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光

文/海笑

今天是農歷九月二十五，是母親八十三歲生日，我還是同往年一樣不能回家給母親祝壽，而母親一如既往日復一日在家安置著老父親的生活起居，謝蒼天二老身體都安康無恙，愿天佑二老，天佑天下老！————題記

皎潔的月亮輕靜的倚靠著山巒，旁邊沒有一絲云彩，風悄無聲息地掠過樹尖，怔了一下，腳步慢下來變得輕柔舒緩。朦朧的月光下，靜默的山腳希希落落隨意分布著農家小茅屋，屋里亮著一盞豆點般的小油燈。俏皮的夜風，不知是從窗戶縫門縫還是別的可以鉆進來的地方偷偷摸進屋里，隨意地搖曳著燈火，忽明忽暗泛出朦朧睡意。月光碎銀般撒落一地，有些破舊了的小搖籃，隨著小婦人的手來回擺動，搖籃里小寶貝兒好像是格外淘氣，就是不肯入睡。婦人已經熬得困倦了，還是耐著性子不緊不慢的搖著搖籃，搖著搖著，唱起了那首聽阿媽唱聽隔壁鄰居唱，自己有了寶寶自然就會唱了的搖籃曲：月光光照地堂蝦仔你乖乖訓落床，聽朝阿媽要趕插秧啰，阿爺睇牛佢上山崗喔……怪不得風柔和了身段摸進來，怪不得月亮安靜的倚靠著山巒停滯不走，蝦仔阿媽優(yōu)美動聽的歌聲把月亮唱醉了，清風也醉了，大自然都醉了。

我也醉了，這首廣東粵語區(qū)搖籃曲，曲調的輕柔旋律的婉轉一下子吸引住了我，禁不住聽了一遍又一遍。自然純樸的語言書描繪出的一幅幅畫面，生動形象真摯感人。蝦仔阿媽半噌半怨，耐心的給蝦仔講道理，希望蝦仔聽話乖乖的早點睡覺，善良勤勞樸實的人，平凡辛苦熟悉的事，對美好未來的憧憬都是那么的樸實無華。不知不覺回到似曾親歷卻已遠去了的意境中。不曉得怎么樣描繪這心靈的震撼，如果我是若貝爾文學獎的評委，而且由我一票否決，那么我一定把這文學最高獎給《月光光》的詞作者。沒有理由也無需牽強的獲獎評詞，聽懂了這歌自然知道，保證絕不會像莫言的諾獎那樣，引來哇聲一片。全世界講粵語的人自然都會鼓掌說好耶好耶，就算是華容人也都會說冇得問題，至于別的一些雜音就當是噪聲，逮個機會揭他老底，比如受賄或者生活腐敗這檔子的事，來個雙規(guī)雙開，自然而然就鴉雀無聲普天和諧了。如果還想出聲就走司法程序，法律只是蝦王們手中的電鋸，一鋸帽子二鋸毛發(fā)三鋸脖子，沒有帽子的草根，干凈利索直接鋸根。所以，道家說治大國如烹小鮮…所以，你看還有誰敢對這諾獎有話說！話說回來，誰沒聽過誰沒唱過搖籃曲，只不過是不同的地區(qū)不同語種，有不同的唱詞和調子，意境都想通。我家蝦仔自出生三個月后，幾乎每天都要我給她唱搖籃曲才肯睡覺。舒伯特譽滿全球的《搖籃曲》自然經常唱，但唱的最多的張口就來的，華容人不論男女老幼都會唱的華容本土搖籃曲：崴喔耶——-喔耶崴喔，我的乖寶寶要困闊闊噠耶，喔耶崴子喔耶，喔耶崴喔…這個調子能不能算作是華容人的搖籃曲，還說不清楚沒考證過，權當就是了有意見再說，說不通就電鋸伺候，找些上電鋸的理由，那還不是壇子里摸烏龜信手抓來。小時候隨時隨地都能聽到這個熟悉的調子，唱腔抑揚頓挫，悠長百轉。適合扯起豆桿痙作死力喊，心情好時節(jié)奏明快舒暢腔調高亢激越，詞兒也可以由著心情變換，越喊越帶勁越喊越有味，桃花山上唱，禹山廟里以為在打雷。有時唱著唱著突然想起些悲傷的情節(jié)，調子不覺變得悲鏘婉轉，聽著讓人心生悲涼；也適合輕吟淺唱，動情處柔情蜜意溫馨滿屋，一點也不遜于蝦仔阿媽的月光光，男聲雄渾女聲曼妙怎么唱都好聽。我唱的好不好聽，只有我的蝦仔比較清楚，但她從來不表態(tài)。想從她那里搞清楚，是舒伯特的搖籃曲好聽還是華容本土搖籃曲好聽，還不如問元芳，你怎么看。從無數次事實上來判斷，我唱舒伯特的搖籃曲與唱華容搖籃曲，功效是一樣的，蝦仔總能在我的歌聲里鼾然入睡！換個角度用華容話說，華容本土搖籃曲跟舒伯特的世界名曲是一回事。說起來心里常常感到慚愧，我的蝦仔沒有睡過名副其實的搖籃，因為種種原因她的搖籃被臂彎替代。而我這一代的蝦仔們真真切切，個個都是睡在貨真價實的搖籃里聽著華容本土搖籃曲長大。將來我那蝦仔會不會就這事找我算賬，不得而知，由她去。

華容人說的搖窩，就是指搖籃。普通的搖窩是藤條編制，條件好的人家用實木打造，漆紅漆或者黑漆，兩檔頭是弧形向上翹起的腳著地，極方便搖晃，用手來回左右搖擺輕松自如，忙的時候手頭的事不耽誤，用腳踩搖窩的一角也蠻來事。女兒出嫁的痛在心里還沒緩過來，爹娘跟著就要作準備置辦搖窩伽椅了。一套搖窩伽椅看起來簡易，制起來確實不容易，要請木匠師傅打造，要請漆匠師傅上漆，材料工錢不說，還要好飯好菜安置，生怕質量做不好，更怕師傅做手腳對外孫不利。傳說有些小蝦仔老是哭鬧不肯睡覺或者呷屎呷尿，就是不曉得哪里得罪了師傅給做了點小手腳的緣故，不管有沒有科學依據，反正華容人都信。還要置辦搖窩里的墊被蓋被，裝灶灰的灰包袋，還有尿布片大的小的厚的薄的各要備幾套，布料要選純棉的，先用米漿水漿洗后曬干，軟乎又清香，疊得整整齊齊封好。我的這些知識說不準是怎么記住的，我有四個姐姐三個哥哥，見得多很正常。按理說四個姐姐，娘起碼要置辦四套搖窩伽椅，到底制了幾套我沒有確切的記憶了。大姐生小孩那年我才出生幾個月的蝦仔，理該不清楚狀況；二姐生小孩那年我上三年級，只顧好玩確實沒在起這些事，一旦放假有空就要被逼到二姐家去，給她帶小蝦仔，對搖窩伽椅的深刻認識和操作技巧都是在二姐那里學到的；三姐生小孩那年我讀高中，沒來得及回家，等到回來的時候小外甥都睡在搖窩里幾個月了，大概二姐三姐家的搖窩伽椅都是娘操辦的了；小姐姐生孩子那年在外漂著，一連好幾年沒回過家；等到我的蝦仔出生，父母年事已高一切從簡，話說回來那時候不時興那些個了。所以，搖窩伽椅已經成了我們那一代人的記憶，這記憶精準而深刻，今生恐怕忘記不了！記憶中有我曾經睡過了那個搖窩，豈止是我睡過，確切的說我們兄弟姊妹九個都睡的那一個搖窩，到我還能看見的時候可想已經破舊到什么樣子了，但我確實看見過，而且記住了它的樣子，盡管已經不存在，還是記得那么清楚?；蛟S那是外公外婆家留下的唯一的看得見的物品，又或許只有看見那個搖窩，才能記起也是有外公外婆的。我從沒見過她們，也從沒有看見過她們的照片，是什么樣子無從想起。只知道她們很窮苦，老早就過世，留下二女三男艱苦的在世上飄搖。我母親排第二，后面三個弟弟多半由她拉扯著照看，沒有跨過一天學堂門，十六歲就早早出嫁離開生她養(yǎng)她的娘家。( 文章閱讀網：www.sanwen.net )

母親出生在華容南山鄉(xiāng)，記不清是新華村還是華新村。那里是一片貧瘠的山地，到處山丘和山洼，唯有附近的羅子湖有豐沛的水產資源，但被他人占據，附近的人為改善伙食或者撈點收入，冒險去羅子湖里偷魚，常常被抓挨打甚至要付出更慘重的代價，我姨父英年早逝就是夜間在湖里偷偷捕魚給淹死。家境的貧苦及過早地挑起生活擔子，讓母親練就一身生存本領，不管是勞力們的事還是婦女的活樣樣拿得下揀得起，屋里外頭田里地里起早貪黑的忙。結婚那年我父親還在讀私塾，到大姐出生父親還在讀書，家務事一概不用操心，典型的富家公子書生。本性善良仁慈的母親，進了富家門過上相對好的生活，卻念念不忘娘家的三個弟弟，寧愿自己省吃儉用也要接濟照顧，與婆家的矛盾由此而來，日漸升級。父親早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終究抵不過世事的動蕩，功不能成名不能就，空有滿腹經綸一身才藝。解放后來分田分地分財產家境衰落，爺爺奶奶光把地主富農的成分劃給了父親母親，自己帶著家財躲得遠遠的過著富足自在的日子，父親母親拖兒帶女累死累活，一貧如洗還要承受政治打擊，頂著地主富農的帽子挨批受斗。小蝦仔們一個接一個魚貫而出，長嘴巴的就要吃飯，有手腳的就得穿衣，都是負擔和壓力。父母常常因為一些家庭瑣事大發(fā)脾氣，爭爭吵吵打架相罵是家常便飯司空見慣，父親往往在大吵大鬧后一甩手離家出走，一去幾個月沒有音訊，家里兒親女嫁事無大小全靠母親。母親拖著一幫兒女是怎么過來的，我印象不深，大哥大姐印象深刻，尤其是大姐，說起那些往事百感交集…聽大姐講過，我出生的那天母親一個人在家，她自己掙扎著把臍帶剪斷，因身體太虛弱無法自理了，任憑我滾落在地上哭，大冬天里全身凍得烏紫，幸好大姐陀著身孕及時趕回來，把我抱起來洗好包好，才揀回蝦仔我一條命。大姐每回說到這里，總是感慨她日子算得準，蝦仔我命也大，哭的連聲音都快沒了，像小貓在叫，不然晚一忽忽兒還不就凍死噠…母親的命也難?！髞砀绺缃憬慵w抱怨說母親把我寵得太狠，慣得沒有一寸用了，可能因此有關。其實，母親哪里只寵我一個啊，九個兒女她哪一個不疼不寵啊。曾聽母親嘮叨，說她好多年沒睡過干床鋪，好多年沒有吃過鍋里飯了。睡覺都是懷里一個背后一個，腳頭睡二個，不是大的尿就是小的尿，哪里有干床給她睡；吃飯是大的搶小的要喂，碗里吃不完的剩飯剩菜母親一一收集起來自己再吃。我吃過一回我那蝦仔的剩飯剩菜，才真正體味到那味道是何等的難以下喉。九個兒女她從來都不打不罵，記得有一回叫我洗碗，我踩著矮板凳在鍋里洗，把洗好的碗不按大小疊放，而且疊起老高，結果一大堆碗從灶臺落下全都打碎了，母親心疼得跺腳淚水都出來了，說了我?guī)拙溆彩侨滔聛頉]有打我，在那個時候那么多碗的價值載得往死里打。還有一回，三姐大清早去潘家鎮(zhèn)上買布，把身上的五元錢和布票搞丟了，母親一個人躲一邊哭過好多回，沒有對三姐說過半句多余話…類似的事在九個兒女身上都有過，不知發(fā)生過多少次說都說不完，或許天底下的母親都是這樣的，不值得多說。與人交往，母親總客客氣氣，時時處處先替別人著想，從不說三道四論人長短，更不貪人便宜，能幫盡量幫能予方便就真心給方便從不斤斤計較，總是惦記別人家的好，感別人家的恩。最常說的話就是：好話說轉千千萬，一句惡話惱人心！小時候經常聽母親跟隔壁鄰舍們閑聊，聽得最多的是大家不約而同的發(fā)感慨，說真是韜毛主席的光啊，政府的政策好啊，窮人翻身，兒女們才得以活下來…毛主席逝世那天，母親剛好帶我去鄉(xiāng)衛(wèi)生院看病，剛進醫(yī)院就聽醫(yī)生說：毛主席逝世了！我還不懂逝世是怎么回事，也不明白母親怎么會哭得那么傷心，而且整個醫(yī)院大家都在失聲大哭。沒有那份情就不會傷那個心，我看見母親哭得太久太傷心也跟著哭，我是心疼母親而哭，母親因為什么而哭呢？

最讓子女們深受教育的事，是母親對待父親。雖說大人之間的恩恩怨怨子女們不好評說，但心里都有一桿稱，是非對錯看在眼里留在心里不說。社會時勢，文化修養(yǎng)，價值取向，性格愛好等等，都是影響家庭生活的重要因素。母親持之以恒用一生的寬容和仁慈對待父親，教育和影響了子女，也得到了社會的認可。如今四世同堂人丁興旺，九個蝦仔九個家，每逢大事小事過年過節(jié)都攏坨，男男女女老老嫩嫩，手里牽的懷里抱的，搖窩里睡的，上下串的滿處跑的，哭的喊的，人聲鼎沸熱熱鬧鬧。每當這樣的時刻，母親總是笑得合不攏嘴，這是她一生最幸福的時候！

今夜的月光格外親格外亮，一遍一遍聽著《月光光》仿佛那聲音就是自己的娘！又仿佛是自己在月夜里唱著優(yōu)美動人歌曲，那歌是人間最好的歌，那聲音是人間最好的聲音，不聽不唱枉來人間走一趟！

月光光照地堂，蝦仔在外想起了娘，兩眼淚成行

月光光照地堂，蝦仔托你照看好爹娘

月光光照地堂，蝦仔年年今朝都唱月光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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