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村三章

張志強

黃河沿岸北方山區(qū)的北桑峨村，鄉(xiāng)農(nóng)一如既往膜拜著生他養(yǎng)他的這片熱土，耕耘收獲著這片土地帶給他們的憂傷和快樂，無奈和執(zhí)著，莊稼漢與黃土地生生不息的磨合，讓本該稚嫩的后生過早的老成，讓莊稼老漢成為黃土地上一株株的雕像，黝黑發(fā)亮的膚色本能的和黃土地融為一體，是那么的和諧，那么的親近，那么的神奇。天穹上那一輪熱頭永遠重復著它的輪回，用他固有的炙熱體恤著這片富有詩意黃土地以及生息在這里的子民。黃土地盡情展現(xiàn)了莊稼漢那富有張力的強悍，同時也豐富了婆姨和孩們別樣的風采，山村因她們的騷動而美麗，因孩們的嬉戲而富有生機和活力。

鄉(xiāng)村莊稼漢的爽直和憨厚，婆姨們的樸實和騷動構(gòu)成了山村別樣的風景。

孕育生命

接近中午時分，熱頭當頂，毒辣的火球炙烤的地皮生煙，酷熱難耐。院子里槐樹葉片，還有那稚嫩的枝條舒拉著，一掃晨曦間的嬌氣和油油的翠綠蔫了，往日的風就像被厚厚氣囊包裹著，吝嗇的不肯放出一點點，哪怕是一絲絲也行，看院子里四蹄平展的狗，張開大嘴，鮮紅的舌頭拉的長長的，舌尖上流下白白的液體，讓人感到夏的酷熱難耐。(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山村的女人和孩們大都選擇呆在家里，拾掇些地里收回的農(nóng)活，莊稼人只要是眼睛睜開，就有永遠做不完的農(nóng)活，撿豆撿米，喂豬喂雞，看日頭不早了，還得思弄著鍋灶上的活計。農(nóng)村的大門永遠是敞開著，人還沒有進屋，就聽到大嗓門喜鵲嘴李嬸嚷嚷，我家那只草雞抱窩了，說話間，人也進屋，婆姨們坐在一起嘮叨了幾句，自然就把話題轉(zhuǎn)到換雞蛋上來，你家的雞今天下蛋了嗎？該死的草雞，一到這會兒，就是抱窩，孩們上學，家里的油鹽醬醋還等著拿雞蛋換錢那，你說這不爭氣的東西，可熬煎死人了。話不能這樣說么，老母雞抱窩能給你孵出小雞娃，你收的蛋不是更多嗎？我?guī)е蓺饣鼐戳艘痪?。娘說小孩子家家你懂什么，換雞蛋是農(nóng)村這個季節(jié)婆姨們的主要工作，家里有了抱窩的草雞，婆姨們就像李嬸一樣，胳膊上挎著用細細柳條編織成的籃子，籃子的底層鋪上茸茸的麥秸，把自家前幾天收的雞蛋，一枚枚的圖上鍋底下的煤灰，作為記號，與左鄰右舍的鄉(xiāng)人交換合適的剛產(chǎn)的鮮雞蛋，這里說的合適，可有講究，婆姨們在挑選雞蛋看個頭、形狀，最為看重蛋體內(nèi)胚胎的大小，蛋體小說明營養(yǎng)不良，形狀歪曲當心出殼的小雞有殘疾，胚胎大是公雞，相反是母雞，你別說，這是老祖宗留下的非物質(zhì)遺產(chǎn)，很實用。門縫里瞧人不雅也不敬，門縫里選蛋那是鄉(xiāng)人智慧的結(jié)晶。

農(nóng)村的門大都有兩扇曲木構(gòu)成，門扇木紋清晰輕巧結(jié)實，閉合無聲。你看李嬸動作是那么的嫻熟和麻利，門簾挑在門扇后，把兩扇門輕推留有兩指間的縫隙，右手指抓住蛋體大頭朝上，左手放在蛋體上方，遮住太陽射進門縫的余光，靈巧的右手不停的轉(zhuǎn)動雞蛋，在蛋體上端呈現(xiàn)出清晰的胚胎，大的是公雞，小的是母雞，鄉(xiāng)村土雞繁衍生息就是在門縫里誕生的，整個過程簡單而又忙碌，嘴上蜜言，腿腳跑斷，為圓學業(yè)，為家度日，再大的苦澀也無怨無悔，這就是山村婆姨們舉家過日子的真實寫照，也折射出鄉(xiāng)人生息的貧瘠與抗爭，困惑與無奈，不屈與艱辛。

換雞蛋是鄉(xiāng)農(nóng)最質(zhì)樸的情感交流過程，母雞孵化小雞娃的執(zhí)著與艱辛，就如同婆姨們?yōu)槟腥藶楹⒆映聊瑘允氐囊粯?，當小雞娃破殼而出的一瞬間，婆姨們的眼直的都發(fā)綠，她把后院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這群毛茸茸的小雞娃上，日盼月想著碩大的雞蛋一個接著一個堆在盆里，像一座潔白的銀山；或是一只只肥大而美麗的公雞，在集市上交易的情景，臉上樂的像老菊花…。

當天穹剛剛泛起魚白的肚皮，當灰蒙蒙的天簌間蕩起清脆的雞鳴聲，男人們厚實的腳步也已踩醒了山的寧靜，婆姨們重奏著苦澀的日月，村頭和院落漸漸浮現(xiàn)出黃河兒女不屈的身影。

石磨情緣

當東方泛起一絲絲光線，灰蒙蒙的天被光線徐徐喚醒，遠離村莊的鄉(xiāng)農(nóng)和耕牛的影子與起伏山峁的黃土高坡遙相呼應，黃土高原上淡淡的水墨畫巧然浮現(xiàn)，不需要國畫大師的刻意點綴，不需要鄉(xiāng)農(nóng)的刻意造型，走在鄉(xiāng)村的溝溝梁梁，收入眼簾的都是一副絕妙的水墨奇景。石磨是黃土高原鄉(xiāng)人生息的主要生活用具，石磨選才考究，兩塊厚度相同石材堅硬的紅石或青灰石，由石匠巧鑿而成圓柱形，下磨中間裝有短的立軸與石盤固定，上磨中間有兩個如嬰兒拳頭大的磨眼，兩扇磨相吻，連婆姨們做針線活用的針，都很難插進，上磨可以繞軸轉(zhuǎn)動。磨與磨相接觸的面石匠打制成一起一伏的磨齒，磨面時，先在下磨面上鋪簿簿麥粒，上磨面對準軸心吻合，在磨眼上放好麥粒，轉(zhuǎn)動上磨麥粒通過磨眼涌入磨膛，均勻地分布在四周，被磨成粉末，從夾縫中流到磨盤上，過籮篩去麩皮就得到面粉。遇上春忙秋收的季節(jié)，拉磨那你可得提前與生產(chǎn)隊長靠定日期，磨面很有講究，程序繁瑣，麥子由細心的婆姨們用簸箕閃過、水洗、牙咬，看麥子侵泡軟硬度，這可得憑借經(jīng)驗，然后用笊籬撈到柳條編織的框里晾，這些工序必須在磨面粉的前一天搞定，為什么這樣做？聽奶奶講這樣擺弄過的麥子，出面多而白，但在童年的記憶里那是模糊的事兒，準備工作就緒，不管第二天隊長給你指派的是牛是驢，磨面還算輕松的事，可就忙壞了婆姨們。牲畜就是牲畜，乘主人不注意它會懶散也會偷吃，主人一聲吆喝，以示警告，為了避免偷吃，主人給它帶上了口罩和面具，可還得時不時提高嗓門吆喝幾聲。婆姨們熟練的穿行在磨盤與簸箕之間，拾掇著磨出的粉末過籮篩麩皮，潔白如玉的面粉在婆姨們靈巧的手舞動下，歡跳如雪飄至，剩余的麩皮放回磨眼，重新磨碎。遇到斷糧的日子，牲畜指派不上，拉磨就變成了人推磨，拳頭粗近兩米長堅硬的木頭，粗的一頭橫著用繩索固定在上磨的磨耳上，磨耳是上磨外沿對應的兩個把手，也用以清理磨膛里剩余的雜物，手把持木頭的另一端放在胸前，一圈一圈輪回，單調(diào)、苦澀、乏味，其中的艱辛，只有試過的人才會深深的體會。人踩在牲畜踏過的光亮瓷實的圓形磨道上，如穿越塵封的歷史，踏尋先人的生活足跡；如黃土高原的漢子們，一輩接著一輩覆轍著土地的活計，苦澀中蘊含著執(zhí)著和不屈。石磨發(fā)明之前，人們要吃米粉、麥粉，都是把米麥放在石鑿里，用粗石棍慢慢來搗。這種辦法不僅費力，而且耗時，耽誤農(nóng)事。春秋末期，有個聰明的后生名叫公輸班，因為他是魯國人，又叫魯班。他是我國古代歷史上一位優(yōu)秀的創(chuàng)造發(fā)明家。據(jù)說他發(fā)明了木工用的鋸子、刨子、曲尺等。他還用他的智慧，解決了人們生活中的不少問題。歷史的文明進步離不開這些開創(chuàng)歷史的人，正是他們聰明智慧的開啟，歷史才變得輝煌耀眼。從春秋時期魯班發(fā)明石磨到七十年代，黃土高原上生息的人們，一直沿用著舊石器時代的傳統(tǒng)文明，盡管社會已經(jīng)進入到了機器時代，但鄉(xiāng)農(nóng)還是覺得石磨優(yōu)越于機器，麥子經(jīng)過機器高溫的磨碎，那種純自然的麥香讓人嗅不到，面粉的質(zhì)地就大打折扣，因此，歷史發(fā)展到今天，好的傳統(tǒng)鄉(xiāng)農(nóng)們還在延續(xù)和傳承。這不，前年難得回鄉(xiāng)村一次，在嬸家留住一宿，清晨起床，嬸忙前忙后，見我起床，就招呼著洗臉吃飯，坐在土炕方桌前，嬸揭開鍋蓋的一剎那，氤氳的氣味迎面撲來，嗅到的是久違麥香，那清純的芳香是童年的舊夢，是親情的涌動，是石磨的神韻，雪白的饅頭拿在手上，不肯急于入口，而是放在嘴前，深深地吸吮著饅頭散發(fā)出悠悠的麥香，嬸催促著，趕緊吃呀！發(fā)什么呆，這是昨天才用石磨磨出的面粉，我說那，要不怎么這么誘人，吃在嘴里，回味著童年推磨時的情景，似乎也能感受到那份苦澀，饅頭的韌勁同樣折射出黃土人的不屈。飯后，踏著兒時的足跡，瞻仰了石磨的風韻，日月洗禮，磨盤的邊緣因日曬雨淋已經(jīng)風殘斑跡，也許是鄉(xiāng)人保護沿用的緣故，石磨還是黝黑光亮如初，石紋清晰可辨，似乎婆姨們吆喝聲又在耳畔蕩漾，人和牲畜拉磨的場景又一次浮現(xiàn)在眼前…。采摘棉絮入秋啦！又到棉花采摘的季節(jié)，鄉(xiāng)農(nóng)們披星而出，踏破山的寧靜，載月而歸，收獲黃土地饋贈的禮品，收獲沉甸甸的歲月。

北桑峨村隸屬于徐家垛鄉(xiāng)，是大寧縣棉花主產(chǎn)區(qū)，這里種植棉花可以追溯到明代，清末形成了商品優(yōu)勢，1921年（民國10年），我縣生產(chǎn)的棉花以質(zhì)白纖維長被河東道棉業(yè)品評會議評為35縣之冠聞名全國。北桑峨村生產(chǎn)棉花以神坪為最，要說這里的棉花還有一段神奇的色彩。傳說黃河仙子在普世巡查，來到這富有詩意的地方，被這里兩岸秀美的大山，茂密的植被所吸引，旅途的辛勞，讓她選擇在平坦的神坪稍加歇息，離開時遺留下一些棉籽，多情的種子在大山的呵護下，吸吮著日月的精華，吸吮著來自黃河泥土的氤氳地氣，生根開花，那花開的誘人，稍早時花朵呈乳白色，不久就變成深紅色，然后悄無聲息的凋謝，棉枝上留下綠色蒴果為棉鈴，棉鈴成熟后裂開，露出柔軟的白色纖維，鄉(xiāng)農(nóng)們收獲后，用它制作成棉衣和褥被，柔軟暖和好不自在，因此，棉花種植在這里一直延續(xù)。鄉(xiāng)人為了感恩黃河仙子的厚愛，自發(fā)募捐錢款，在仙子歇腳的地方，建起一座座南向北粗獷巍然的廟宇，靈巧雋秀的廟宇內(nèi)，仙子金身塑像端莊典雅，玉潔冰清，犀利的神韻，仿佛天宇之間的凡人俗事，盡在眼底。十分考究的戲臺與廟宇遙相呼應，廟宇落成后，鄉(xiāng)人紛紛而止敬香叩拜，以示對黃河仙子的垂青和敬慕。歲月無情，這里的一切已經(jīng)坍塌不堪，唯一幸存的只有那座廟宇和戲臺，從殘缺的摸樣中，我們感受著歷史的滄桑，也感受著勤勞鄉(xiāng)人們的無畏和不屈。

晨曦，草草的吃些東西，披著還來不及消失的星月，和娘娘、婆姨們扎在一起，走在通向神坪的鄉(xiāng)間小路上，婆姨們瘋狂嬉戲的話語，引得娘娘大發(fā)雷霆，不害臊，不看還有孩兒們嗎？婆姨們樂呵呵的，笑聲在山間回蕩，打破了沉睡的鳥兒，喚起了東方的熱頭。一天的辛勞就在這歡快的笑聲中開始，婆姨們腰間胸前拾掇好裝棉花的布兜，走進一眼看不到邊際的棉花地，那白的誘人花絮，讓人陶醉，青的棉鈴如繡樓里含羞的女子，亭亭玉立，飽滿的身姿，青澀中泛起淡淡的紫紅色，是那么招人注目；成熟裂開的棉花如紅顏璀璨出嫁的新人，羞澀中藏不住內(nèi)心的喜悅，蠢蠢欲動，綻放出四瓣八朵皎潔如玉；開過頭的棉絮，如少婦手中舞動的絲巾，搖搖欲墜，讓采摘棉花的女人們很是揪心，急切地伸出粗糙的手，不肯讓棉絮沾上黃土的一絲絲塵跡，輕輕地抽出花殼中你的全部，嫻熟地揉成一團塞進布兜里，如此反復布囊鼓起，好似十月懷胎的少婦。晨間入地，棉花枝葉上的露水打濕了衣褲，也打濕了扎進泥土鞋子，褲腿和鞋被黃土過囊著，采摘棉絮的過程，就像是人與日頭比著耐心。晌午時分，湛藍的天宇當空，毒辣辣火球，烘烤大地，同樣也烘烤著辛勞的人們，這時女人們戴上草帽抵擋住熱頭，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如雨而泄，濕透的鞋和褲腿以被烘干，這回汗水又淋濕了衣背，煎熬難耐揮手前行，舞動著手時還不忘彼此口語上的挑逗，這也許是黃土人緩解疲勞解除酷暑的最好歇息。中午飯，各自找個樹蔭或地楞向陰處，兩手拍拍講究著吃些窩頭就著咸菜，渴了喝些綠豆水，這樣的勞作一直持續(xù)星月滿天，漢子們吆著牛趕著車，拉回婆姨們采摘的大包小包的棉絮，凱旋而歸。

女人們回家的腳步變得厚重，不在輕盈，秋夜的風，柔和而又舒坦，頑皮的孩童躺在牛車上，隨著牛車的晃動，進入夢鄉(xiāng)，鄉(xiāng)間的小路兩旁茂密的雜草叢和荊棘間，秋蟲在舞蹈，螞蚱也唱起歡快的歌謠。

完稿于二0一二年六月二十九日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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