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王惠民

越玉柱

劉文忠

八十年代初，內(nèi)蒙古出了一位大名鼎鼎的農(nóng)民作家某。小道消息說，某之所以能功成名就，是因為其背后有一位高人在扶持。那人叫王惠民，是一位高中語文教師。我自幼有當作家的情結(jié)，對王惠民很是仰慕。也許冥冥中的巧安排，1985年秋，我竟和王惠民從不同地方調(diào)往同一所中學任教，而且被分到同一辦公室。

王惠民五十余歲，瘦高的個子，說話帶濃重的甘肅口音。他十分健談，說話間常有兩聲呵呵的朗笑，給人一種居才自傲、老謀深算的感覺。之前，我和好友劉文忠辦了個“苦菜花文學社”，油印詩報《苦菜花》，在河套地區(qū)有了一些名氣，所以在未謀面之前他知道我的名字?！霸娙税。?a target="_blank">年輕有為！呵呵……”第一次見面他抓緊我的手，瞇著眼打量著我，呵呵道。透過鏡片我感到他瞇著的眼里閃著一種懾人的光。這人深不可測，我馬上產(chǎn)生一種戒備心理。然而相處久了，對他的了解深了，就改變了對他的第一印象。他其實是個很熱情、很隨和的人，只是生活上、事業(yè)上常受挫折，有一種憤世嫉俗、懷才不遇的郁郁情懷。我們成了好同事、好朋友，平日里海闊天空無所不談。用王惠民的話說我兩個是“臭味相投，是臭味相投的忘年好友”。

他說自己年輕時酷愛文學，以后就慢慢淡了，已輟筆多年。在和我的交往中，已是知命之年的他，對文學的愛又死灰復(fù)燃，而且表現(xiàn)出極大的熱情。他認為文學創(chuàng)作不在于多，而在于精，只有在“精”字上下功夫，才能有所建樹。我寫的作品請他指點，他總是表現(xiàn)出濃厚的興趣，不厭其煩地推敲，一字一句地分析、修改，有時會給你改得面目全非，甚至干脆“槍斃”掉。他說：“文章是寫出來的，更是改出來的，一定要改，再改?！彼麑懡o《苦菜花》的詩作不很多，但都是有感而發(fā)，水準較高，讓你讀他的作品，聯(lián)想到他本人往往產(chǎn)生感情上的共鳴。他有一首題為“拉磨的驢子”的詩給我留下極深的印象，至今能背下來：蒙了眼／架了套／鞭子一響／趨步小跑／吭哧吭哧不歇氣／從黎明到日落西／走了多遠／還在原地／天天如此／年年如此／踩陷了小道／白了頭／沒向前邁出一步……(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這“拉磨的驢子”是他真實的寫照。

他在老家就是個教師，二十歲剛出頭就擔任了一所中學的教務(wù)長。他愛好文學，作品多次在《甘肅日報》、《寧夏日報》等報刊上發(fā)表。他寫的劇本被專業(yè)文藝團體搬上舞臺，獲得省級創(chuàng)作大獎。他顯露出不凡的文學才華受到我國著名詩人李季的推崇。但一場政治運動扼殺了他美好的前程，他被打成右派，被批斗、監(jiān)禁，成了風口浪尖上的人物。他親眼目睹有人被致殘整死，他害怕極了，一個風高夜黑的晚上拋下新婚的妻子他離家出逃了。他本打算逃往新疆，但鬼使神差地踏上往內(nèi)蒙古的路。身無分文的他，一路上討過飯、當過算命先生、江湖醫(yī)生，甚至還跟上“鼓匠”班打過小鼓。幾個月后，他流落到河套西部一個偏僻的小村。

他懂些醫(yī)道，經(jīng)常給村民們扎針看病。村民們對他很好，多方救濟他。因為有文化，大伙推舉他在村小學當了一名民辦教師。生活安頓下來，他偷偷往老家捎信把妻子接了上來。他是個好老師，人品好、水平高，深得學生愛戴和群眾信任。然而文化大革命爆發(fā)了，他又經(jīng)歷了人生一次更大的挫折。那是七十年代初的一個寒冬，他下課了在辦公室閑坐，閑來無事，拿了粉筆在火爐筒上寫字。他寫了“教育”二字，本想寫“教育為人民服務(wù)”，卻忘寫了后邊的字，又一想這是毛主席語錄，便又隨手寫了“毛澤東”三字。誰知災(zāi)禍便由此而起。一個楊姓工勤發(fā)現(xiàn)這幾字，驚得渾身打顫，立馬奔公社革委會匯報：“王惠民寫了反動標語，要教育毛主席呢！”公社派人查看，果見火筒上寫有“教育毛澤東”五字，“教育”二字寫得很大，格外醒目。還蒙在鼓里的王惠民被民兵抓了起來。他有口難辯，被打成“現(xiàn)行反革命分子”。批斗、游街、拷打、捆吊，之后他的身心遭受到嚴重的摧殘。一年后，在村民聯(lián)名擔保下，他獲得了自由，恢復(fù)了工作，重新走上講臺。日子日復(fù)一日的過去，他默默耕耘于教育園地，頭白了，腰彎了，他的學生一茬一茬走向社會，成了國家有用之才。他把自己文學的夢寄托在弟弟某的身上。他為某改稿，甚至代筆寫作。十多年，某發(fā)表了不少有影響的作品，步入了文壇，成為內(nèi)蒙古大名鼎鼎的作家，并走上領(lǐng)導(dǎo)崗位。而他這個教了三十年書、每月掙三、四十元工資的民辦教師還在那默默地奉獻著自己，如同那磨道里的驢兒，拉著沉重的磨盤，一圈復(fù)一圈地轉(zhuǎn)著圈……

拉磨的驢子累死、老死于磨道，命運也許本該如此。而他不是驢子，是有理想、有感情、有知識、有文化、有才華的人。在我的鼓點動下，已是知命之年的他又拿起了筆，并以極大的熱情投入文學創(chuàng)作

——他要圓自己年輕時的夢。他同我商量要寫一部反映河套的歷史小說，要我同他一起搞。我采素材，他執(zhí)筆完成初稿，然后一起修改。他的寫作速度極快，僅用三個月的時間就完成了這部小說——《楊家河紀事》的初稿，計三十萬字?！稐罴液蛹o事》真實再現(xiàn)了清末至民國初年山西人楊滿倉、楊米倉及其后人在河套開河拓荒、白手創(chuàng)業(yè)的業(yè)績。因小說涉及個人隱私問題，又多有虛構(gòu)情節(jié)，我們一起走訪楊姓后人征求意見，遭到極力反對。最后我們商量把小說放一段時間再說。在此期間，他病倒了，不久溘然去世。

歷史，別笑我，

欲與學子試比狂。

夢回咸陽折枝處，

再尋一縷好春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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