著跑出了教室。

十六

香茉莉過去是把班主任尹紳當作他青春時的伙伴，尹老師調(diào)走了。在這之前，他沒有得到過一點他要走的消息，調(diào)走了以后他才知道。他很想在尹老師走的時候為他送送行，見一見他，問問他為什么要走？這個學期甄老師來了，被他視為青春伙伴的尹老師也不知去了哪里？踢足球也只能成為他在課堂上的回味。也許自己的人生，從此改變了方向。他一直認為足球是他人生的一部分，如今甄老師突然中斷了自己的一部分人生，現(xiàn)在他很難適應這種不踢足球的學校生活，他只有暫時把雙眼躲在心靈的后面，用自己的心靈探視甄老師的一舉一動。過去他常常想，這么美好的青春，天天坐在課桌前讀ABC，這不是在虛度青春嗎？在這樣金子般的青春歲月里，就要好好享用美好的青春時光，自己邁出的每一步都要踏在青春的琴弦上，讓它發(fā)出激情的樂音；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是青春沁人心脾的溫馨；每一眼看到的都是青春不能言傳的風景……這就是他青春的心聲也是他青春的夢想。

如今在課堂上他聽甄老師講課，他都要仔細傾聽，讓甄老師說的話，更長時間停留在自己耳邊，然后在心里慢慢回味、思考、弄懂她說話的含義。也許這有些像是人們常說的愛情，但是，香茉莉很清楚，這不是愛情，也許這是愛情的覺醒或者喚醒。這也許是青春美好情感在畫布上美麗的投影，瑰麗、多彩、憂傷……還有一些心靈的顫栗。也許這就是青春情感在心靈的萌芽、成長和交融。

十七

往年玉石鎮(zhèn)到了秋季，鎮(zhèn)子里到處都是濕漉漉地，街道兩邊的排水溝里長滿了厚厚的綠苔。在這樣的季節(jié)里，人們對生活都充滿了期待期待既能給人們帶來喜悅，也會給人們帶來憂傷，就像那有漲有落的玉石河水，在河水的漲和落里體會時序的更迭。今年的玉石河水到了這個季節(jié)反而很安靜，安靜的就像冬天提前來到封凍了河水，河水始終緩慢地流淌，沒有什么波瀾，就像一個講故事的人，正在回憶、思考，以后該給人們講述些什么？

十八

在玉石河邊，到了午后，經(jīng)常會有人在河邊垂釣。傍晚太陽灑在水面上，金燦燦的陽光也落在了魚鉤上。

甄老師吃過晚飯，經(jīng)常一個人在玉石河邊散步。順河的風吹在身上，有些涼了，在河面上吹起了漣漪。她從那些釣魚的人身后走過時，她都輕輕地邁步，像是害怕驚動釣魚的人，又像是害怕驚動了那些前來咬餌的魚兒。她有時想，這魚兒是在魚鉤上好呢還是不在魚鉤上好呢？為了那一嘴的魚餌，也許還惹來幾分的怨恨。她知道，咬了鉤的那些魚兒只會埋怨那些魚餌而不會埋怨那些釣魚的人。她想到這些就獨自笑了，笑過了，又怕別人看到自己笑了，看看附近只有背對著自己釣魚的人，也許只有他們這些釣魚的人才能看破自己的心事。她想起香茉莉和班里那幾個足球迷，現(xiàn)在開始正常上英語課了，這使她心里壓力減少了，也輕松了許多。這就是校長讓她當班主任時，交待她說的：讓那些迷戀踢足球的學生走上正常的學習軌道。她又特意叮囑香茉莉的同桌劉精衛(wèi)，在香茉莉?qū)W習英語遇到難題時幫幫他，劉精衛(wèi)也沒有推辭很爽快地答應了。然后她又把香茉莉叫到自己的辦公室對他說：“以后英語有不懂得的，就問問同桌劉精衛(wèi)?！?/p>

香茉莉說：“好的?！闭缋蠋熞娝稽c也不在意的樣子，又補充說：“我已經(jīng)給劉精衛(wèi)說了，讓它幫助你學英語。”

香茉莉面有愧色地說：“還是我自己學吧？”

甄老師說：“我是說遇到不會的問問她?！?/p>

香茉莉說：“我還可以問葉老師。”

甄詩麗沒有想到他有這么強的自尊心，也不再勉強說什么。只有向他解釋說：“我并不是絕對不讓你們踢足球，踢足球還可以健身，我也喜歡，但你們還是學生，要把學業(yè)放在首位，現(xiàn)在你的足球踢的再好，對你以后的高考有幫助嗎？高考又不是考試踢足球！高考是獨木橋，今后很長一段時間都是獨木橋，你知道獨木橋是什么意思嗎？”香茉莉深深地點了點頭。

香茉莉從辦公室回到教室，往唐文的課桌上一坐，側對著唐文，學者甄老師的語氣說：“高考是獨木橋，獨木橋是什么意思，知道嗎？”他問唐文又像是在問坐在唐文旁邊的孔夢蝶。唐文沒有想到他問自己這種問題，想了一會兒說：“獨木橋就是忒難過！”

坐在旁邊的孔夢蝶接著說：“獨木橋就是橋那邊有很多人等著你。”

香茉莉不解地說：“有很多人在橋那邊等著你，什么意思？”

劉精衛(wèi)在后面冷不防地說了一句：“沒啥意思，就是那個忒難過的橋，過去了也沒什么用?！?/p>

唐文聽到劉精衛(wèi)插嘴，狠狠地回頭看著劉精衛(wèi)說：“你還是填海去吧！什么叫過了也沒用？”

劉精衛(wèi)也狠狠地回應說：“填海又怎么樣，圍海造田有什么不好？”

孔夢蝶聽他倆吵的那么認真，爬在桌子上開心地笑了起來。

十九

上課的鈴聲響了，他們不再爭論了，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葉老師手里拿著英語書走進教室，他對那些不喜歡學習英語的學生從不苛責。他認為對于中國人來說，英語都是選修課，沒必要非要學不可，除非像自己一樣對英語有特殊的嗜好。因為對于許多中國人來說，學好漢語都是一件難事，更何況再學習另外一種語言？外語始終是被少數(shù)人掌握的。雖然現(xiàn)在社會上提倡學習外語，外語也是含金量最大的職業(yè)之一，但是，由于歷史原因，在某些人心里，學習外語還是有揮之不去的陰影。葉林代著高中幾個班的英語課，他認為只要每個班里有幾個學生愿意學，并能學好的，他就很知足了。他從自己學習英語的經(jīng)歷中體會到，學習英語是一件很揪心的事，而學好英語更是一件艱難的事。因為學習英語時，從漢語母語中幾乎借鑒不到任何有用的東西，一切要從零開始。就像慣于陸地生活的人，忽然要到海洋上生活一樣，很容易使自己陷入困境。葉林還認為，英語是從遙遠海洋漂浮過來的文字，我們把它撈上來，是因為在這些文字里有深厚的文化積淀，我們希望從這些文字里認識到一個不同于我們文明的新文明。

葉老師在玉石學校的老師當中顯得有些孤僻，也許是因為多數(shù)人對英語比較陌生的緣故。他在講課時很嚴肅，那張具有男人氣質(zhì)、瘦瘦的長臉上很難看得到笑容，高興的時候偶爾也會在嘴角露出一絲淺笑。不知道哪個學生在背后給他取了個綽號“林肯”。今天他一走進教室，就看見甄詩麗像一個新來的學生一樣，一個人坐在一個新搬來的放在最后一排的課桌上。他看見甄詩麗時嘴角露出了些笑意，看見香茉莉正低頭翻看自己那本嶄新的英語書，特意走到他身邊說：“知道講到哪里了嗎？”

香茉莉說：“不清楚”。班里有些學生笑了起來。

葉老師對唐文說：“唐文你告訴穆水峰講到第幾課了?！?/p>

唐文只好站起來說：“第七課?！?/p>

葉老師又看了一眼坐在后面的甄詩麗，在她臉上沒有看到任何表情，又對唐文說：“你把第七課給穆水峰讀一遍讓他聽一聽?！碧莆哪盍艘槐椤５鹊教莆淖x完，葉老師在講臺上，把第八課的英語標題寫到了黑板上……

二十

等到玉石河悄悄地換上了冬天的衣裳，結了冰。寒假就要到了。香茉莉他們再也沒有在上英語課時外出踢足球。甄老師想，班里這幾個足球迷的心總算收了回來，下個學期，當青草長滿玉石河兩岸的時候，她和學生們就又全都回到了學校……

二十一

第二年春天玉石學校開學，上課鈴聲又在玉石河邊回響的時候，玉石河岸邊的田野，好像也被這學校的鈴聲驚醒，已經(jīng)有了些星星點點的綠色。玉石河水舒緩的流淌，像是在哼唱一首古老而憂郁的歌。

開學的第一個星期，孔夢蝶感覺自己很忙亂。她要重新熟悉老師、同學和學校周圍的一切。快到周末了，孔夢蝶想起了玉石河，她很想去看看玉石河春天里的變化。孔夢蝶在放學前找到劉精衛(wèi)說了說自己的想法，劉精衛(wèi)聽了興奮地嚷嚷了起來，說她早就想去玉石河邊看看了。香茉莉聽見她們倆人一起要去玉石河邊游玩，對她倆人說：“我?guī)銈z人一起去，你倆別在玉石河邊的春天里迷了路?！?/p>

劉精衛(wèi)聽他這樣說話，也開玩笑地說：“怎么沒大沒小的，我可是你大姐呢，比你大幾個月呢，只能是我?guī)е闳??！?/p>

孔夢蝶也笑了說：“只有大姐姐帶著小弟弟才不會迷路?！?/p>

劉精衛(wèi)又說：“不過帶著小弟弟去河邊也可以，我要有一個條件，就是要把自己的鼻涕擦干凈了，臟兮兮的誰帶你呀！”說完拉著孔夢蝶跑出了教室。班里有些學生笑了起來。

唐文從前邊轉過身，很認真地問他：“還在流鼻涕？”

香茉莉滿不在乎地說：“流鼻涕怎么了，誰不流鼻涕？不流鼻涕能長大成人嗎？”

唐文一連說了幾個"Ok！"

周末最后一節(jié)自習課的鈴聲響了，甄老師走進教室，她走到香茉莉課桌前對他說：“你在黑板上寫一個通知，告訴班里的同學，星期天下午，也就是明天去淺灣春游，同學們要自己帶一些水喝?！?/p>

香茉莉高興地答應著走到黑板前寫通知，他忽然聞到了一些香味，是他很喜歡聞的那種味道，這種味道不像是春天發(fā)出的氣味，而是女人身上灑的那種很淡很淡香水的味道，似有若無，他的心不由的一顫。香茉莉又深深地呼吸了一下，這似有若無的香味又消失了。他明白了，香味是甄老師來教室時留下的香水味，他過去從沒有在甄老師身上聞到過香水味，今天聞到了，他感覺就像賊偷了東西一樣，既無法歸還，又無法解釋偷這些東西是干什么用的。他只是在心里慶幸，這些偷來的東西，也只有自己知道。香茉莉想，也許這就是人們常說的誘惑，既然誘惑者沒有錯，那么受誘惑也沒有什么錯。

從玉石學校到淺灣不足千米的路程。淺灣有一個深潭，深潭對面是高崖，每年春天都有學生去那里春游。香茉莉很久沒有踢足球了，現(xiàn)在要去淺灣春游，在那個開闊的河灣里，還可以踢踢足球，再過一過足球癮。想到這里，他來到甄老師宿舍，把自己的想法給甄老師說了，甄老師答應了，并說她去體育老師那里把足球借來。

香茉莉高興地說：“足球我自己去借，只要說是你同意的就行了?！?/p>

甄老師好像突然想起來了似地說：“我在班里忘了告訴你一件事，春游回來以后，每人要寫一篇詩文，寫一寫這次春游的感想，寫什么，怎么寫都可以，這也是讓你們到淺灣春游的一個目的。”

香茉莉說：“這些是不是也寫到黑板上？”

甄老師含笑點頭說：“寫到黑板上，等到同學們在班里集合的時候，讓他們看看黑板就行了。”

香茉莉在甄老師宿舍里又聞到了在教室里聞到的香水味。這次的味道很濃，他有些不習慣了。甄老師今天穿一件粉色上衣，藍牛仔褲。雖然甄詩麗是老師，但是有時候，她的學生也會把她看作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在香茉莉眼里，甄老師有任何粉黛都無法替代的自然美。

二十二

香茉莉早早的帶著足球來到了教室，他把甄老師給他說的讓每一個學生春游回來后寫一篇詩文的要求寫到了黑板上。甄老師也早早的來到了教室里，手里拿著一個不銹鋼水壺，坐在了第一排，等待同學們到班里來集合?？讐舻蛣⒕l(wèi)一起來到了教室，坐在了一起?？讐舻匆娏撕诎迳闲聦懙耐ㄖ?，她讓劉精衛(wèi)也看了看黑板。孔夢蝶早就想寫一首詩了，為這多姿多彩的青春和春天。劉精衛(wèi)看了看要求寫詩文的通知，風趣地問孔夢蝶：“你到了淺灣以后，幾步之內(nèi)可以寫成一首詩？你比才高八斗的曹植還要才高呢，不會在六步之內(nèi)就寫成了一首詩吧？”

孔夢蝶看了一眼甄老師故意說：“也許只有甄老師才能這樣，我可沒有幾步之內(nèi)寫成詩的本事。"

甄老師聽孔夢蝶這樣說，高興地說：“什么七步？這些都是虛構來的，是那些文人杜撰出來的故事，幾步之內(nèi)寫成一首詩，不管他才有多高，都是難以做到的?！?/p>

孔夢蝶笑著說：“可能是被曹丕給煮熟了，從鍋里撈出來后寫成的?！?/p>

劉精衛(wèi)有些惋惜地說：“原來這是虛構的歷史故事，害的我都不敢寫詩了，我可是幾天都寫不出一首詩的人。”

孔夢蝶接著說：“我認為寫詩是最折磨青春的事情?！?/p>

劉精衛(wèi)急忙問她說：“什么叫折磨青春啊！

”孔夢蝶說：“你沒有聽古人說過，為賦新詞強說愁嗎？作詩也一樣，我是為寫新詩很發(fā)愁啊！”說完不由的嘆了一口氣。

甄老師見同學們都到齊了，又叮囑香茉莉和學生們到淺灣后要多注意安全，絕對不能到水里去。這是她當上班主任后第一次帶著學生出去春游，心里不免有些擔心。

甄詩麗來到玉石鎮(zhèn)三年了，每年都要去淺灣很多次。春天去看灑滿河灣的柳絮，那些隨風起舞的柳絮，就像隨著青春歲月流失而逐漸遠去的夢；秋天來看淺灣那一潭清澈的碧水，藍天和白云映在水里，可以看見那些魚兒在倒映在水里的藍天和白云之間游弋。她覺得這些都是人間很難見到的美景。雖然每年到同樣的地方看幾乎一樣的風景，卻怎么看也看不厭的。過去她是一個人或者和老師們一起來的，現(xiàn)在她是和班里的幾十名學生一起來淺灣，學生們的活力和激情也感染了她，她甚至也想和香茉莉他們一起在淺灣的沙灘上踢踢足球，也像香茉莉一樣帶著足球在那里奔跑，盡享青春的激情。她心里有些后悔自己對香茉莉他們踢足球限制的太嚴了。只要不再逃課，課余時間踢踢足球也不是什么過錯，自己是不是有些矯枉過正了？想到這里，她對走在自己身邊的劉精衛(wèi)說：“穆水峰的英語學的怎么樣了，有進步嗎？”

劉精衛(wèi)說：“在上一節(jié)英語課，葉老師表揚了他，說他只要再努力，這個學期就可以及格了?！?/p>

甄老師欣慰地說：“你還要多幫助他，我知道他現(xiàn)在學的還是中國式英語。”

劉精衛(wèi)謙虛地說：“我現(xiàn)在都快要幫不上他了，還是讓唐文幫他吧?！?/p>

甄老師說：“我是想班里慕水峰的英語如果學好了，就可以帶動班里其他的學生學好英語。學好英語不是目的，高考才是目的。就像踢足球，踢足球的目的難道僅僅是為了進球得分嗎？學英語的目的難道也僅僅是為了高考的分數(shù)嗎？”甄老師說完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她想，分數(shù)真的那么重要嗎？學習才是重要的，學習和分數(shù)有時候真的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也許在足球場上能夠?qū)W到課堂上學不到的東西。學習的目的是運用，沒有現(xiàn)實基礎的學習不也是一種浪費嗎，不也是虛度青春嗎？今天讓學生們到淺灣春游，讓他們向春天學習，看看那些陽光、流水、綠草、野花、飛絮、藍天……所有這一切都要在青春里學習，在以后的人生里怎樣和它們在一起。

香茉莉很久沒有踢足球了，今天要和同學們再次體驗足球帶給他的快樂。在去淺灣的路上，他用腳帶著球走，親密的就像久別重逢的老朋友，一邊走一邊還竊竊私語……

淺灣的春色已經(jīng)很濃，那幾排柳樹枝上半含著柳絮，河水綠了，就像岸上的綠草也在隨河水流淌一樣。輕風吹來，水面上騰起細細的水波，有些柳絮含不住了輕風，星星點點地在空中飛舞。

香茉莉顧不上看這些景色，他們找到了一個比較開闊一些的地方，把班里的男生分成了兩組，踢起了足球。甄老師站著看了一會兒他們踢球，她看到香茉莉在足球場上的確有青春年少的勇猛。雖然他們踢足球是從職業(yè)球隊模仿來的，但是，香茉莉的球藝，由于長時間踢球，的確有了職業(yè)球員的技術功底，也不知道他是從哪里學來的？甄老師真有上場踢一會兒球的沖動，但是她還是按奈住了自己的激動，給香茉莉招招手讓他到自己跟前來。香茉莉氣喘噓噓噓地跑到甄老師面前，甄老師再次叮囑他說：“只能在這里踢球，千萬不要到水里去。”香茉莉答應著回去踢球去了，甄老師和另外幾個看踢足球的學生一起去了那幾排柳樹下。

太陽一點一點地偏西，河灣里吹起了風，水面上吹起了一層一層的漣漪，漣漪里裹滿了金色的陽光。

踢足球的男生還在盡情地踢球，林半秋帶著球一腳勁射，球騰空而起，足球落在了玉石河里，足球順著河水朝深潭漂了過去。香茉莉他們不約而同地驚呼著追到了水邊，足球落在了河里，已經(jīng)被水流帶到了很遠的地方。香茉莉脫了上衣就向河里沖去，唐文拉住了他的胳膊說：“你冷靜些，遠了，撈不上來了?！毕丬岳螂m然雙腳已經(jīng)在水里了，還是停住了腳步。他有些懊惱地回頭看看唐文說：“追不回來了，先別告訴甄老師球踢到了水里。”唐文并沒有在意他說些什么，而是向足球消失的玉石河揮揮手說：“FootballBye-bye了。”這時候，香茉莉看見林半秋獨自一個人順著河向下游走去，他急忙追上林半秋說：“球踢丟了，沒事的，大家在一起玩，沒有誰對誰錯，咱們一起湊錢買一個就行了?！绷职肭镒鲥e了事似的點點頭，跟著香茉莉走了回來。

甄老師在柳樹下，一會兒站一會兒坐，落了一身的柳絮，她多少也有了一些倦意。雖然她距離踢足球的那些男生很遠，但是，她還是看見了足球被踢到了河里。她微微笑了笑，身上一點倦意也沒有了。

二十三

孔夢蝶早就聽說過在玉石河邊可以撿到玉石，但是她沒有親眼看見過誰撿到過玉石，她也是半信半疑。她和劉精衛(wèi)一起在河邊撿那鵝卵石玩。孔夢蝶發(fā)現(xiàn)那些卵石在水里斑斕多彩，等到拿出了水一會兒，許多的顏色都丟失不見了，如果再放到水里去，卵石上還會重現(xiàn)那些色彩?？讐舻麨樽约哼@一發(fā)現(xiàn)興奮的有些激動，她對劉精衛(wèi)說：“沒有想到水是萬能的顏料，它擁有比太陽更多的色彩。"劉精衛(wèi)迷惑不解的說：”什么意思？水是沒有任何色彩的。”

孔夢蝶手里拿著一個鵝卵石說：“正因為如此，它才會擁有千百種色彩。你看，這個卵石不在水里時顏色顯得很愚鈍。如果把它放到水里，它就變的晶瑩剔透，顯得很靈巧。這也許就是孔老夫子說的“智者樂水”吧！”

劉精衛(wèi)看著孔夢蝶手里拿著的鵝卵石，有些詫異地說：“剛才看上去還是灰色的，在水里的確漂亮了許多?！笨讐舻终f：“這多么像我們清晨起床時的睡眼惺忪、衣冠不整，洗漱后就光彩照人了。"

劉精衛(wèi)高興地說：“到底是才女，都出口成章了，在什么地方都能寫出詩文?！笨讐舻犓@樣說自己撩些水灑到劉精衛(wèi)身上，劉精衛(wèi)急忙向前跑幾步，回身用力也向孔夢蝶身上撩水，兩個人嬉鬧了一會兒，風吹來了柳絮飄落在河里。她倆人不約而同地把手里的鵝卵石仍到了河里，追起了星星點點在空中飛舞的柳絮……

二十四

香茉莉他們在淺灣把足球踢到了玉石河里，也踢走了他在淺灣踢球時的好心情。體育老師知道了這件事后，也沒有急著讓他們還球。唐文他們正忙著和大家商量著湊錢買一個足球，他們都知道是林半秋把球踢到了河里，但是，大家在一起玩也不能讓他一個人拿錢買球。在足球場上，香茉莉主要是和林半秋配合才能踢出好球，球踢到門外是最平常的事。在河邊踢足球把球踢到河里去，更是平常的事了，他們誰也沒有責難林半秋。只是林半秋自己有些內(nèi)疚地對大家說，他自己想想辦法借些錢單獨花錢買一個足球，不用大家湊錢買了。香茉莉他們堅決不同意，覺得買一個足球的錢對于一個學生來說是一個不小的數(shù)目。林半秋后來只好同意大家湊錢買一個足球。

今天是去淺灣后的第三天了，也就是星期三了，同學們寫的詩文也都給了甄老師，上午有甄老師的語文課。甄老師在上課前把林半秋叫到了辦公室里說：“林半秋足球是你踢到河里去的，是嗎？”

林半秋點點頭說：“是我踢的，但是我不是有意踢到河里去的，我當時暈了頭，把玉石河當成了球門，所以才把球踢到了河里?！?/p>

林半秋以為甄老師要追究責任，有些夸張地說。

他沒有想到甄老師聽了微微笑了笑說：“我當然知道你不是故意把球踢到河里的?！?/p>

她用手拍了拍放在辦公桌上的一個足球說：“把這個足球拿回去，讓穆水峰還給體育老師?！绷职肭镞@才看見辦公桌上放著一個嶄新的足球。

林半秋急忙說：“甄老師，我們已經(jīng)在湊錢買了，等幾天我把同學們湊來的錢給你拿來?！?/p>

甄老師說：“我已經(jīng)知道你們在湊錢買球了，你回去給慕水峰說，把大家湊來的錢退還給大家，這足球就不用你們湊錢買了?！?/p>

林半秋也沒有說什么，拿起球回到了教室。到了教室，他把足球給了香茉莉，并把甄老師說的話給他說了一遍。香茉莉有些吃驚地接過足球，順手把球放到了腳下，半信半疑地問林半秋：“足球真的是甄老師買來的？”

林半秋說：“是我剛從她辦公室拿回來的?！?/p>

“你難道沒有一點感動？”香茉莉問林半秋。

林半秋說：“我當然感動了?！毕丬岳虬烟莆乃麄?nèi)冀械阶约荷磉?，把甄老師為他們買球的事情說了說，班里頓時沸騰了起來。香茉莉給唐文他們說：“今天甄老師來上課，大家要像過去我們班足球隊進球時，為足球隊起立鼓掌加油那樣，為甄老師起立鼓掌，大家說可以嗎？”唐文他們?nèi)寂d奮地表示同意。林半秋說：“這就算是我們感謝甄老師的心聲?！?/p>

上課的鈴聲響了，甄老師走進了教室，她還沒有在講臺上站穩(wěn)，香茉莉第一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緊接著班里的學生都站了起來，班里響起了掌聲，聽起來像海風卷起海浪發(fā)出的聲音，很久沒有平息。甄老師吃驚地看著這些起立鼓掌的學生們，起初她不明白學生們?yōu)槭裁唇o她這樣熱烈的掌聲，等到她明白過來，她心里涌起了難以自抑的喜悅。

她用手示意同學們坐下來，激動地說：“我是來給同學們講課的又不是來作演講的。我還沒有講一句話，你們就給我這么熱烈的掌聲，你們是用掌聲孤立我嗎？看起來同學們還是有先見之明，我把你們給我的掌聲送給班里的才女孔夢蝶。這次我們?nèi)\灣春游后，同學們寫的詩文，我看過后，寫的最好的是孔夢蝶寫的一首詩，詩的題目是《青春的風景》，她寫的這首詩才應該贏得這樣的掌聲?，F(xiàn)在，我把這首詩寫到黑板上，請詩的作者孔夢蝶親自為同學們朗讀一邊。孔夢蝶從座位上站起來，看著黑板開始讀自己寫的那首詩《青春的風景》：

我想看到一切的美好/

有的風景/

不能寫在臉上/

只能藏在心里/

即使你在期待/

即使我已經(jīng)孤寂/

也要等待/

直到有一天/

我心里的風景/

成了你永遠的眷戀/

孔夢蝶沒有想到甄老師會讓自己親自朗讀這首詩，她讀完這首詩感覺到自己的聲音都快要變了。上個學期是尹紳老師自己讀她寫的詩文，現(xiàn)在甄老師讓她自己讀，她真的有些不適應。甄老師聽她讀完詩，對同學們說：“孔夢蝶寫的這首詩既含蓄又深情，同學們說該不該把掌聲送給這首詩？”甄老師話音剛落，班里再次響起了掌聲，比為班里的足球隊加油時啦啦隊的掌聲還要猛烈?？讐舻牭竭@樣的掌聲感覺有些抬不起頭了，很后悔寫了這首詩，她也認為甄老師是用這種辦法在孤立自己。甄老師等到班里的掌聲停下來說：“我并不是對孔夢蝶偏愛，她就是一個詩人，我寫不出這樣好的詩，我是希望同學們虛心向她學習，她是我們班才高八斗的真才女?，F(xiàn)在我請孔夢蝶同學給我們講講她寫的這首詩，同學們在課堂上也可以討論，這是最鮮活的教材。孔夢蝶聽到甄老師要自己講這首詩，急忙站起來懇求似地說：“甄老師別讓我講了，我講不好的?！闭缋蠋熆此咔拥碾p頰緋紅，也就不再堅持了。

同桌的唐文一點也不掩飾對孔夢蝶的羨慕，悄悄對她說：“我都快成了你的Fans了?！?/p>

孔夢蝶心里正在煩惱，聽他說Fans心里更是煩悶，就對唐文說：“你以后要恭恭敬敬對我，不要對我施加語言暴力?！?/p>

唐文不解地說：“誰對你施加過語言暴力？我聽不明白你的意思。”

孔夢蝶說：“別再給我說那些我聽不懂的英語，明知道我聽不懂還要給我說，這不是語言暴力是什么？”

唐文說：“聽不懂只能怪自己，別給我‘欲加之罪’?！碧莆恼f完趴在桌子上不再吭聲。

二十五

不知道為什么，孔夢蝶今天想起了那個調(diào)走了的尹紳老師，他是一個足球迷，所以他把足球帶到了班里，讓那些男生像他一樣迷上了足球，讓女學生在足球場上，為班里的足球隊鼓掌加油?，F(xiàn)在同學們用掌聲表現(xiàn)自己的情感，已經(jīng)成了這個班的習慣。雖然她不是很喜歡足球，但是她喜歡尹紳老師。就像他的名字一樣，做起事來真的像一個紳士，真誠、豐富、坦蕩、……他是可以在自己心里寫詩的男人。雖然他在自己心里寫了些什么，他并不知道。但是她把他寫的這些詩讀了又讀。她從這些詩句里既可以讀到憂傷也可以讀到快樂。沒有想到自己才剛寫了幾句，這個能在自己心里寫詩的人悄悄地走了。她還想讓他繼續(xù)寫下去，這樣她就可以讀他無意中寫在自己心里的詩句。如今，她只有把自己的一些心事寫在日記里，把青春的寂寞寫在詩里。

這個學期，甄老師接替尹紳做了班主任，她不是在自己心里續(xù)寫詩句的人，沒有想到她成了欣賞自己寫詩的人。甄老師不僅沒有蔑視自己的才華，還那么真誠地贊美自己，孔夢蝶心里有萬千滋味涌上心頭。甄老師這樣對自己，使她心里很不安，甄老師舉手投足都是那樣得體、穩(wěn)重、高貴，像一個在飛行中優(yōu)雅展翅的天鵝，讓人忍不住想多看幾遍?？讐舻芮宄?，對一個有著幾千年“師道尊嚴”歷史傳統(tǒng)社會里的老師，這樣謙恭地對待自己的一個學生，即使這個學生有天大的才能，都沒有多少理由，這樣需要多大的聰慧和勇氣？她很為自己慶幸，覺得自己遇到了一個了不起的女性。

孔夢蝶喜愛看書就像香茉莉喜愛踢足球一樣到了癡迷的地步。她給劉精衛(wèi)解釋說她喜歡讀書是因為她家住的離書店近。書店里來了什么新書，在家里就能嗅到新書墨香的味道，她是聞香而動，到書店里就能買到新書。時間久了，她和書店里的店員成了熟人，有什么新書好書都為她留著，就像她預定過一樣。初中的時候，她很少吃早餐，她兜里吃早餐的那些零用錢都用來買書看了。這次她和同學們一起去春游，看到淺灣春天的風景，簡直太美了，有些像畫像詩。她在心里感嘆，自己的青春不也像詩一樣嗎？她想擁有一個能在自己心里寫詩的人，為自己的心靈帶來青春的激情。即使寫到了愛情，自己也愿意讀，也愿意用心感悟。

孔夢蝶很久沒有看見班里的男生踢足球了，這次春游，她又在淺灣的沙灘上看見他們在足球場上忘我地踢足球，這些場面能夠傳遞給她活力和夢想。過去，香茉莉帶著班里的足球隊在學校踢足球，她在啦啦隊里，為他們鼓掌加油時，每次她都是提心吊膽地看他們踢球，害怕會像電視上那樣會出什么意外。這是男人們的游戲，這種游戲誰都可以看到，而女孩們的游戲在心里，男人們想看也看不到。

實際上，孔夢蝶并不在意自己寫出來的那些詩文。那些詩文沒有寫出來的時候曾經(jīng)無數(shù)次折磨過她，寫好后，她連看都不想看了。這種心靈的磨難是一般人難以承受的。每寫一篇詩文都像是一次精神的涅磐。有時候，她甚至害怕寫任何東西。雖然她寫出來的詩文都能贏得老師的贊美，同學們的羨慕，但是，她還是想逃避，她不想有才女這樣的稱號，有了才女這樣的稱號，她感覺自己掉到了一個陷阱里，想走出來都難了。

孔夢蝶現(xiàn)在主要的心事是英語。雖然葉林是學校里最好的英語老師，她努力學習英語到了幾乎要放棄了。她是想讓自己運用英語的能力就像自己運用漢語的能力一樣。每次葉老師在課堂上讓她用英語回答問題的時候，她的自信心都會感到受到嚴重的挫折。她不知道自己說出口的英語發(fā)音是不是準確，她會不自信地看看自己的同桌唐文，這個‘小葉林’在班里英語學的最好，每次讀錯了發(fā)音都是他最得意的時候。這是唐文親自給她說的，他得意的理由很簡單，因為他的詩文寫的很糟糕，而他的英語發(fā)音很準確，也許這是一種心里自慰？孔夢蝶想起自己的同桌有意在干這種懦弱而丑陋的事情，在心里對唐文很是鄙視。

二十六

甄老師在自己沒有事情的時候，只要高二（1）班有英語課，她都會像學生一樣來班里聽課。她現(xiàn)在不用為香茉莉他們足球迷們上不上英語課擔心了。過去她上學的時候，也對英語很著迷，也花費了很多時間去學習，但是怎么學都學不好，也只能應付考試?，F(xiàn)在重新?lián)炱饋韺W習，和班里的學生們一起學習，反而有不少的收獲。那時候?qū)W習英語，感覺英語是遙遠世界的聲音，學的很僵硬，也很笨拙，就像一個跌跌撞撞學步的孩子一樣，怎么站都站不穩(wěn)，學的一點也不透徹。現(xiàn)在和學生們一起學習，感覺到學習英語是自己世界的延伸和擴展。

語言可以延伸和擴展自己的心里空間，就像又重新認識了一個新世界一樣，能夠從這個新世界里看到許多意想不到的故事和驚喜。

甄詩麗在學校的電視房里看電視時偶然看到了T市，電視里說那里發(fā)生了滄海桑田一樣的變化，她想T市不是正成為世界的一部分嗎？最近她還聽有的同事說葉林老師要去T市，原因是他的一個同學在外企工作，要介紹他所在的公司做翻譯，葉林去不去哪兒他還有些猶豫。當然她學英語并不是為了去T市，去外企工作，是因為她很早就迷上了英語而沒有學好。

二十七

甄老師把香茉莉叫到自己的辦公室，讓他作出保證，在這一學期期末考試一定要把英語考試及格。鼓勵他說，學習英語也要像你在足球場上踢足球一樣，有種勢不可擋的沖勁。香茉莉沒有想到甄老師為了讓自己學好英語用了這樣的苦心，他答應甄老師要在這一個學期把英語考試及格。

香茉莉為了學習英語，在自己的課桌上寫滿了英語單詞，有時候還寫在了手上。在英語單詞的后面，再用漢字注上發(fā)音。他的同桌劉精衛(wèi)說：“你這樣學英語永遠也學不會?！?/p>

香茉莉說：“我這是急功近利沒有辦法的辦法，等到期末考完了，我再跟你學起。”

劉精衛(wèi)說：“你還是從Football學起吧！”劉精衛(wèi)指著他寫在桌子上Football后面的漢字注音“復它包”說：“你給我解釋解釋“復它包”是什么意思？”

香茉莉說：“這是英語，解釋漢字干什么？”

劉精衛(wèi)忍不住說：“你分明寫的是漢字怎么說是英語？你怎么連英語和漢字都分不清了？”香茉莉聽她對自己“創(chuàng)新”出來的英語學習方法這樣嘲諷、輕蔑。他想起了劉精衛(wèi)在物理課上鬧出的笑話，也對她反唇相譏地說：“誰像你，把‘同種電荷互相排斥，異種電荷相互吸引’說成是‘同性相斥，異性相吸’。”劉精衛(wèi)聽他說起了這件事情，有些氣急地說：“香茉莉你臭不可聞！”她用手捂住自己的嘴，用腳踢香茉莉的腿。香茉莉所說的在物理課上的笑話緣于在一節(jié)物理課上，物理老師提問劉精衛(wèi)，讓她敘述電荷的性質(zhì)時，她把同種電荷相互排斥，異種電荷相互吸引，口誤成了“同性相斥，異性相吸”引起全班鼓掌大笑。讓人意外的是，物理老師不僅沒有責怪她，還表揚了她，說她概括的很精辟，把物理學的概念轉變成了社會學的概念，可以應用在社會的各個方面。劉精衛(wèi)說完，同學們一鼓掌，等她明白了過來，一節(jié)物理課她都羞愧地趴在桌子上沒有抬頭。后來這句話不脛而走，成了物理課上的新聞，全年級人人皆知的趣事。

二十八

英語老師葉林起初以為甄老師來聽自己的英語課是因為香茉莉他們上課時候逃課，后來他發(fā)現(xiàn)甄老師在課堂上聽課很認真，還經(jīng)常像一個學生一樣，學不懂的時候還要問自己，慢慢地也就習慣了甄老師在自己上課時來聽課了。有時候，甄老師有事沒有來，他會有些落寂，感覺這個班不是很完整。給學生們講完課，他也坐在甄老師坐的座位上，想想她為什么沒有來聽課，以后還會不會來聽課了？他想，如果這個位置是我在她心里位置該有多好。在講課時，他倆也可以換一換位置，我坐在這里，她在那里講課，他自己像一個虔誠的學生一樣，聽她講些愛與被愛的故事，然后把自己帶到她愛情領域。當然，這個課堂里只有他們倆人，別人是不能旁聽的。雖然他已經(jīng)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但是他也想擁有屬于自己的感情生活?，F(xiàn)在他還沒有決定去不去T市，但是他卻決定了自己的愛情，這使他更難決定去不去T市了。

二十九

香茉莉在逐漸地改變著自己，他踢足球的狂熱慢慢轉變成了學習英語的狂熱。他把自己所有的課余時間都用來學習英語，，就像他早年踢足球時發(fā)出的心愿，一定要把足球踢好一樣，如今他又有了心愿，一定要把英語學好。他宿舍床頭上、墻上都貼滿了英語單詞，他要徹底戒掉足球“心癮”。雖然他并不相信葉林老師在班里提醒他們這些不學英語的學生時所說的話：“踢足球踢到最后你會后悔，學英語學到最后你會從中受益。"。但是他始終認為自己踢足球也是交流和溝通的想法是對的。他有時候甚至想問問葉老師，去T市是不是一定要講英語？英語是不是那里的通用語言？有一天課余時，他和唐文討論起了這個問題，孔夢蝶聽到了笑的不能自己，香茉莉并不認為自己有那么可笑，問他為什么笑成這樣？

孔夢蝶問他：“你知道T市在哪里嗎？”

香茉莉說：“當然是在中國?！?/p>

孔夢蝶說：“既然在中國，英語怎么成了通用語言？通用語言只能是漢語呀！”

唐文說：“現(xiàn)在許多人都在學英語，我只對學英語感興趣。”

劉精衛(wèi)說：“你是說我們現(xiàn)在學英語是在跟風？”誰說是跟風了，學英語還不是為了聽懂那些外國人給我們說了些什么？”唐文說：“對了，就是為了這個，聽說T市有很多外國公司，有很多外國人呢?！?/p>

三十

有時候青春就像草書，很簡單的幾個字寫在了心里，怎么看都看不懂寫了些什么。很多人回想起那個時候，后來認為很簡單、很容易的事情，往往因為單純難住了自己。

甄詩麗聽葉林老師的英語課，聽了幾個星期，聽出來他是一個真正懂得英語這門語言的老師，他不僅把英語作為一種語言來講，更像是把英語作為一個傳播文明的使者在向?qū)W生們介紹。也許有些學生在他的課堂上沒有看到這位使者，但是她看到了。她看見這位使者穿梭在她心靈之間，為她帶來了許多的不安和困窘，也為她帶來了思考和快樂。

甄老師過去和葉老師見面時，只是客氣地點點頭?，F(xiàn)在她坐在課堂上，成了一個提問題的“學生”，漸漸地他們熟識了，幾乎成了無話不說的朋友。有一次她到葉林宿舍去問一個英語難題，葉林給她講完后，請甄詩麗坐會兒喝杯咖啡，她欣然接受了。他說咖啡是他托熟人從省城買來的速溶咖啡，那時候速溶咖啡要到省城才能買到，縣城里都買不到。平常她是很少喝咖啡的，還是自己在上大學的時候偶爾喝一杯，那也是為了熬夜應付考試，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喝咖啡聞到咖啡的香味了。她從葉林手里接過咖啡，把杯子放在唇邊先聞了聞，然后輕輕呷了一口，高興地說：“你喜歡喝咖啡？”

葉林說：“是的，不過我更喜歡喝茶，茶既是一種文化，也可以作為吟風賞月時的消遣，但是茶不能作為一劑療病的藥來喝。而咖啡對于我來說就不同了，咖啡對于我就是一劑良藥，它可以醫(yī)好我的憂郁。所以，每當我憂郁時，我喝幾杯咖啡，就會興奮很長時間?！?/p>

甄詩麗又喝了一口咖啡說：“我聽人們說，很多天才都很憂郁。"

葉林不以為然地說：“什么天才？天才都是那些懶人找的借口?！?/p>

甄詩麗沒有想到葉林有這樣的見識，笑了笑說“實際上，我也不相信什么天才?！?/p>

葉林有些困惑地說：“那你相信什么？”

甄詩麗說：“我相信時代，不同的時代人們會有不同的命運。另外，我還相信勤奮，古人不是說過天道酬勤嗎？”緊接著甄詩麗話題一轉直接問他是不是打算要去T市了？

葉林點點頭說：“是的，我有一個朋友在外企工作，他介紹我去那里做翻譯，現(xiàn)在我還在考慮去不去那個公司。不過你是怎么知道這個消息的？”

甄詩麗只好搪塞他說：“你忘了T市那封信是我轉手給你的?！?/p>

葉林嘴角含笑說：“你比福爾摩斯還厲害，看了信封就知道我要去哪兒了？”

甄詩麗不想說自己在哪里聽來的消息，站起來說：“好了，咱們以后再聊。”就回了自己的宿舍她知道今天晚上喝了咖啡要失眠了，從床邊的桌子上拿起一本小說倚在床上看。

三十一

就在高二（1）班去淺灣春游后不久，玉石學校在全校舉辦了一次征文比賽，孔夢蝶把她去淺灣寫的那首詩《青春的風景》拿去參加比賽，獲得了第一名，她成了全校有名的才女。得到這樣的榮譽，孔夢蝶心理始終都很平靜，她并沒有認為自己有多么了不起的才能，她覺得別人只不過不原意寫，如果他們寫，也許會比自己寫的好。而甄老師對于自己班里的孔夢蝶得到這樣的榮譽，心里滿懷喜悅，就像她自己也獲得了這種榮譽一樣。她的這些榮譽感是從她的同事們對孔夢蝶本人的好奇心中得到的。有些老師說，孔夢蝶這樣的才女，是她培養(yǎng)的結果，這使她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她變得更加寵愛孔夢蝶了。

甄詩麗有一次講完課，對孔夢蝶說：“下一堂課，也就是星期五上午的語文課，我想讓你代替我講，你要準備一下?！笨讐舻行┏泽@地看著甄老師，只好答應說：“那，我試試吧！”

等到了星期五上語文課時，甄老師和孔夢蝶換了位置。甄老師坐在孔夢蝶的座位上，孔夢蝶在講臺上講課?？讐舻X得這節(jié)課漫長的像是幾個小時。她講完課甄老師從座位上站起來為孔夢蝶鼓掌，班里的同學們也都站起來鼓掌?？讐舻芮宄S多同學的掌聲是給甄老師的。因為她是這樣的謙虛，這樣的有勇氣。不知道為什么？當孔夢蝶再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時，她有些害怕甚至有些恨甄老師了，她讓自己在班里成了一個非常尷尬的學生，她很討厭甄老師的這種做法，她甚至不想再上語文課，連詩文也不想寫了。

三十二

孔夢蝶從初中就養(yǎng)成了寫日記的習慣，每天寫幾筆，把一些心事放在日記里?，F(xiàn)在雖然有劉精衛(wèi)這樣的朋友，但是有些心事還是不能說，還是要寫在日記里。青春有許多即使知己也難以言傳的秘密，寫在日記里，就像是有人在傾聽自己的心聲，她會隨著你的喜樂而舞蹈，也會隨著你的哀傷而哭泣。有時候，她寫完日記就把日記本順手放在了書包里。讓她意想不到的是，唐文課余趁她外出時偷看了她放在書包里的日記，孔夢蝶回到班里，看見他正在看自己的日記，伸手搶過來，把自己的日記摔在了課桌上，氣憤地痛罵唐文是“無恥之徒”，說從此以后再也不和這個“無恥之徒”坐在一起了，讓唐文自己去找個坐位。唐文從沒有見到過孔夢蝶發(fā)過火，聽她這樣罵自己，也不敢向她求情，他只好找來劉精衛(wèi)替自己向孔夢蝶求情。劉精衛(wèi)看見唐文被孔夢蝶罵出了一臉煙塵，也沒有地方坐了，也只好幫唐文去求情。劉精衛(wèi)有意輕描淡寫地對孔夢蝶說：“既然偷看了就看了吧，日記里也沒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無非是那些愛了、恨了、聚了、散了的俗事。這些寫在日記里的心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秘密，也都是我們以前經(jīng)歷過或者以后要經(jīng)歷的事情，不一樣的也許你是才女，使快樂更充溢，使傷感更驚心。如果他在日記里看到了你的愛情，這也是好事，愛情也不能總是藏在日記里?！?/p>

孔夢蝶說：“對于愛情，我還有些陌生?！?/p>

劉精衛(wèi)說：“我也一樣陌生，不過我在想像中熟悉?！?/p>

孔夢蝶聽劉精衛(wèi)這樣勸解自己，她也想原諒唐文了，但是她仍要堅持換一個同桌。

劉精衛(wèi)又說：“這次你就饒了他，換了同桌，你把日記放在書包里帶到班里來，你就保證他不會看？這么長時間的同桌也是緣分，我讓他向你保證以后不再偷看你寫的日記?！笨讐舻f：“誰和他有緣分，也沒有了以后，以后的日記我要一筆一筆寫在心里?！?/p>

劉精衛(wèi)說：“你寫在心里我也能看到，好了，別再氣了，你原諒了他這次，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孔夢蝶說：“什么秘密？這個世界上還有秘密？”

劉精衛(wèi)說：“昨天我看見甄老師和葉老師一起手拉著手在玉石河邊散步呢?！?/p>

孔夢蝶不以為然地說：“這算什么秘密，我還聽說甄老師要和葉老師一起到T市去。

劉精衛(wèi)說：“這也許就是愛情，哎，才女給我說說什么是愛情？”

孔夢蝶說：“我怎么能說清楚愛情？愛情是青春的斯芬克斯，是青春永遠猜不透的謎?！?/p>

三十三

自從唐文偷看了孔夢蝶的日記，香茉莉不僅沒有鄙視看不起唐文，他倆人的關系更親密了。香茉莉會把他的茉莉花茶主動拿出來給唐文泡茶喝。唐文起初以為他是想讓自己教他英語，后來倆人在宿舍里閑聊，才知道香茉莉是想知道他在孔夢蝶日記里看了些什么？唐文知道了他的心思，就對他解釋說，他在孔夢蝶的日記里什么也沒有看到，他看的時候并不知道那是她的日記，他看她的日記本也是一時的好奇。唐文有意夸張而神秘地對他說，她寫日記的日記本很特別，他是第一次看到那么精致的筆記本，筆記本封面上是一朵嵌在畫框里的玫瑰花，他坐在那里好像聞有玫瑰花香，他在尋找玫瑰花香時，意外地看到了她的日記本，看到了她寫的日記，他才看了一眼孔夢蝶就從外面回來了。香茉莉知道他在有意隱瞞自己，對這件事也就沉默不再問了。今天香茉莉吃過晚飯喝茶時，才想起茶葉沒有了，就和唐文一起到鎮(zhèn)上買一些茉莉花茶，在玉石鎮(zhèn)街上意外地看見了玉石學校幾個星期前的一個招聘廣告。內(nèi)容大概是玉石學校要招聘兩名工作人員，一名英語老師和一個看門的人，面試后再談條件。香茉莉看了招聘廣告后說：“聽說葉老師要走了，去T市一個外企去做翻譯，原來是真的?！?/p>

唐文說：“英國離我們很遠，他在T市說英語人們能聽見嗎？”

香茉莉知道唐文又在有意嘲諷自己，捏了捏手里的茶葉說：“‘小葉林’你有本事讓葉老師把你帶到T市去，你學的那些英語也就有了用武之地了。”

唐文說：“我學的那半瓶子有什么用？你也知道學英語的好處了。”

香茉莉說：“學英語的好處我早就知道，但是踢足球的好處你知道嗎？”唐文說：“我當然知道，不就是鍛煉身體嗎？”

香茉莉說：“這樣說也可以，你也踢了很多次足球，但是你還是一個外行，踢足球你以為是用腳在踢？踢足球要用腦踢，我踢進去的那一個球不是用腦踢進去的？”

唐文不由地笑了起來說：“這么說你學英語是用腳學的，所以才會學的那么蹩腳？”

香茉莉說：“沒錯，就因為我用腳學英語才學成了這樣，如果用腦學了，我不就成了‘小葉林’了。”他倆人邊走邊說到了學校門口，這才注意到學校大門值班的新來了一個老人。

香茉莉站在學校門口，此時的太陽還在地平線上，他屏氣細聽，玉石鎮(zhèn)安靜的沒有一點聲息，他想在這里看一看玉石河夕陽西下時的美景，聽一聽玉石河似有若無的水聲。唐文見他站在學校門口若有所思，以為他認識這個新來的老人，問了他一句：“你認識這個老人？”

香茉莉說：“不認識，我是想在這里看看夜晚的第一顆星什么時候出現(xiàn)？”

唐文說：“聽起來像是一首詩，你也快成了詩人了，還是寫一首詩吧！"香茉莉聽他話里有話，也不看星星了，什么也沒有說和唐文一起回宿舍了。

三十二

夏天踩著春天的腳印就要來了，雖然學校里一再強調(diào)學生不能到河里乘涼，更不允許到淺灣游泳，但是天氣一天天炎熱，有誰能擋住清涼河水的誘惑？有時候在晴天，曬的樹葉上的綠色都像要滴下來。到了夜幕低垂的時候，有些女學生也會偷偷約幾個同伴，找一個僻靜水淺的地方洗一洗。

孔夢蝶和劉精衛(wèi)到了周末，只要是晴天，晚飯后約好班里幾個關系好的女同學到玉石橋附近的水里乘涼。又到了周末，孔夢蝶吃了晚飯，沒有約別的同學，只叫了劉精衛(wèi)一個人來到玉石橋下，她對劉精衛(wèi)說：“我看到了一個紙條，就放在了我書包里。”

劉精衛(wèi)說：“誰寫的，寫了些什么？”

孔夢蝶說：“我撕了，紙條上只寫了‘我愛你’，后面還有三個字是他的名字，前面三個字我怎么看都看不懂?！?/p>

劉精衛(wèi)開心地笑了說：“‘我愛你’有那么深奧？別裝了，一個才女怎么可能不懂這三個字，對于我們雖然說愛情遙遠的就像天上的星星，但也值得擁有?！?/p>

孔夢蝶像有無限煩惱地說：“現(xiàn)在對于我來說這三個字最深奧也最難懂，我現(xiàn)在只能像仰視星星一樣仰視著愛情。"

劉精衛(wèi)說：“不是仰視愛情，而是仰視愛情的純潔和美好。那紙條是誰給你寫的？”劉精衛(wèi)再次追問。孔夢蝶還是不說，她讓劉精衛(wèi)猜猜看是誰。

劉精衛(wèi)想了一會兒說：“不會是香茉莉吧？或者被你罵作“無恥之徒”了的唐文？”

孔夢蝶笑著搖頭說：“怎么可能？是林半秋?！边B孔夢蝶自己也有些不敢相信。

劉精衛(wèi)吃驚的地看著孔夢蝶說：“原來是他，你看懂了？”

孔夢蝶說：“沒有，我不知道該怎辦？雖然和林半秋在一個班一年多了，他并沒有給我多少印象，我只記得在足球場上看見過他，我對他還有些陌生。”劉精衛(wèi)說：“你并不是對林半秋感到陌生，而是對紙條上的‘我愛你’感到陌生，因為我們不知道該把這三個字放在心里的什么地方？”

孔夢蝶有些憂郁地說：“你還是懂了些愛情，我一點也不懂?！?/p>

三十三

林半秋本來是想好好地給孔夢蝶寫一封情書，但是他又認為給一個才女寫情書也太迂腐，還是寫一個紙條‘我愛你’最好看，這三個字就是青春最難懂的詩句，林半秋寫好后，偷偷把紙條放在了孔夢蝶的書包里，他有些不安地想象著孔夢蝶看到紙條后的心情，也許是喜悅，也許是惱怒，也許是輕蔑……上課時，老師在課堂上都說了些什么？為什么不給我講講愛情？他也不清楚自己為什么愛上了孔夢蝶，也許是青春的激情總是渴望走入別人的內(nèi)心。他不管孔夢蝶是不是愛他，甚至他也沒有想會有什么結果，他只是想要讓她知道他愛了。

難道愛情也要在青春里學習？孔夢蝶時常在自己心里問自己。自己遇到了感情問題時也會茫然不知所措。她想在青春里學習愛情，她認為愛情是青春的必修課，她逐漸教會了自己怎樣用心品讀寫成的愛情?，F(xiàn)在她也在憧憬、探求，夢想擁有愛情。但是她更清楚在課堂上學習知識也很重要。

孔夢蝶雖然并不打算接受林半秋的感情，但是她還是帶著喜悅的心情迎接著他的愛情。她期待了很久很久的愛情，現(xiàn)在已經(jīng)來了。只是林半秋這樣追求自己讓她感到很突然也很陌生。她現(xiàn)在想要重新認識、了解、熟悉林半秋，這樣做不是她愛上了林半秋，而是因為他是一個男人，她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自己對男人還是那樣陌生。在自己的生活中，除了自己的父親，長這么大她還從來沒有親密接觸過任何其他的男人。雖然來來往往在自己身邊有許多男人，但是，這些男人是什么？僅憑她的相像無法知道全部的真相。有時候她想，像林半秋這樣的男人，現(xiàn)在還只能稱作男孩，還不能稱作真正的男人，還只是男人的半成品，簡單、粗糙、沖動，喜歡意氣用事。他還需要時間的淘洗，人生的指引，就像一個未完成的雕塑，要用生活的鐵錘和刻刀把這些簡單、粗糙、沖動和意氣用事一鑿一刀地剔除，然后才能成為一個被社會所接受的真正的男人，。雖然她在書中讀到過很多不同類型的男人，但是那都是寫在紙上，很特殊的男人，在現(xiàn)實中很難找到。過去在她的世界里，除了父親，還沒有給任何男人在自己心里留有一隅的地方。如今，有人要闖入自己情感的地域，他是想停留在這塊地域的什么地方？她并不喜歡任何人叫她才女，才女又能怎么樣？自己又不是喬治&；；#8226；桑，才女又能怎么樣？她更在意的是自己的容貌以及引人注目的氣質(zhì)。她清楚地知道，美貌才是女人可以依靠的根本，而才女的稱呼只能使她在自信中平添了幾分美麗。她并不在意一個男孩急匆匆地向自己的感情地域走來，她該怎么樣對待這件事呢？她想了又想，還是迎上去看看他的情感，也許那里也會有讓人賞心的風景。過去在上課時孔夢蝶很少回頭，現(xiàn)在她也會偶爾回頭看一看坐在自己后面的林半秋，她過去看他是在足球場上，在上課時看過去還有些憨態(tài)，一點也看不出來他在追求愛情時，也像在足球場上踢球時一樣果敢。他是第一個向自己青春表白愛情的男人，有時候她想，也許他愛的是自己的青春，還有對愛情的夢想。

孔夢蝶對劉精衛(wèi)說：“星期天咱們一起去淺灣，你把劉半秋叫上一起去，你問問他想不想去？不想去也就算了?！?/p>

劉精衛(wèi)有些遲疑地說：“我也去嗎？”

孔夢蝶說：“當然要去，對于咱倆來說，他還是一個外人，這不是愛情，這是青春。”

劉精衛(wèi)說：”到底是才女，我還不知道什么是青春？”

孔夢蝶：“咱們現(xiàn)在還是學生，還要高考，現(xiàn)在有了愛情，等到上了大學，愛情就要兩地分居了。”

劉精衛(wèi)故意說：“好吧！現(xiàn)在咱們就開始青春，先熟悉熟悉那些男人的地域，也許他是一片荒涼和貧瘠，而我喜歡遼闊和豐腴?！?/p>

孔夢蝶聽她這樣說林半秋，也故意說：“那才好呢，如果真的是荒涼和貧瘠，我們就開墾他的荒涼和貧瘠?！?/p>

劉精衛(wèi)笑著說“你既不是什么救世主，也不是什么神仙皇帝，為什么要開墾貧瘠和荒涼？”

孔夢蝶忍不住也笑了說：“青春本身就是一片豐腴的土地?！?/p>

劉精衛(wèi)說：“沒錯，青春時的情感就是一片肥沃的土地，在這片土地上很容易生長出愛情?！?/p>

“那你說愛情要是從青春的土壤里長出來會是什么模樣？”孔夢蝶用玩笑的口吻問她。

劉精衛(wèi)沒有想到她這樣問自己，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應該像美麗的蝴蝶一樣，比翼雙飛吧！”

孔夢蝶感嘆地說：“多么美麗的愛情傳說，像是一個古老的夢?！?/p>

劉精衛(wèi)也問她說：“那你認為愛情是什么模樣？”

孔夢蝶說：“我想像的愛情是一群山，山勢崢嶸，還是一片水，水波浩淼。”

劉精衛(wèi)說：“難道愛情是山和水的一次相遇？”

孔夢蝶說：“是的，因為青春就像山和水一樣，愛情也會像山和水一樣在某一天相遇。"

三十四

愛情是怎么藏都藏不住的秘密，現(xiàn)在高二（1）班學生們都知道葉林老師和甄老師在戀愛了，他們倆人有時候在校園里也會手牽著手。自從他們相愛，葉老師就不再允許甄老師去班里聽他的英語課了。他有些擔心，在課堂上不經(jīng)意中流露出愛情，會被學生們看到。雖然他在T市的同學一再來信催促他去哪兒，他還是決定把這個學期的課講完再走，他想把自己自學英語的一些方法和技巧傳授給這些學生，他現(xiàn)在為學生們講課，更多地講一些自己學習英語的一些經(jīng)驗。他認為這是激勵學生們今后努力學習英語的最好方法，他給學生們講了一些自己的人生經(jīng)歷。他說他自己的英語完全是自學的，自己是幾年前被玉石學校貼在鎮(zhèn)上的一個招聘廣告招到玉石學校的，他也沒有讀過大學，他只精通英語。奇怪的是，那個招聘英語老師的廣告，并沒有寫要求什么學歷，所以他很幸運來到了玉石學校。要不然，也許他早就去了同學那里，去了T市。當然，他很坦然地告訴學生們，他并不反對上大學，他是因為沒有考上大學而沒有上大學，并不是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因為沒有考上大學，就自學了英語，只是為了有碗飯吃。唐文聽了葉老師講述自己的這些經(jīng)歷，吃驚的有些不敢相信，過去他一直認為葉林是什么名牌大學畢業(yè)的學生，原來他是沒有考上大學才自學了英語，唐文情不自禁地舉起手，他要問葉老師一個問題。葉林看見唐文舉起了手就示意他說話。

唐文站起來說：“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不是大學生，是自學成才，你怎么看待上大學這件事？”

葉老師看著唐文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并沒有成才，我只是學會了英語，我學英語的目的，只是為了能找到一份適合自己的工作。我認為上大學對于個人是一件大事，而對于社會是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因為一個人上不上大學，這只會影響到個人的命運而不會影響到整個社會的命運。做一個不太恰當?shù)谋扔?，同學們都知道，china是中國，又是瓷器，是一個很會燒制瓷器的國家，而燒制瓷器又分官窯和民窯，官窯里有珍品，民窯里也有珍品。大學生就像那官窯里的瓷器，既實際又耐用，制做工藝有許多繁文縟節(jié)的講究；而民窯呢，整個的燒制過程全要靠自己，要比官窯經(jīng)歷更多的苦難和磨礪。不論是官窯或是民窯，殊途同歸都將屬于這個時代，而珍品在任何時代都很少見。所以說，不論你上不上大學只要自己肯努力，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成為這個時代的珍品。葉老師說完，很風趣地對唐文說：“唐文同學，你提的問題回答完畢。”唐文聽他講完首先鼓掌，其他的同學也跟著唐文一起鼓掌。等到掌聲停下來，葉老師看了看時間，快要下課了，他沒有等下課鈴聲就走出了教室。

孔夢蝶等到葉老師走出教室，悄聲對唐文說：“就像是告別演說?！碧莆恼f：“聽說要等到這個學期結束以后才會去T市。”

三十五

孔夢蝶、劉精衛(wèi)和林半秋星期天一起去了淺灣，誰也沒有說什么愛與不愛，只是在孔夢蝶心里留下了一連串情感的波瀾，林半秋給她的感覺就是一個大男孩，這不是她要的愛情，她所期待的愛情是能使自己心靈顫栗的感情，可以使自己的青春在愛情里獲得一個詩人的激情和靈感。林半秋給予她的情感，使她感覺到自己的情感也變得乏味和單調(diào)了，甚至使她過去對愛情的豐富領悟也變得索然無味了。他也許只是想和她一起消磨青春寂寞的時光?；蛘邍L試一些情感經(jīng)歷，使自己成熟一些，就像那些不會游泳的人，有時候想爬在水淺的地方，或者在水淺的地方來回走一走，體驗一些游泳的滋味。

三十六

有人在淺灣撿到了玉石，聽說還很珍貴的那種。這消息在玉石鎮(zhèn)傳的人人皆知，就連玉石學校的有些學生也經(jīng)不住了誘惑，周末去淺灣尋找玉石。還有人說，有的玉石會在黑夜里發(fā)光，更容易找到。甄老師知道了這件事后，在班里反復叮囑學生們說：“同學們千萬不要參與這件事，去淺灣尋找玉石是件很危險的事情，特別是在夜晚。同學們要善于積累知識，知識會在人們的心里發(fā)光。玉石鎮(zhèn)從來都有玉石，玉石學校也有許許多多玉石般的學生，我作為一個老師就是要讓學生們的才能展露出來，把一個一個學生琢磨成器，像我們班的孔夢蝶，她已經(jīng)成了玉石學校的珍品，但是對于社會來說，她仍是玉石河邊的一塊璞玉。

香茉莉喜歡聽甄老師稱贊孔夢蝶，她過去不明白甄老師的女性魅力來自哪里。過去，他一直不明白甄老師是什么地方吸引著自己，現(xiàn)在他漸漸知道了，原來是甄老師心里沒有私心雜念的公正，才使她有了這樣的魅力。她不僅沒有嫉妒孔夢蝶的才華，而且還在全班同學面前這樣贊美她的才華，這也許是征服同學們的真正原因。她把班里每一個同學都當作璞玉來雕琢，真心希望他們都能夠成為玉石學校的珍品。

青春難以抗拒的不僅僅有愛情，還有對人心公正的向往。

三十七

香茉莉過去癡迷踢足球，認為那是很男人的一種運動，正是這種愛好的磨礪，使自己早早成了一個真正的男人。足球的魅力不僅在于表現(xiàn)了人們驚人的技藝，而且用雙腳完整地表現(xiàn)了人們的智謀。就像有些男孩喜歡用抽煙的方法使自己更像男人一樣，他喜歡用踢足球的方法使自己更像男人。在宿舍里，唐文經(jīng)常抽煙，他也會偶爾要一只煙抽，他不會上癮也從來不買煙，他不喜歡抽太多的煙，就像他喜歡足球，沒有多少理由。

這一個學期，尹紳老師調(diào)走了，甄詩麗來了。同學們習慣上把尹紳老師當班主任那個學期稱作尹老師學期。把這一學期稱作甄老師學期，說不定哪一天甄老師也調(diào)走了，又不知道換了誰來當班主任？

香茉莉在甄老師學期里踢足球越來越少，踢足球也只有在體育課上，課余時間都用來學習英語。英語課本后面的單詞表他撕下來貼在宿舍的墻上，他的英語的確有了進步。唐文給他說，他說的夢話里除了一些英語單詞，還有一首含混不清的詩，很像是孔夢蝶寫的那些。香茉莉的愛情還藏在他的夢里，就像星星藏在夜里，即使這樣，還是被同宿舍的唐文聽到了。

香茉莉還不知道自己改用什么方法把自己的愛情傳遞給孔夢蝶，他覺得給自己所愛的女孩寫一個紙條說愛是件很淺薄的事情。他在足球場上也很擅長把足球傳遞給他的隊友。他認為足球和愛情的傳遞方法是完全不一樣的。一個是用足球傳遞睿智，一個是用心靈傳遞情感。不管是傳遞足球還是傳遞愛情，都一樣需要技巧和真誠。他現(xiàn)在正在尋找用心靈傳遞愛情的方法。愛情如此靠近它，他又感覺如此遙遠，讓他沒有任何蹤跡可尋。他的激情使他許多次忘記自己還是一個學生。有時候他想走到孔夢蝶面前牽起她的手，就像葉林牽著甄老師的手在學校悠閑地散步一樣，讓學校里所有的老師和學生像看星星一樣看到他們的愛情。

在孔夢蝶心里，香茉莉只要出現(xiàn)在自己眼前，哪怕是一個影子，或者是一點點聲音，她都會在心里細細地揣摩，這些都是些使她喜悅和憂傷的事情。她和劉精衛(wèi)在一起說起班里的男同學，談到香茉莉時，她都有意嘲弄、貶損他，她都會對劉精衛(wèi)說，他能有什么出息？除了那一腳足球，你聽他那發(fā)著漢語語音的蹩腳英語，還有那低的可憐的情商，一點男人的風情也沒有，呆板的像塊木頭……

孔夢蝶總是把香茉莉挑剔的一無是處，劉精衛(wèi)聽她這樣說香茉莉，有些吃驚地替他辯解說：“現(xiàn)在他也不怎么踢足球了，正在糾正那一嘴發(fā)著漢語語音的英語，他又不是你的什么，你管他有沒有什么風情？”劉精衛(wèi)有些不明白孔夢蝶為什么這樣刻薄地對待香茉莉，他對別的男同學從來都是那樣冷靜和寬容，為什么對待香茉莉這樣偏激和狹隘？因為它是自己的同桌還是她喜歡上了香茉莉？劉精衛(wèi)突然想到了愛情，孔夢蝶是不是愛上了香茉莉而在試探自己？還有那個可憐的林半秋，她原來還天真地認為林半秋可以一點一點地贏得孔夢蝶的愛情。難道她愛的是香茉莉？她曾對孔夢蝶說林半秋平庸，配不上你才女的愛情，而孔夢蝶說平庸是福。平庸是什么福？這個才女總是讓人難以捉摸，總是讓她匪夷所思，她對孔夢蝶過去看起來清純而美麗的雙眼有了一些疑問，她想在孔夢蝶那里找到一個答案。雖然她們是好朋友，她也會有時候不由自主地在心里仰視孔夢蝶，那是因為他寫的那些橫溢著才華的詩文，但是她從不會忌恨孔夢蝶的才氣，她只是很羨慕地也想擁有。她和孔夢蝶在一起時，孔夢蝶從來沒有讓她感覺到她的優(yōu)越，她總是讓她感覺到她很普通，并沒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別人眼里的那些天分，她也并沒有當真。她認為那些都是自己努力的結果，她還經(jīng)常在別人面前炫耀自己的勤奮。劉精衛(wèi)有時候心里憤憤不平地想問孔夢蝶，難道你的天生麗質(zhì)也是自己勤奮的結果？如今，她有了林半秋的愛情，她又愛上了我的同桌香茉莉，劉精衛(wèi)的心里再也難以平靜，她過去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愛情，現(xiàn)在她要仔仔細細地思考愛情了。她有些后悔上次考英語時自己所做出的事情。香茉莉悄悄問自己一個英語單詞“進化”怎么寫？也就是Evolution怎么寫？她當時裝作沒有聽見沒有告訴他。考試完了，香茉莉嘲笑她說：“沒有‘進化’?！弊约罕凰麣獾呐吭谡n桌上抽泣，而香茉莉在她的旁邊哼唱鄧麗君的《小城故事》。

三十八

唐文為了學習英語，買了一臺錄音機，除了有幾盒英語磁帶，還有一盒鄧麗君的專輯，雖說是盜版，聲音也還不差，香茉莉在宿舍里聽的如醉如癡。他對唐文說：“鄧麗君唱的歌，有的有些淡淡的憂傷，有的聽著甜的就像有糖正在嗓子里融化，連耳朵都甜蜜蜜地。”

唐文一本正經(jīng)地說：“這是靡靡之音，聽多了會萎靡不振，聽說有些歌曲還是黃色的，好在這一盒里沒有，有一些歌曲還不能公開聽?！?/p>

香茉莉躺在床上笑著說：“不會吧，聽著她的歌曲睡覺也許能做一個甜蜜蜜地夢。即使是黃粱一夢也可以，只要別讓我夢到那些英語單詞，那就變成噩夢了?！?/p>

唐文說：“要是夢到那些英語單詞怎么辦？”香茉莉說：“那好辦，給它們注上漢字，要不然誰認識呀！”唐文在自己床上被逗的用手使勁拍自己的床，笑著說：“要是夢到一對蝴蝶在春天里起舞，又在夢里寫一些詩句那就更浪漫了?！毕丬岳蛘f：“這是我最想做的夢，說完閉上眼睡了……

三十九

在淺灣孔夢蝶和香茉莉手牽著手，周圍沒有一個人，孔夢蝶無法自抑自己的激情擁吻著香茉莉，情不自禁地說：“愛！”此時，淺灣里只有愛情，那些足球、英語……高考全都在淺灣的深潭里沉浮，他們在柳樹下斑駁的陽光里相擁，柳樹的葉子也被太陽曬卷了，像是快要干枯了。香茉莉感覺到一陣陣燥熱襲來，他想把這襲來的燥熱洗到玉石河里，他在孔夢蝶的耳邊輕聲說：“我要到河里洗洗，感覺天氣太熱了?！?/p>

孔夢蝶也輕聲說“不行，這里的水很深。"

香茉莉看著前面的玉石河說：“我在水淺的地方?！?/p>

孔夢蝶堅持不讓他到水里去。香茉莉說：“有水淺的地方，我還會游泳，不會有事的?！?/p>

孔夢蝶也不再攔他，她急忙從柳樹上折了幾個長長的柳枝拿在手里。

香茉莉說：“拿柳枝干什么？”

孔夢蝶看著香茉莉說：“把柳枝栓在你手上，你就可以放心在水里，我在岸上拉著柳枝，你就不會再像那個足球被河水沖走了，我害怕你游到了深潭在我眼前消失了。"

香茉莉沒有想到她對自己有這樣純真的感情，激動地說：“我不會被水沖走的，有你的愛系在我心里，你只要在岸上用心呼喊我，我就會游上岸?！毕丬岳虬岩恢皇稚斓娇讐舻媲埃屗蚜λ┰谧约旱氖滞笊?。他的淚水滴落在孔夢蝶的手上……

唐文還在學習英語，聽到睡夢中的香茉莉好像在哭泣，知道他又在做夢了，說不定還要說一些夢話，他走過去輕輕地拍拍香茉莉說：“醒一醒你哭什么？”香茉莉睡意很沉，側了測身又睡了。唐文看他睡成了這樣，也不再喊醒他，自己也去睡了。

在夢里孔夢蝶用柳枝系在香茉莉的手上，醒來后這柳枝就系在了他的心上。他甚至不認為那是一個夢，而是現(xiàn)實中的真實的情感經(jīng)歷。從此以后，他不再認為他和孔夢蝶只是普普通通的同學，而是有著特殊情感的朋友。雖然這一切孔夢蝶并不知道，但是，香茉莉心里對這種甜蜜愛情的向往成為他青春生活追求的一部分。

四十

甄老師每一個星期都會在自己其中的一節(jié)課上讓同學們寫一篇詩文，在短短一節(jié)課上寫一篇詩文，對于學生們來說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甄老師這都是為將來的高考做的準備，對于許多同學來說，這一節(jié)課簡直就是一種煎熬，很難寫出讓人滿意的詩文。但是，孔夢蝶卻能在這一節(jié)課里寫出讓甄老師和同學們看了都稱贊的詩文，每次甄老師都把它寫的詩文讓大家傳閱。甄老師經(jīng)常對同學們說：“孔夢蝶寫的詩文，同學們要懂得珍惜和學習?！彪m然甄老師這樣推崇他寫的詩文是好意，這樣也給孔夢蝶心里增添了許多的煩惱，她并不是在同學們面前有意炫耀自己，甄老師這樣毫不掩飾的溢美自己，使自己寫出的詩文變成了一種炫耀，使她在班里越來越尷尬。在有些同學眼里，也許認為她已經(jīng)成了一個不可一世的人。實際上，那些詩文她寫好了連自己都不想看了。不過，那些詩文來自她的心靈，她也希望有人能夠讀懂這些詩句，讀懂自己的心靈，她認為這也是人生很幸運的事情。

孔夢蝶聽唐文給她說，香茉莉把她寫的那首詩《青春的風景》貼在宿舍的墻上反復吟誦。她又從自己寫的詩集里找出來讀了幾遍，心想也許他看懂了這首詩。過去她一直認為香茉莉的全部心思都在踢足球上面，沒有想到他也這樣喜歡讀自己寫的詩，還把自己寫的詩貼在墻上。如果他用腳去讀這首詩，這首詩一定很蹩腳，想到這里，她就自己笑了起來。有時候她還想知道，他看了這首詩后是怎么想的。有時候，她又想讓唐文把這首詩從宿舍的墻上偷偷地撕下來，免得他總在那里琢磨自己心事。那首詩里有自己青春愛情和對生命的摯愛。她多么想他能夠讀懂，她想他是一個看得懂自己心靈的人。實際上，她早就把香茉莉迷戀的足球、糟糕的英語和他喜歡喝的茉莉花茶都放在了自己的心中，很多次她都自問，她是不是早就看到了自己對他的愛情，這是藏在自己心靈最深處的秘密。如果他看到了自己對他的愛情，以后自己的心靈也就沒有這么孤獨了。

在他們這個年齡的學生里，雖然他們都非常向往愛情的美好，但是他們大多數(shù)人都把自己的愛情放在別人無法觸及的心靈深處，愛情對于他們還是難以承受的奢侈品，就像奢侈品商店里的商品，渴望得到奢侈品的人很多，但是真正花錢買的人很少。他們聽說愛情很久了，都想知道愛情究竟是什么？他們在愛情的門檻外徘徊、猜測、遲疑……

也許愛情就像玉石河邊找到的那些璞玉，經(jīng)過心靈與心靈的磨礪，會成為生命永遠的珍奇。

四十一

自從玉石學校在鎮(zhèn)上貼出了招聘英語老師的廣告，甄老師就陸陸續(xù)續(xù)聽到了一些關于葉林的傳言，既有T市那邊的，也有關于他們愛情的。這些傳言聽上去都是一些荒誕不經(jīng)的惡意中傷。比如說，說葉林在T市那邊有一個美女未婚妻，等著葉林去那里結婚……甄詩麗聽了雖然知道這是些謠言不是真的，但是心里還是很不是滋味，玉石鎮(zhèn)的民風一向很純樸，如今傳出這樣的謠言，這使她對這個地方的人們有些失望。甄詩麗下了決心這個學期結束讓葉林快些離開玉石學校到T市去，她是從來不相信謠言的人。

這個學期快要結束了，葉林安慰甄詩麗說：“真正的愛情根本不會分離，即使不在一起彼此的心靈也可以朝夕相伴?！?/p>

甄詩麗聽他這樣說，也深情地說：“我看看你的心在哪里？也許快要像你人一樣在一個我找不到的地方?！?/p>

葉林說：“我的心你什么時候都可以找到，她就在我的手里。不過有時候在我的左手，有時候在我的右手。”

甄詩麗笑著說：“我怎么樣才能知道，你什么時候在左手，什么時候在右手？”

葉林說：“其實很簡單，你拉我左手的時候心就在左手，你拉我右手的時侯心就在右手。”甄詩麗說：“這么說你的左手里是愛右手里也是愛。我和你不一樣，你拉我左手的時候我右手里是恨，你拉我右手的時候我左手里是恨。”

葉林說：“也就是說左手和右手都是恨?！?/p>

甄詩麗說：“沒錯，當你不再拉我雙手的時候，雙手里都是恨。”

甄老師在高二（1）班講課的時候，順便把葉林老師要去T市的事情告訴了班里的學生們，免得因為一些謠言影響了他們的學習。她告訴學生們，葉老師走后，學校會有更出色的英語老師為同學們上課，即使暫時聘不到英語老師，英語課也是不會停的。她在說這話時特意看了看唐文，唐文是這個班英語學的最好的學生。唐文曾向甄老師說起過自己的擔心，怕葉老師走后，自己學的英語會半途而廢，他現(xiàn)在還沒有自己學習英語的能力。甄老師還告訴同學們她不會和葉老師一起走，她要等到同學們高考以后才會考慮調(diào)走。

甄老師聽到下課的鈴聲，走出了教室，孔夢蝶對唐文說：“等到葉老師走了，有你這個‘小葉林’給我們上英語課，我才不擔心呢?！?/p>

唐文開玩笑地說：“你不擔心我擔心呀！我擔心給大家上英語課，香茉莉又不上課去踢足球，到時候我也沒有辦法?！?/p>

孔夢蝶說：“他敢嗎？甄老師又不走?！?/p>

唐文說：“不過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即使甄老師走了，只要你不讓他出去踢足球也可以?！笨讐舻犓@樣說，就不再理他。她回頭看了一眼香茉莉，沒有想到香茉莉也在看她。她在香茉莉眼里看到了熱烈的情感。她想也許自己就要翻開青春愛情的第一頁，，自己青春第一頁至今還是一張白紙，她多么期待有人和她一起寫出這一頁??！這一頁不是用手而是要用心來寫。這一頁不需要才華，不需要什么華麗的詞藻，要用激情和真誠書寫。

不管什么時候，愛情都是兩個人心靈交融后一起書寫，在這一頁里，青春的愛情有時候潦草的就像草書，許多的字詞、句子需要兩個人一起猜測也許還是懵懂，有時候也許還有幾個字怎么看都看不懂。也許只有寫好了這一頁，才會有今后一筆一劃的愛情。

孔夢蝶想，自己在這一頁的前面已經(jīng)寫好了序言。愛情就是一本人人在寫，人人在看，誰也讀不懂的書。在這本書里，所有人都施展自己的全部才智，所以，這本書是如此平庸而難懂。

現(xiàn)在孔夢蝶要把自己的愛情寫到香茉莉的心里去，香茉莉也要寫出他對孔夢蝶的愛情。

雖然孔夢蝶和香茉莉兩個人有了愛情，甚至兩個人都能感覺到彼此的心離的很近，但是，當他們倆人在路上偶然相遇時，雖然他們都能看到對方的驚喜，但是他們還是感到了陌生，有時候甚至一句話也不說，他們只是很隨便地互相看一眼，就匆匆忙忙地離開了。

青春對愛情是那樣渴望，但是他們對愛情又是那樣陌生。過去他們在心里夢想、憧憬的愛情，他們從未謀面。如果愛情真的來了，他們會讓愛情在自己心里久久停留，慢慢地、細細地品味。就像人們鑒賞一件精美的古董一樣，首先要尋找到愛情的年代，因為愛情真的太古老了太古老了，但是你始終無法確切地知道愛情是在哪一年的哪一天里發(fā)生？

四十二

快要期末考試了，甄老師對學生們有了更嚴格的要求，她再次把香茉莉叫到自己的辦公室里詢問他英語學習的情況。她聽葉林對她說，香茉莉的英語的確有不小的進步，但是要和唐文比還有不小的差距，她要親自聽聽香茉莉自己是怎么說的。香茉莉雖然用去了很多的時間和精力學習英語，但是他還不能像咀嚼漢字那樣咀嚼英語，他逐漸認識到英語和漢語一樣豐富而深刻，要想學好英語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有一個艱難的過程。。即使他把對足球的熱情投入到學習英語中，他也沒有多少把握在這一學期里就能把英語學好，他只能含糊其詞地回答甄老師的問題：“期末考試你的英語能不能考及格？”

香茉莉從甄老師辦公室出來，心里揪的很緊，并不是因為甄老師提的問題他沒有辦法回答，而是這一學年不知不覺又要結束了，放假后很難見到孔夢蝶了，他很想向她表白自己的愛，那怕得到的是拒絕，他也可以安下心來學習英語了。他想給孔夢蝶寫一封情書，潔白的信紙上只有一個字“愛”。那些空白的信紙上寫滿了初戀的秘密，怎樣向孔夢蝶表白自己的愛情始終折磨著他的心。如果把青春的愛情比作一杯香茶，讓自己的心靈在愛情里失眠，他也愿意享受這種愛情，但是不能是在夢里。自己不能只是在夢里和孔夢蝶約會，他想讓自己的夢成為現(xiàn)實。在班里他和孔夢蝶在一起時，在她的眼睛里若隱若現(xiàn)可以看到青春愛情的閃動，有時候她又好像有意躲避自己，她是在逃避他倆的愛情嗎？現(xiàn)在他并不急于向她表達自己愛情，他相信，他也可以在玉石河邊找到玉石。他要等到放假了，到玉石河邊去尋找玉石，然后再找一個手巧的玉工，讓那個玉工在玉石里雕刻出愛情，把這塊玉石當作初戀的禮物送給孔夢蝶，讓這塊玉石成為他們一生的見證，成為他們倆人一生值得回憶的禮物，也不知道有沒有這樣的玉工。香茉莉正在想著這些，忽然聽到天邊遠遠地一聲驚雷，他想起快要到下雨的季節(jié)，玉石河水在這個季節(jié)時漲時落，這不停漲落的河水就是玉石河向人們講述的故事。

四十三

甄老師在講課時給學生們說，這個學期所有的課程都要在這個星期講完，復習一個星期后，就要期末考試了。甄老師又說起她從前給學生們說過的話：“復習就是要在反復學習中有所收獲，要做到“溫故而知新”，要把每一次考試都要當作更重要的學習機會，只有這樣才能稱得上是一個善于學習的人，才能取得好的成績?！闭缋蠋熣f完，就離開了。教室里先是一片寂靜，接著同學們七嘴八舌的議論。唐文有些不滿意甄老師考試前的老生常談，對孔夢蝶說：“就知道考試，考一個好成績又能怎樣？”

孔夢蝶說：“考一個好成績上大學呀！”

唐文故意說：“我是說會不會把腦子考糊涂了，就像你寫的那些八股文一樣，都是考試考的。”

孔夢蝶聽唐文說自己寫的文章是八股文，覺得很可笑，語氣有些尖刻地說：“知道什么是八股文嗎？現(xiàn)在的考試又不是科舉考試，你說不考試行嗎？考試只不過是隨意檢查檢查你的五官是不是正常？”

唐文笑出了聲，說：“我這是‘難得糊涂’，我的五官正常的很?！?/p>

孔夢蝶說：“你是不是想模仿葉林老師自學成才呀！”

唐文說：“不是模仿葉老師，而是崇拜他?！?/p>

孔夢蝶說：“崇拜還不是想要模仿？”

唐文說：“‘一枝紅杏出墻來’也會使人刮目相看的?！?/p>

孔夢蝶說：“你這樣用詩也很新穎，知道這句詩在社會上是什么意思嗎？”

唐文說：“當然知道，那樣用詩很俗氣，我也是‘溫故而知新’。”

孔夢蝶說：“不簡單，真讓人刮目相看了?！?/p>

唐文說：“我不過是班門弄斧，不簡單的是會寫八股文的才女。”孔夢蝶聽他又在胡說八道，也就不再理他，獨自一個人走出了教室。

雖然下課的鈴聲響過了，教室外也沒有幾個學生，孔夢蝶獨自一個人在操場上漫步。在這里可以曬到舒適的陽光，還可以聆聽自己心靈的聲音，這使她感到很愜意。這個學期就要結束了，聽到甄老師說要期末考試了，她心里不僅沒有緊張反而輕松了許多，對于她來說學業(yè)并不是負擔，而是青春成長的動力?，F(xiàn)在操場上很靜，靜的幾乎能聽到一滴水落地的聲音。她期待著在這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操場上，有人和自己一樣在操場上漫步。她環(huán)視了一下空曠的操場，讓她意外的事情發(fā)生了。她突然看到在操場的另一邊有一個人在那里踢足球，他一邊踢球一邊不停地變換著身姿，看過去是一個很熟悉的身形，慢慢地靠自己近了，還沒有等她看清楚那個踢足球的是誰，那個人就漸漸離自己遠了，消失在自己眼前。她想也許是香茉莉，孔夢蝶用手遮住陽光，看不到操場上有任何人了，剛才自己看到的那個人難道是自己的幻覺？孔夢蝶獨自笑了起來，也許這就是愛情？她想知道自己的愛情是怎樣產(chǎn)生的？愛情在自己心靈的發(fā)源地在哪兒？這是日積月累的結果還是瞬間心靈的回應？她甚至也弄不清楚這是不是愛情。雖然香茉莉在自己心里已經(jīng)停留很久了，她始終一個人默默地看他、欣賞他，就像她寫的一首詩，為了讓自己滿意，反復地提煉、揣摩、修改，使他日臻完善。但這是一首不能給別人誦讀的詩，只有獨自一個人在心里朗讀。每當她讀出這些心靈詩篇的時候，她都無法抗拒自己的青春激情，都會對人生有更深刻的感悟。也許現(xiàn)在香茉莉聽從了自己心靈的呼喚，來到了自己面前。愛情就要在心里細細品味，不能錯過任何一個細節(jié)。

孔夢蝶想給香茉莉?qū)懸皇自?，不管他能不能看到這首詩，她現(xiàn)在想把自己對香茉莉的情感寫在詩里，也許有一天，他讀到了，也不知道是寫給他的。她想這高中幾年，就這樣在平平淡淡中度過了，即使心里有愛情，也只有一個人獨享。這些年里，學習成績的好壞，始終沉沉甸甸的壓在心里。她從來沒有認為愛情會成為學習的負擔，但是，愛情始終是她一個看不清楚的夢。

孔夢蝶在操場上一邊漫步一邊想著心事，上課的鈴聲也沒有聽到。劉精衛(wèi)在操場的另一邊招手喊她：“孔夢蝶，上課了！”孔夢蝶聽見操場的另一邊有人喊她，她才從自己臆造的詩境中掙脫出來，想起要上課了，她跑步到了劉精衛(wèi)身邊，拉著劉精衛(wèi)的手，回教室上課去了。

四十四

聽玉石鎮(zhèn)上有經(jīng)驗的老人說，玉石河水漲落后，在河邊最容易找到玉石，所以，夏秋季節(jié)是到玉石河邊尋找玉石的人最多的時候，不僅有當?shù)氐娜?，還有許許多多的外地人也來河邊尋玉，而且每年都有人找到了玉石，玉石鎮(zhèn)上很多人家里都藏有玉石。在尋找玉石時，偶然也會有不幸的事情發(fā)生，因為河水突漲而被河水沖走的人。那些尋找玉石的人說，玉石河里的玉石特別有靈性，時常會出現(xiàn)在人們意象不到的地方，也許吧，在人們心靈的某個地方也可以找到珍貴的玉石。

快要去T市了，葉林的心情也像玉石河水一樣一刻也不能平靜，他獨自思忖，也許自己就要去的那個T市并不適合自己。在玉石學校，走出校園，就能看到綠綠的清水和倒映在水里的藍天；還有淺灣一寸一寸的陽光和一片一片的沙灘。過去這里的一草一木都和自己有著千絲萬縷的情感糾葛，現(xiàn)在自己就要和這個美麗的地方分別了，去那個像是傳說一樣的T市，他真的有些不舍，有時候連他自己也不原意相信這是真的。自己的戀人，還有自己的學生都在玉石鎮(zhèn)。而玉石學校，因為自己的離開在急著找一個像自己一樣的英語老師，至今沒有找到。想到這些，他心里有一種難言的離別之苦。也許自己這一次去T市僅僅是一次短暫的旅行，說不定到了T市就有了歸程。

四十五

孔夢蝶本來想等到這個學期英語課上完了，親自問問香茉莉的英語考試能有幾分把握。又一想，自己親自問他不就是自己等于承認喜歡他了，還是不問了，等到考試完了，自然也就知道了。馬上就要復習考試了，她要喝些茶，茶水可以提神醒腦，這是她在初中的時候從父親那里聽來的，她喝茶水試了試還真管用。從那以后，復習考試前，她都要從父親那里拿些茶葉，喝水時在杯子里放幾粒，茶葉兒在杯子里綻開了像花兒一樣，可以聞到清清淡淡的雅香。喝的什么茶，她也從來沒有問過父親。

今年復習考試，孔夢蝶就不再從父親那里拿茶葉了，她要親自去玉石鎮(zhèn)街上的商店里買一些茉莉花茶，她要嘗一嘗香茉莉喜歡喝的茶葉，雖然她不懂茶，也不會品茶，但是，她要在茉莉花茶里找到自己，聞一聞茉莉花兒青春的芳香。

吃過了晚飯，孔夢蝶原來是想和劉精衛(wèi)一起到鎮(zhèn)上的百貨商店里去買些茶葉的，她又怕劉精衛(wèi)嘲笑自己，雖然茉莉花茶誰都可以喝，孔夢蝶心里還是有一些敏感。自己一個人去了百貨商店，買了些茉莉花茶葉，回到學校的時候，太陽還沒有落到玉石河里。宿舍里沒有一個人，她們都結伴外出散步去了。她把剛買來的茉莉花茶放幾粒在杯子里，此時，她有幾分憂傷也有幾分喜悅，就像和誰約會而被約的人遲遲沒有來一樣，再看看空無一人的宿舍，她的心才踏實了?，F(xiàn)在她獨自一個人聞這杯子里的茉莉花香，自己取悅自己，孔夢蝶無法控制自己情感的波瀾，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紙和筆，寫了一首詩。

在我的杯里/

茉莉花兒/

芳香無處可藏/

水里的一個花痕/

也要珍藏在心/

也許/

不說出口的愛情/

像嬉戲的學業(yè)一樣/

也要荒廢/

書本上的學問/

看不懂時/

陌生的/

如同路人/

孔夢蝶寫完這首詩，反復看了幾遍，她想讓香茉莉讀到自己寫的這首詩，怎么樣才能讓他讀到這首詩呢？她突然想起來把這首詩放到信封里，寫上地址，從郵局里寄到香茉莉的宿舍里，讓他也感覺到自己此時此刻的心跳。雖然香茉莉的宿舍和她的宿舍只隔了幾排房子，她現(xiàn)在體會到了咫尺天涯的滋味，她很清楚，他們的愛情暫時還只能放在心里，激情里寫出了寂寞的詩，原來寂寞有時候還能感動自己。就像現(xiàn)在的自己，沒有人陪伴，還有杯子里的茉莉花兒為伴，這寂寞是一種感動還是一種憂傷？如果這是愛情的憂傷，這寂寞里還有花兒讓人心醉的花香。在愛情的憂傷里還可以聞到醉人的花香？孔夢蝶輕啜一口茶水。今天她喝了茶，又寫了詩，都有些倦了。青春有許多美好的事情，最美好的也許就是把愛情寫在詩里，放入杯中細細地品味。雖然宿舍里只有她一個人，她依然感覺有人陪她，寂寞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青春的愛情。她想還是等到劉精衛(wèi)回來了，讓她看看自己寫的這首詩，也許劉精衛(wèi)早已明白了自己的心事。過去她把愛情寫在心里，這些寫在心里的詩，只有自己可以讀。如今寫在紙上，任何人都可以看了。這首詩她是寫給香茉莉一個人讀的，但是，他現(xiàn)在又不能讀到。還是讓劉精衛(wèi)讀吧！即使她看到了詩里的愛情，自己也會收獲到快樂。但愿她的愛情不會荒廢在心里，等到以后倆人在一起時，一個字一個字，一行一行地慢慢地讀她用心寫出的愛情。

孔夢蝶把剛寫好的詩放在自己寫的詩集里。這本詩集是自己這幾年寫的，已經(jīng)成了厚厚的一本書，劉精衛(wèi)也多次提醒過，讓她拿出些發(fā)表，她都沒有同意，她說，這些詩都是寫給自己看的，別人看了自己又多了一些傷感。劉精衛(wèi)聽她這么說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以后也就不再說了。平時她的詩集就放在枕邊，是劉精衛(wèi)最愛看的。她又喝了幾口茶，然后倚在床上等劉精衛(wèi)她們回來，不知不覺她睡著了……

甄老師像往常一樣，讓孔夢蝶在班里讀她剛剛寫好的這首詩，孔夢蝶想這首詩里寫滿了愛情，怎么能在同學面前誦讀？甄老師什么時候偷看了自己的詩集，偷看了這首詩。愛情是我個人的情感，并不想讓別的同學知道，她是想讓我在全班同學面前讀出自己的愛情？她應該高興才對，但是，要等到畢業(yè)了，她可以給任何人朗讀這首詩，現(xiàn)在她不能這樣做，這怎么可能？孔夢蝶急的從夢中醒了過來，看見劉精衛(wèi)躺在床上正在看自己的詩集，孔夢蝶走過去，搶過詩集，有些氣惱地說：“又在偷看我寫的詩，我什么時候給你這種權利了？”劉精衛(wèi)正在看她剛剛寫的那首詩，看她生氣地搶走了詩集，開心地笑了起來說：“趁著我們幾個人不再宿舍，偷著喝了茉莉花茶，還偷著寫了首情詩，當然是寫給我的吧！”孔夢蝶也忍不住笑了說：“是寫給你的，也要等我允許你看。”劉精衛(wèi)看著孔夢蝶開玩笑地說：“偷看你寫的詩，都成了我的習慣，要不然我的青春也太寂寞了。哪天我也偷偷地買些茉莉花茶，再寫一首傷心的情詩，再像個淑女一樣等待著海市蜃樓一樣的愛情，也夠浪漫的。”孔夢蝶聽劉精衛(wèi)說完，捏緊拳頭，打在劉精衛(wèi)床上，兩個人鬧在了一起……

四十六

香茉莉把很多的時間和精力都用在學習英語上面，他感覺收獲也不大。葉老師雖然教給了他許多自學英語的經(jīng)驗和技巧，他也沒有學會運用，他知道這需要實際經(jīng)驗的積累。他相信下個學期就能趕上或者超過唐文，他感覺唐文的英語學的并不是那么扎實，只是花里胡哨的會那么幾句。他認為學英語并不是看英語老師是誰，而是要看誰足夠勤奮。等到下一個學期，雖然英語老師換了，這只能改變自己學英語的習慣，而不會改變自己學英語的興趣。他在這個即將到來的假期里有兩個目標：一個是留在學校里學英語，另一個就是到玉石河邊找到一塊璞玉，再找一個雕琢璞玉的巧匠，把自己的愛情雕刻在玉石上，等到開學后，當作初戀的禮物送給孔夢蝶。雖然他不能確切知道孔夢蝶是不是愛自己，但是，他很清楚自己愛上了孔夢蝶，就讓這件禮物成為傳遞他倆愛情的信物。他愛孔夢蝶并不是愛她寫的詩文，而是愛她一綹頭發(fā)在微風中的舞動。也并不是因為才女打動了他的心，而是她的身影，已經(jīng)投射到了他的心里，即使到了夜晚，她的身影依然會在他的心里出現(xiàn)。他也回憶不起她的身影是什么時候來到了自己的內(nèi)心，只是想自己要像一個男人一樣，把她美麗的身影留下來。這是他第一次有這樣的激情，把一個女孩不是暫時而是長久的留在自己的心里。

愛情對于他就像一個古老的傳說，如今自己也要親自經(jīng)歷這個美麗的傳說，并不是因為青春心靈的孤寂，而是因為對愛情傳說長久的渴望。

四十七

期末考完了，甄老師要陪葉林老師去T市，她要把他送到那個城市，順便看看那個城市還有那個公司，聽說那個城市天天都在改變著自己。

香茉莉的英語沒有考及格，甄老師和葉老師都沒有說什么。在香茉莉為葉老師送行時，葉老師只是淡淡地對他說：“及不及格不在一朝一夕，以后努力就行了?！毕丬岳蛴行├⒕蔚攸c點頭。送走了葉老師，又去送離校的同學，在為孔夢蝶和劉精衛(wèi)送行時，他看出孔夢蝶像是有話要對自己說，但是最后什么也沒有說，只是默默地看著自己欲言又止。劉精衛(wèi)對他說：“一個人別去河里游泳?！毕丬岳蛳肫鹱约鹤龅牡哪莻€和孔夢蝶在淺灣擁吻的夢，心里既甜蜜又傷感。他看看孔夢蝶和劉精衛(wèi)說：“放心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老師和學生都離開了學校，假期里香茉莉被學校允許留在了校內(nèi)?，F(xiàn)在學校里只剩下了香茉莉和那個新來的看門老人。老人特意叮囑香茉莉說：“不要隨意到玉石河邊去，河水在這個季節(jié)很無常，不會給任何人留面子?！毕丬岳蚵犃死先说脑挘苷\懇的點點頭，也沒有說什么，他很在乎老人給他說的話，一個星期里，沒有去過玉石河邊，他一個人在操場上或者宿舍里背誦那些英語單詞，不知不覺，心里多少感到了乏味。在這個星期里，玉石鎮(zhèn)下了幾次暴雨，香茉莉有時候遠遠地眺望玉石河，看不出河水漲了多少，只是天氣有些涼了。

如今香茉莉一個人在學校宿舍里真的感到了寂寞，他不僅想孔夢蝶，也想起了家里的父親和母親，才一個星期就有些想家了，對家里親人的想念也讓他在夜里失眠，他嘗到了一個人孤獨的滋味。他想英語也許不是這樣學的，學習英語需要一個能夠相互交流的環(huán)境，靠自己死記硬背不會有太大的收獲。他想再堅持一個星期就和看門的那個老人說一聲回家看看父母，等到開學了再回來，今天趁著天晴，去玉石河邊尋找玉石，既了卻了自己的一個心愿，也緩解了這一個星期學習英語的壓力，自己也好輕松一些。他終于耐不住了寂寞，他想到玉石河邊換一換心情，就一個人悄悄去了淺灣。淺灣很靜，看不到一個人，他想下個學期，再也不能這樣懦弱地對待自己的感情，不管自己能不能找到玉石，他都要把愛說出來，讓孔夢蝶知道他的愛情。自己心里的愛情不也是一塊未經(jīng)琢磨的璞玉嗎？也許孔夢蝶就是自己要找的那個技藝過人的玉工，即使技藝高超的玉工，初次雕琢出來的玉石也會很幼稚、粗陋。甚至不知道雕刻出的愛情是什么模樣？

到了玉石河邊，河水有些渾濁。香茉莉脫了鞋拎在手里，在玉石河邊尋找玉石。他想，就是找到了，孔夢蝶也許不會接受這樣貴重的禮物，她是一個才女，送給她這樣的禮物會不會覺得自己太俗氣了？但是他想不管以后他倆人的命運發(fā)生什么樣的改變，讓她一生一世都擁有這塊玉石。何況這又不是自己用錢買來的，而是用自己青春時光找到的，玉石上蘊含著他無價的青春生命。

太陽慢慢地偏向西邊，河邊也沒有風，河水涌起了細浪，香茉莉回頭看了看玉石河水，河水更渾濁了，水浪好像又大了，他想再往前邊走一走就回學校了。就在這時，他好像聽到一個老人的呼喊，他直起彎著的身體，屏氣傾聽。他突然聽到自己身后有巨大的響聲，他心頭一驚，老人的呼喊聲和洪水巨浪發(fā)出的呼嘯交織在一起，他沒有來得及跑，也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就被玉石河突然到來的洪水吞噬，整個淺灣被洪水淹沒了，還有看門老人的呼喊聲，也被呼嘯而來的河水，淹沒在了淺灣。

（完）

2011、12、10于海石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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