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家堡子

惠家堡子小的很。

我小的時候，大約是上世紀四十年代初，堡子里只有十多二十戶人家。我不明白，那城墻咋壘得那好。約莫著一桿子（五尺）厚，很囫全。解放戰(zhàn)爭時期，我們那兒過隊伍，一個冬夜，有支國民黨隊伍潰敗，想進我們村歇息，咋也進不了城。城門上有城樓，晚上輪流打更。東城門樓上有盤炕，冬天把炕燒熱，暖哄哄的，人們都還爭著去打更。由西邊城樓上去，可以順城墻巡邏。城外稍有動靜，打更人就通知全村行動。我記得那天晚上狗咬得很兇。聽打更的人說，隊伍在城外不敢輕舉妄動，散發(fā)了些干糧就開拔了。

西城門的城樓上有一塊石匾，刻著書法水平還算不錯的四個楷體大字：勝光惠堡。若能保存至今，也是一尊文物呢。可惜，惠家堡子小的竟沒人能懂得這個。

堡子里住戶分南北兩排，中間是一條參差不齊的街道。東城門大，可以行車；西城門小，只供地老鼠車、爬山虎車和土車進入。門小城門洞就深，夏天風呼呼的吹，很涼，是我們小孩的天堂。

我總覺得我們堡子有趣。我想寫寫惠家堡子，這念頭到老了還是覺得無法下筆。世事太大惠家堡子太小。小的沒有自己的歷史，只有戶族的不斷繁衍。關(guān)于這個堡子的記載，只有年代不很久遠的那塊石匾，卻也無蹤無影了。(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惠家堡子的西北角有個更小的堡子叫赫家；東南角那個大點的是趙家。不知道哪代祖宗給赫惠趙三堡子起了個令人興奮的名字叫勝光村，一直傳承至今為一個行政村。

惠家堡子人祖祖輩輩把自己的世界框得那么小。娶媳婦嫁女五里路以外就嫌遠了。村里的親戚東至臺臺王村，西邊最遠到留古鎮(zhèn)；南不過塬，北有灘擋著。親戚間往來也只有四時八節(jié)或有了門戶禮數(shù)。媳婦熬娘家還得給阿家（婆婆）請假。

可是村外的世界讓人挺留戀。也不知道從哪輩人開始，或者是有啥講究，村西一大片一大片棗樹。差不多的戶都有棗園。盛夏棗花開的時候，村里能聽到蜜蜂的嗡嗡聲，讓全人都感覺到日子的甜蜜。棗兒開始泛青，一顆顆大的棗樹上就爬滿了小孩。他們一方面是比賽誰上樹上的快，另一方面要看誰摘棗摘的多摘的棗甜。下得樹來，跑到大人跟前炫耀。大人比小孩更嘴饞，忙里偷閑的吃幾顆棗，夸自己娃既會怕樹又很孝順。待棗成熟，棗園就成了滿村人的精神世界，天天溢滿了笑。那么多的棗是不賣的。我吃你的你吃我的，沒有棗樹的人家，可以隨便去誰家棗園里摘。村人們說青棗是口味東西，隨便吃，這時候，滿村的啃棗聲，滿地的棗核。青棗做的棗沫糊最鮮了，口感甜甜的綿綿的，老都忘不了。最好吃的青棗是馬蓮棗。那棗兩頭尖，中間的棗肉忒肥，咬一口“叭”的一下，汁氣就滿口留，脆甜脆甜的。

村東二三里以外白茫茫，那是一片鹽堿灘，很大很荒蕪。灘里沒狼，大人卻說那兒怕怕得很，有土匪出沒。所以小孩們沒有大人引，是不敢近灘的。

灘里有鹽蓬菜，看著不咋的，卻很出奇，天下少有呢！整株為綠色帶紅，針葉，生于鹽堿地。它是個好東西，好做也很好吃，擇干洗凈，在煎水鍋里綽一下，晾涼，調(diào)點調(diào)料即可，油香油香的。當然潑點菜油更好，不僅看著嫰，吃著也有了同野味相得益彰的那么一種感覺?？上菚r候社會經(jīng)濟蕭條，家里也窮，吃鹽蓬菜就是為省點油，菜也不出錢。每年初夏在鹽蓬菜生長旺季，大人就帶著小孩天天去剜。不光窮家孩子，財東家娃也搭伙去，人家是吃個希茬，窮家當菜甚至當飯吃呢。所以窮家娃比如我，每回都剜得多。當下吃不了的，綽水后陰干，收藏起來，到冬季吃包谷胗時就著吃，那味道長呀，真可以說是余味未窮啊！有年臘月26，和我要好的一個財東家娃拿著包子吃，我就讒的呀直咽口水。媽見我可憐的樣子心里很難受，心想廚房還有點藏著的鹽蓬菜，就發(fā)了面，給我蒸包子。沒有其它陪菜，就放一點蔥，滴幾滴棉籽油，那包子香的呀，我一輩子忘不了。也不知是媽的手藝好呢，還是鹽蓬菜的質(zhì)地妙？那財東家娃要用他的肉包子換，我還舍不得。

剜鹽蓬菜是大自然賜給我們這兒人的一種絕美享受。平日，眼前白茫茫一片，人心里總是清凈的。入灘，卻是濕潤潤的，并不刺眼。順著那一堆一堆的硝土的陽面去尋，鹽蓬菜一坨一坨的，綠綠的紅紅的，勻勻的分布著，仿佛是畫出來的，真不忍心去剜呢！有時跟著大人去剜菜，大人們就嚷著不敢胡踩，說囫圇的剜回去能保持幾天養(yǎng)分。問啥養(yǎng)分，他們也說不出個子丑寅卯來，只好說是鮮唄。人在灘里，心都潤了，誰能說不鮮呢！于是就希望把鮮原汁原味的帶回去。

我們小娃家的還是覺得灘里玩著美，能夠盡興。盡管家里人不放心讓娃們?yōu)├镓嗖恕５覀兊男囊皡s在了鹽灘里，常常搭伙兒偷著去。

北灘有條葦子（蘆葦）河，小孩們是不敢去的，大人說那里邊能藏狼。夏季葦子青青的時候，一種叫做雨嘎嘎的鳥常在里邊壘窩。那嘎扎扎、嘎扎扎的叫聲很有節(jié)湊，娃們就搭伙去灘里給牛割草，既想聽雨嘎嘎的唱又要掏它們的蛋。有了收獲，再折些蘆葦葉子編哨吹。北灘也藏在我的記憶里。

啥叫故鄉(xiāng)，這就是故鄉(xiāng)，這就是兒時感到最親切最有趣的生我養(yǎng)我的地方。

惠家堡子按家族分為三支。在我兒時的記憶里，有“經(jīng)”、“生”和“錫”三個體系。比如，經(jīng)維、經(jīng)幫、經(jīng)華……；比如生金、生玉、生杰……；比如錫凱、錫書、錫祿……等等。“經(jīng)”戶里在堡子有經(jīng)濟實力，光是前樓房后廳房的就有三四家；“生”戶人較窮，素養(yǎng)相對也差一點，因為分家住半邊房的有好幾戶。我們家族屬“錫”戶，體系也較大，包括叔伯弟兄在內(nèi)，排行到十六位。我的父親叫錫祿，門中排行十二，后輩就叫他二大（爸）。父親的親弟兄有三，即錫凱（門中排行老六，我們叫他六伯）、錫書（門中排行十一，后背叫他一大）和錫祿。我們的家門中有個六爺叫維東，據(jù)說他和我爺是親弟兄，可是我們卻弄不清我爺叫維啥？

哦，這小小的村落卻有著如此嚴格的班輩。沒有聽說誰家有家譜，但一輩傳一輩卻很有序。我們家族中“錫”字輩下來就到了我們這一輩，官名“俊”字頭起：俊龍、俊豐、俊儒、俊敏、俊來、俊亮，到我這兒，曾起過俊俏、俊耀，我都覺得不好，就一直旺旺旺小名叫到老。我后面的幾個伯叔弟弟的官名也起亂了。后來到新社會，也不講究這些了。但是惠家堡子給我種下的這些班輩的種子永遠不能磨滅，我覺得這些東西有種神秘感和規(guī)矩感。每逢過年，大年初一，每個家族的長輩都要集中自己的子孫，穿戴一新，去拜祖先，然后，子孫們排門給長輩拜年。媳婦們?nèi)ツ锛野菽?，先要拜見家族中的長輩，很嚴的。

惠家堡子靜悄悄，除了常年四季的雞鳴狗吠和牛哞哞叫而外，是沒有樂感的聲音的。忽一天，一位名叫作云的人，家中飄來板胡聲，滿村的男女老幼擁進去看稀奇，不知道這啥玩藝竟能發(fā)出這么好聽的聲音。作云還跟著一字一板的唱。其實那就是秦腔，村里人卻說人家那是唱戲。后來聽說作云入了趙家堡子的自樂班。他大概是惠家堡子人老幾輩出的唯一一位跟音樂沾邊的人才罷！

惠家堡子離劉集鎮(zhèn)不過二里地。鎮(zhèn)子是縣東重鎮(zhèn)，每逢四、九集會。街南和街北有抬芯子的社火。用鐵桿構(gòu)成各式各樣的架子，然后把小孩綁上去，化裝成織女牛郎、劈山救母、安安送米等戲劇人物，由人抬著在街上顯擺。看起來很雅也很玄妙。每年抬芯子都離不開惠家堡子人。小娃去立芯子（即被綁上架子），大人去抬芯子，也沒啥收獲，就是圖個吃喝。但是誰家男人抬了芯子，誰家娃立了芯子，村里人都還羨慕呢，總算是跟文化活動打了回交道吧！

劉集街不大，就從鄉(xiāng)政府朝南那條小街。一家剃頭鋪、一家裁縫鋪、一家雜貨鋪、一家藥鋪，后來才有了供銷合作社。但是逢集卻人山人海的，在街道擁來擁去。一毛錢兩個熟雞蛋，一碗涼粉五分錢。有點錢的人趕集為吃羊肉，一份不過二毛五分錢。東西便宜了趕集的人就多唄。其實多是不買啥的，就是個“逛狂會”。女人趕集叫“上會”，也多是“串心慌哩咯”。她們一吃畢早飯就悄悄進了自己房子，涮哩梳哩的，一會兒像模像樣的出來，吆三喝四的去上會。就這樣，世世代代的街鎮(zhèn)文化讓惠家敗子人感到自己離世事不遠，其實他們老都沒見過世面，老覺得心安理得。我嫂子上了一輩子劉集會，老了連火車也末見過。孫子在蘇州打工，孝順著讓她去逛，她卻暈車，怕去！

半個世紀過去了，惠家堡子發(fā)生了深刻變化。那有古老城墻的堡子早已無蹤無影，村口那塊幾輩人也沒撂動的馬臺石被搬走了；村中間那條不長的街道延伸的村外，變成了三條寬闊的城市式的馬路；棗樹在人們的記憶中怕也是沒有了。我每回惠家堡子總感到陌生，留下許多遺憾。我最怕個別還在世的老人夸我。在他們心目中，我是惠家堡子里走出去的很有出息的人。我臉都紅了呢！

我愛我們的惠家堡子。

（2012年8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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