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大山人

蝸居在城市里很久了，近來不知為什么，總是在半夜里就睡不著覺了，失眠得很嚴重，常常需要起床來，一個人去外面走走。

小區(qū)里當然很靜了，并且還有一些綠化地帶，可見那幾棵松柏，在路燈的透映下，將長長的陰影，拖延到樓房的墻壁上，好像夜行的貓兒的尾巴耷拉著。我不喜歡這樣的環(huán)境，因為四周圍著的都是樓宇，空間感覺是那么的狹隘，在這深夜里，總有一種壓迫感；煩躁的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在努力喘息著！所以即便是夜深人靜了，我也不會停息半步，徑自走出了小區(qū)大門。

問題是，哪兒能給我一處寬闊的地帶呢。大街的兩旁依舊是高樓，雖然少了行人和車輛，又沒了白日的喧囂，并且那些吆喝叫賣的小店又關著門，這么長的街道，又這么寬敞，幾乎就我一個人在上面行走，不怕撞著人或物，不去與人擁擠，搶道，可我依舊心里發(fā)著慌，好像兩邊的樓房往這邊擠壓過來，那些矗立的電線桿又要倒下來砸在我頭上，路燈又是那樣的迷茫，在我的幻覺里，像魔鬼的眼睛，發(fā)著幽幽的磷光注視著，使我的心速加快，使我空靈的頭腦暈厥；并且，有一種恐懼感。

我今年才四十多歲，離五十歲還有好幾年，應該說，正是精力充沛的年齡，睡眠正當酣暢?？晌也恢獮榱四菣n子事，居然被弄得夜不能寐，半夜起來像孤魂四處游蕩，卻又找不著一塊屬于自己的空間。我也只能這樣胡亂走著，恍惚惚，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管。實在累了，隨便找一處空地一坐，漫無目的地東張西望，總想去尋覓一些新鮮的事物來，可四周依舊是那些魁岸的樓房，陰森森的樹影藏著黝暗，路燈更像神經錯亂在眼前冒著金星。

通常，我在這個時候，總是仰頭凝望深沉的夜空；就像一個陷于陷阱的野獸，絕望之際，只把希望寄托于那遙不可及的一線縫隙。這倒是真的，這城市里的夜空，真的被那些高聳入云霄的樓房擠兌得只剩下一條縫隙。我現在似乎有些明白，我的呼吸會這么急促喘息，原來是空氣稀少，不太流通的緣故啊。本來，我是一個喜歡夜空的孩子，這其中的原因，當然是天空的廣袤，還因為那些星星，那輪清輝的明月。( 文章閱讀網：www.sanwen.net )

如果要算時間，我在城市里已經生活了二十多年，每天所見到的，無非是高樓大廈，街道上的車水馬龍；也有一些綠化地帶的花草樹木，就那么幾櫳，就那么幾棵幾排，實在是單調得很，無法填充內心夜以繼日的空虛。再說了，白天被緊迫的生活逼得四處奔跑，哪有時間容你停下半步去賞花觀景？好不容易平靜下來，可是那顆疲憊的心卻不愿安息，還在不停地折騰，讓你在深夜也無法入睡。多想看看星星啊，可是那里能看著。這城市的夜空，也只能偶見幾顆殘星，一圈灰蒙蒙的敗月；它們全被城市的燈光污染了，就像被污染了的河水，魚兒不再鮮活。并且，它們還被樓房遮擋著，看不見它們的影子。比起我們鄉(xiāng)下見過的星空月夜，不知差多少倍了。

那時的人，或者說我們鄉(xiāng)下人，不受世俗影響，心里又沒半點雜念，質樸得就像頭頂上那半圈鉤月。白天干活，夜間清閑。每過晚飯，四鄰八舍，端了板凳，拿了木椅，三三兩兩散坐，或五六成堆圍坐，點一支煙，握一杯清茶，就在院壩或在河邊田間的空地閑聊，說的都是山野軼事，沒有證實的典故，三教九流，都是這星空月下的話題

鄉(xiāng)下的夜空，深邃得像一位姑娘的眼睛，不僅清澈明晰，而且蘊涵神秘。你坐在那里，無須去想什么，只是靜靜地看著，也是一種享受。我那時最喜歡的時間，就是這夜晚的星空月下了。晚飯過后，趿拉一雙鞋底，天熱帶把扇，天寒帶件衣，把那小木板凳提在手里，踩著一地黃燦燦的月色，就像走星光小路一樣，走到人堆中間去。

人已經坐了不少了。都是布衣清影，那是憨厚的左鄰右舍。他們都是勤勞的莊稼人，白天在黃土地里耕作，只有這時，可以放松在月夜星空下。他們都很辛苦。每一個夜晚都屬于他們。我那時很年輕，只是他們中間的旁聽者。老實說，他們有時講的話題沒有頭緒，有時是鬼怪，有時是某家的媳婦被醉漢上了，有時又說到天氣和莊稼的長勢，但我都聽得津津有味。月亮當頭，夜已經深了，但我卻不肯回家睡覺。

夜空有密麻麻的星星。由于視野寬闊，星星到處都是，一顆一顆閃爍著，好像就在不遠處的山頂上，只要爬上山頭，就總能伸手摘幾顆下來。月夜星光下的那些泥壁人家的屋頂上，做晚飯時的炊煙這時早已散去了，只留下一排排一梯梯很規(guī)則的青瓦，在那層月色的投映下，變成一片暗灰。

月夜星空下能見度極高，遠山，梯田，村落，竹林……就連對面的人臉，他們的表情都清清楚楚?，F在我坐在城市的大街上，想起我曾經見到過的夜空，真是不可思議，就像那遠古的傳說：星星綴滿天幕，讓整個夜空五光十色；不時劃過一顆流星，閃亮迷人的弧線。這時，夜非常寧靜，靜得輕風從身邊路過，也能聽見它的聲響。到了該回家睡覺的時間了，大家搬著各自的坐凳，四散而去。我回家上床一躺，呼呼大睡到天明，絕不存在著失眠難寢的事情。

問題是我現在是在大城市里啊，嚴重的失眠，已經把我折磨得精疲力盡了，不僅晚上無法入睡，就連白天也已無法正常工作，這對我的生活造成極大影響。所以我常常在半夜里，在無法睡覺的時候，一個人在大街上夜游，像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在尋找啊，那月夜星空下的村莊，那曾經度過的美好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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