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好人·長壽

今年，我四十二歲。

今年，媽媽七十二歲！

從鄉(xiāng)親們的口中，從我爸口中，從醫(yī)生口中，得知媽媽從40年前開始就時不時地接到閻王爺?shù)膫髌保侵钡浆F(xiàn)在媽媽還頑強地活著。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

四十二年前，媽媽不幸患上了嚴(yán)重的肺結(jié)核病，嚴(yán)重到當(dāng)時的縣醫(yī)院直接讓我爸準(zhǔn)備媽媽的后事。那場面現(xiàn)在聽起來也挺嚇人的：媽媽動不動就吐血，而且一吐至少是一小碗。

四十二年前，媽媽還患上了嚴(yán)重的頭疼病。所以嚴(yán)重，是因為媽媽的頭疼病四十二年來一直鍥而不舍地相伴著她。我也曾頭疼過，我知道那是怎樣的一種煎熬。在我的記憶中，因為頭疼，媽媽經(jīng)常嘔吐，有時甚至能吐出很多的膽汁來。(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去年我回老家過年，碰見以前經(jīng)常給我媽媽看病的一位醫(yī)生（跟我同姓）,他直接問我媽媽是否早已不在人世了。當(dāng)我告訴他我媽媽還頑強地活著的時候，他的嘴一下子張成了“O”型，驚異的目光穿透厚厚的鏡面。良久，他不停地說：“好人?。『萌税。≌l說好人命不長！”

是的，媽媽是個好人，一個打起燈籠都難找的好人！

今天，我在這個五彩繽紛的世上快樂地生活著，我得感謝媽媽給了我生命。四十二年前媽媽已經(jīng)孕育了我，鑒于媽媽的重病，醫(yī)生建議她放棄我。好人媽媽只是平靜地說：“那是一條命，他（她）都來了，我不忍心為了我的命不要他（她）的命！”沒有豪言壯語，但媽媽對我的愛的宣言卻震撼著我的心靈。

三年自然災(zāi)害時，整個國家被饑餓的魔鬼緊緊地纏繞著，我們家也不例外。但是我瞎眼姥姥是我們家唯一一個沒有受多少饑餓逼迫的人。媽媽說她每次從集體食堂分得一點帶有手指粗細(xì)紅薯的野菜粥，她總是把那手指粗細(xì)的紅薯留下來給姥姥，自己卻喝著能照見人影的讓人想哭的所謂野菜粥。當(dāng)姥姥問為什么還有紅薯吃時，媽媽就說年成比較好，集體分得多一點，有吃的。當(dāng)爸爸把他的紅薯分給媽媽時，媽媽總說爸爸是家里的男人，要干重體力活的，必須多吃一點，而她自己是可以少吃點。其實媽媽里里外外干的活也不少，更何況媽媽是多病之軀呢！可笑的是，在那不諳事的年齡我還不解的問媽媽為什么自己不吃而要留給姥姥吃呢。媽媽沒給我講大道理，只是平靜地跟我說姥姥是她的媽媽?。‖F(xiàn)在我終于明白媽媽是用她純樸的言行給我傳授如何尊老愛幼的道理??！

以自己親人之事為證，說媽媽是個好人，也許有點自私的嫌疑。其實，媽媽不獨對自己的親人是一個好人，就是對外人也是一個好人。

在上世紀(jì)七十年代那個人性扭曲的特殊時期，許多激進(jìn)的人拿著雞毛當(dāng)令箭，在公社黨委的領(lǐng)導(dǎo)下動不動就在村里（那時叫大隊）展開聲勢浩大的批斗會，被批斗者往往被折磨得生不如死。面對領(lǐng)導(dǎo)的淫威，除了我媽媽外，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替被批斗者說句公道話。

關(guān)于批斗會的事情，至今有兩次深深烙在我的心靈深處。

一次是在大隊開批斗大會，那天太陽毒辣辣的。被批斗者是一個叫田世超的女人，因為她平時就一些事情愛據(jù)理力爭，所以領(lǐng)導(dǎo)們以“母老虎”稱之。那次大會盛況空前，隨著主席臺上領(lǐng)導(dǎo)一聲：“把母老虎田世超押上來！”兩個二十來歲的大后生抓住田世超的肩膀，將她的手向后拉得直直的，推著她一路快跑就到了主席臺下：只見那田世超披頭散發(fā)，接著被一個后生一腳踢得跪在地上。接著是許多人輪著去揭發(fā)她的所謂罪行。后來，田世超忽然暈倒在地上，可是還有人上去批斗，說她裝暈之類的話。當(dāng)時，我媽媽也上去了，但是她不是上去批斗田世超的，媽媽把她自己帶的水給田世超灌進(jìn)了嘴里。于是臺上的干部發(fā)話了：“某某，你想干什么？你想陪斗嗎？”我媽媽看了看那干部說：“就是豬，殺它的時候也要讓它不餓不渴吧？她是跟你們媽歲數(shù)差不多的人?。　鳖D時，整個會場鴉雀無聲。當(dāng)然，那場批斗會也就因媽媽那句撞擊人心靈的話而宣告結(jié)束。我媽媽沒上過學(xué)，但是她的那句樸實而又有哲理的話卻讓我至今還在自豪著。

還有一次也是批斗會，那次會是在公社書記潘子田主持下在我們隊長院子里開的。批斗的對象是地主楊冬云父子。批斗會是在晚上（白天搞生產(chǎn)）進(jìn)行的。批斗會開始后，隊長命令楊冬云父子赤裸著雙膝跪在劈開的柴禾上，然后讓他們老實交代所犯的罪行。可是楊冬云父子不管怎么交待問題，隊長就是說他們不老實。后來，隊長的兒子出手了，他操起劈開的柴禾重重地打在地主兒子身上，一下、兩下、三下.......最后地主兒子口吐鮮血，但是隊長兒子好像還沒有停止的意思。我媽媽實在看不過去了，于是她又說話了：“潘書記，不能打了，再打要死人了！你們這哪是開批斗會喲！”其他群眾也開始小聲議論起來。也許是人性沒有完全泯滅，總之在我媽媽的干涉下，潘書記宣布批斗會結(jié)束。

回家后，我問媽媽為什么隊長的兒子要打地主的兒子，媽媽當(dāng)時只是說：“欺侮人！”我又問為什么欺侮人時，媽媽說我還小，有些事不懂。后來，我長大了才弄清楚那“欺侮人”原來是隊長兒子喜歡上了跟地主兒子談戀愛的一個姑娘。那次批斗會后，那姑娘被迫嫁給了隊長的兒子。姑娘出嫁那天，據(jù)說地主兒子哭得不行，但是他爸爸說，你還哭，要不是某某幫你說話，你可能命都沒有了！

但是，就是這樣一個好人，卻一直遭受疾病的折磨。現(xiàn)在，媽媽的病是越來越重了：渾身疼痛，用醫(yī)生的話說，媽媽全身都是病，就是醫(yī)治也無從下手。那天，跟哥哥視頻，看見媽媽坐在沙發(fā)上，我問媽媽最近身體怎樣，媽媽聽見我那樣一問，立刻想要站起來，但是那是怎樣的艱難：媽媽雙手扶住沙發(fā)扶手，極力地想要站起來，但都失敗了。媽媽又用手抓住她面前的凳子，身體盡量前傾，可惜還是徒勞，最后，在哥哥的幫助下媽媽才站起來。大約過了幾分鐘，媽媽又開始“走”起來，她佝僂著背，手扶著火爐的邊沿，先把右腳慢慢地探出去，然后再把左腳挪過去，那姿勢如嬰兒學(xué)步。不同的是，看嬰兒學(xué)步，我內(nèi)心喜悅，看媽媽“行走”，我心似刀絞，淚流滿面。這就是我的媽媽：為了讓遠(yuǎn)方的我不要擔(dān)心，她居然忍著疼痛也要給我“表演”一下她還行，她還能“走”。聽哥哥說那次視頻后，媽媽跟我說話時再也不讓開視頻了。

現(xiàn)在，我只好跟媽媽語音聊天了。有次，我勸媽媽好好吃藥（媽媽每天要吃三十幾片西藥），保重身體。媽媽說活著艱難，不活著也艱難。我知道媽媽想表達(dá)的意思：她長年多病，行動不便，活著對她來說確實很艱難；但是，我在外工作，媽媽知道她活著對我的意義，至少我每次回老家能跟她嘮叨我的喜怒哀樂，至少我每次能回到屬于我的真正能寄托情感的家。當(dāng)然，我知道媽媽也舍不得撇下我啊。所以，媽媽說不活著也很艱難。

但是，艱難活著的媽媽，還一直叮囑我說天氣漸漸轉(zhuǎn)涼了，要我在外好好照顧自己，不要老是牽掛她，她在老家很好。我記得媽媽曾說，我教書就夠操心的了，還要為她操心，那頭腦就得不到休息了。現(xiàn)在媽媽是真的不愿我為她操心，而我能做的卻只能是操心，這正是讓我心痛的地方。我是無神論者，但是為了我的媽媽，哪怕只能減輕她一點痛苦，我愿意從現(xiàn)在開始祈求萬能的神靈幫助我媽媽減輕一些痛苦吧，讓媽媽長命百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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