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家鄉(xiāng)多年之后的一次回歸故里，在與諸多初中同班同學相聚的日子里，讓我聽到了一個與我息息相關而我卻無法感知的凄婉故事。

品著濃烈的白酒，聆聽同學的訴說，一股無以言表的情緒在我的眼眸中晶瑩，我知道那是一個業(yè)已飄逝的靈魂，正在遙遠的國度為我洗滌著不諳世事的迷蒙。

【一】

小時候，我有一個遠方表叔，文化水平雖然不高，但卻對文學情有獨鐘，而且經(jīng)過自己的不懈努力，在家鄉(xiāng)也算是小有成就，經(jīng)常有詩歌、散文、小說在報刊上發(fā)表，成了遠近聞名的農(nóng)民作家。

父母經(jīng)常在我們兄弟姐妹面前提起他，讓我們向他學習，長大后做一個有文化的人。

受表叔的影響，上初中的時候，我也漸漸地喜歡上了文學，并償試著寫一些亂七八糟的所謂的“作品”。也許是因為投入了太多的真情和努力，偶爾也會有一些“豆腐塊兒”在家鄉(xiāng)的報紙上發(fā)表，不但得到了父母和鄉(xiāng)親鄰里的夸獎，而且惹來了同學們許多羨慕的目光。(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班主任也經(jīng)常在課堂上朗讀我寫的東西，當作范文讓同學們學習，并推薦我擔任了學校蓓蕾文學社的主編，與其他幾位同學一道，在語文老師的帶領和指導下，負責定期編發(fā)手寫的文學小報。

而我，也樂在其中，頗有些得意。周遭人的贊美和欣賞，也激發(fā)了我的“創(chuàng)作”激情和靈感，“作品”也愈發(fā)地多起來，并在初二的時候，有幸被市報聘為特約通訊員。

當時，在學校和村里，我也算是一個名人了，而且也有了自己的“粉絲”，榮兒就是其中之一。

榮兒是我的同班同學，她的家與我的家相隔只有兩公里，屬于鄰村。每天上學或者放學，我們經(jīng)常能夠碰到一起。當然，那時的鄉(xiāng)下還保留著傳統(tǒng)的習俗，男女同學之間，如果沒有極特殊的事情，彼此之間連話都不敢說的。

我和榮兒也不例外，每天見面時也不說話，只是微笑著點個頭，算是問候。即使在學校里面，也是一樣。

榮兒小我一歲，雖然出生并成長在窮苦的鄉(xiāng)下，時常缺乏營養(yǎng)補充，但卻出落得亭亭玉立。美麗的臉龐始終燦爛著春天般的笑容，如水的雙眸時時展示著秋水般的純凈，頭上的兩條羊角辮一走一動都舞動著青春的韻律。特別是那善解人意的眼神，總是透著山泉般的靈秀；那溫柔如水的性格，總是展現(xiàn)春風般的暖意。

在同學們的眼里，榮兒就是獨一無二的?；?。每天，只要她出現(xiàn)在哪里，哪里就會聚集一大片含情和羨慕的目光。我知道，那是一種青春的萌動，更是一種激動的情懷。

因為是同班同學，我對榮兒也有著天生的好感，每天總是有事沒事地在榮兒身邊經(jīng)過，眼睛雖然不敢直視，但余光卻一刻也離不開她的左右。

而在我的感覺里，榮兒對我也是百般關注。在校園里，無論我走到哪里，冥冥之中總有一道脈脈如水的眸光，在我的周圍轉來轉去。我知道那一定是榮兒，她嬌羞的臉龐、嬌小的身軀，定會在我不經(jīng)意的時刻，出現(xiàn)在我的眼前。

課余時間寫完作業(yè)，我很少到外面去玩耍，總是在同學們嬉笑打鬧的時候，一個人靜靜地躲在角落里，構思抑或抒寫著自己少年的情緒。

這種時候，我的精力十分地投入，身心仿佛已經(jīng)步入另一個旁人無法抵達的世界。只是突然被上課的鈴聲驚醒，才在思緒回歸的當口抬起頭。而每每這時，我的目光總會碰到榮兒關切的眼神。

那時，我的思想應該說相當單純，根本無法感知榮兒那充滿深情和愛意的眼神的含義，只知道她關注我，喜歡我寫的“作品”。每當老師在課堂上朗讀完我寫的東西，榮兒的巴掌拍得最響，臉上的笑靨最美麗。

每周五的下午，我負責編寫文學小報。而這個時候，榮兒總是默默地注視著我，看我埋頭創(chuàng)作。偶爾，她會把自己的彩筆拿出來，悄悄地放到我的書桌上。而我，也會還她一個感激的微笑。這時候的榮兒，臉上定會泛出淡淡的紅暈。

這樣的日子久了，說來奇怪，有好多次我都在夜里夢見榮兒的身影，醒來的時候也定會有一種甜甜的感覺彌漫心間。但我不知道那是一種怎樣的情愫，只曉得這是同學之間一份普通的情感。

【二】

三年的初中生活過得很快。中考結束后，同學們都在焦急地等待結果。而我深知自己的學習成績，對能否升入高中根本不報任何幻想。那時鄉(xiāng)下的教育條件和教學水平都非常有限，絕大多數(shù)學生能夠念完初中就算不錯了。

畢業(yè)后，同學們見面的機會就越來越少了。

與同學們分手以后，平時我除了幫助父母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農(nóng)活，便在閑來無事之時，與村里的伙伴們上山采一些中草藥，曬干后到鄉(xiāng)里的集市上去賣，以便換些零花錢貼補家用，順便也給自己賺點“小費”。

每次，我都在集市上見到了榮兒。她一個人靜靜地站在我去集市深處必經(jīng)的路邊上，好像在等什么人。見我背著草藥走過來，榮兒的目光就顯得特別地閃亮。

我不知道她在等誰，只是對著她點點頭笑一笑，便去經(jīng)營自己的營生了。而榮兒好像要說些什么，卻一直沒好意思開口。我感覺我的背后總有一道目光在游離，并隨著我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

一個月后，做夢都沒有想到的是，我居然收到了高中的錄取通知書。而我從其他同學的口中得知，榮兒沒有考上。

在即將升入高中就讀的前一日，我最后一次把采來的草藥背到集市上去賣。

榮兒，依舊站在路邊默默地等待著什么。

我賣完草藥準備往家趕。這次榮兒主動走上前來，擋在我的前面，臉色緋紅地對我說：“知道你喜歡文學，并且考上了高中，作為同班同學，我沒什么送你的，只有一支鋼筆，算作紀念吧。”說完，把一支現(xiàn)在看起來不足一提，但在當時卻異常難得的紅色鋼筆，羞羞地送到我的手上。我怯怯地接過榮兒的鋼筆，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是憨憨地笑了笑，便頭也不回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在我的身后，榮兒的眼里含滿了淚水。

【三】

上了高中后，因為學習緊張，我回家的次數(shù)很少，與初中同學的聯(lián)系也不多。只是每年，我都會收到榮兒寄來的為數(shù)不多的幾封信，信里除了關切我的學習和生活狀況外，話里話外似乎還隱含著其它的意思。可我天生愚鈍，絲毫都沒有體會和領悟到，而且也沒有寫過回信。

那時的鄉(xiāng)下，還保留著早結婚早得子的習俗，誰家的子女長到十六七歲，父母就會張羅著給介紹對象，早早地定下婚事。榮兒的父母也不例外，找了許多媒人給榮兒說親?？蓸s兒就是不同意，不管對方家庭條件多么好，也不管父母如何威逼利誘，死活都不答應，害得父母整天唉頭嘆氣。

榮兒的心里，已經(jīng)有了一個中意的人，但她從來不對任何人提起，只是自己獨自一人默默地相思。

有一次，我利用周末休息的時間回家取學費和伙食費，無意中聽母親說，有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孩，經(jīng)常在星期天的時候，到我們村的村口向村里張望，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有人問過她是不是找人，她只是害羞地笑笑，并不回答。

后來有人打聽到了榮兒的家住在哪里，叫什么名字，但始終沒有打聽到她到底來村口干什么。

【四】

那一年參加高考，因為學業(yè)太差，我僅以三分之差名落孫山，回到了家鄉(xiāng)那片貧瘠的土地。

剛落榜那陣子，我的心情不是很好，每天除了干繁重的農(nóng)活，就是獨自一個人躲在屋里，不知道想些什么。

幾天后的一個黃昏，我正漫無目的地游走在村口的路上，突然發(fā)現(xiàn)了一個有些陌生但又非常熟悉的身影。

榮兒，正推著一輛自行車，緩緩地向這邊走來。

榮兒也發(fā)現(xiàn)了我，腳步明顯加快，而且有一種欣喜若狂的感覺。

待我們面對面的時候，榮兒只是脈脈地望著我，臉上綻放著如花的笑靨，但并不說話。

我有些不知所措，左手搓著右手，惶惶不安。

足足有一刻鐘，我們只是彼此聆聽著對方的呼吸，卻沒有說一句話。

“你還好吧！”榮兒羞羞地打破了尷尬的局面?！斑€好，你也好吧！”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一塊兒走走吧”，榮兒提議。我默默地點點頭。

小路上，兩個慢慢前行的身影，伴著落日的余暉，給古老的山村增添了些許的詩情畫意。

那一次，我和榮兒依然沒有說太多的話，更沒有任何敏感的話題，只是肩并肩地走過了一段美麗的行程。但我能夠看得出，榮兒臉上一直掛著幸福和滿足的微笑。

【五】

因為不想被家鄉(xiāng)的貧困所壓倒，經(jīng)過激烈的思想斗爭，我毅然決然地做出了外出打拼的選擇，并在父母和兄弟姐妹們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踏上了背井離鄉(xiāng)的旅程。

當時，我的決定和行程，榮兒并不知道。盡管年齡已經(jīng)不小了，但我對榮兒的感覺卻沒有真正地體味。現(xiàn)在想起來，我的表現(xiàn)近乎冷漠和無情。

獨闖天涯海角的日子，為了能夠打下自己的一片天下，我每天都是勞苦奔波，除了每月給家里寫一封信道一聲平安，便與其他人漸漸地失去了聯(lián)系，這其中也包括榮兒。因為，那時的我居無定所，總是在蒼茫人世間穿梭。

轉瞬之間，二十多年過去了，我的事業(yè)也有了些許的成就，而且在異地成了家，日子也慢慢地好起來。

可是，那些曾經(jīng)熟悉的面孔，卻在我的記憶里漸漸地模糊了，甚至想不起是什么模樣。

但有一支鋼筆，一直陪伴在我的身邊！

【六】

今年“五·一”期間，我利用小長假的幾天休息時間，趕回老家看望父母，并有幸聯(lián)系上了十幾個初中時的同班同學。

在與同學們把酒言歡最酣暢的當口，與我最要好的一個同學，無意之間提到了榮兒，并開始對我潑口大罵，說我真不是東西，在無形之間害了一條人命。

我有些驚愕和不解。

后來，在同學語無倫次的表述中，我終于弄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待得知了原委，我才真正認識到，這輩子，我將永遠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原來：榮兒一直深深地愛著我！

初中畢業(yè)那陣子，每逢鄉(xiāng)里有集市，站在路邊的榮兒，其實是在苦苦地等我。只是由于少女的羞澀，她一直沒有表白。

拒絕父母和眾多媒人的提親，也是因為我。榮兒怕耽誤我的高中學業(yè)，總是把相思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村口那個孤獨的身影，是榮兒情深似海的佇立。她經(jīng)常有意無意地走近我老家的方向，期待我能夠適時地出現(xiàn)在她的面前。

我突然的背井離鄉(xiāng)，給了她沉重的打擊，因為不知道我去了哪里，又不好意思去打探我的消息，每天只能默默地流著眼淚。

我走后的第三年，榮兒郁郁寡歡地嫁給了一個她并不喜歡的同村人，而且每天總是緊鎖著眉頭，變得越來越沉默寡言，終于抑郁成疾。

因為榮兒的表現(xiàn)，她的丈夫經(jīng)常對她進行毒打，但榮兒卻從不反抗，也不申辯，只是默默地忍受著心靈和肉體上的巨大痛苦。

結婚的第十年，榮兒終因重病不治，藏著心底無限的眷戀，黯然離開了人世。

家人在整理榮兒的遺物時，發(fā)現(xiàn)了一沓手寫的文學小報，盡管字跡有些模糊了，但去整整齊齊的，不染半點灰塵。還有一支紅色的鋼筆，跟送給我的一模一樣。

榮兒走時，沒有生育一個兒女。而她的丈夫，在榮兒去世后還咬牙切齒。

【七】

踏著落日的余暉，我獨自一人步行兩公里，來到同學告訴我的一處山坡，找到一座荒蕪的墳塋。

雜草之中，一個模糊的身影，正在晚風吹拂的花草間，娓娓地述說著前世的情緣。

一只小鳥停落在一株紫色丁香之上，伴著一縷淡淡的幽香，唱著一曲哀婉的戀歌。

而山坡之上，一片松林正傳誦著輕微的濤聲。

而我的眼里，流下了不安和深深的懺悔。

撥掉榮兒墳塋上的荒草，用我的雙手，挖幾捧新土，撒在她的心上，我想用春的訊息，給榮兒的來世，增添一抹希望。

而榮兒無語，一如從前，與我只是默默地對視。

拿出珍藏了二十多年的紅色鋼筆，插在榮兒的墳頭。

紫丁香上原本停佇的小鳥，撲啦啦飛過了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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