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姑在家做姑娘時，搟得一手好面，這手藝是從我奶奶那里學來的。小時候，奶奶常說，手巧的女人容易拴住男人的心。奶奶說正因為她有雙巧手，才把我爺爺從青皮小伙拴到了古稀老漢。

顯然，年輕的老姑記住了這句話。此后在尚未分家的大家庭里，老姑儼然成了廚房灶下的一把好手，再簡單的原料，經(jīng)她稍微拾掇，竟然也能拼成一桌好菜。

當然，最讓人嘖嘖稱道的還是老姑做的手搟面。老姑做手搟面時，有兩件物什是她最稱手的，直至后來，那兩件物什盡也隨她做了嫁妝，一起遠嫁他鄉(xiāng)。

兒時的我，最愛看老姑搟面。在我看來，老姑手里的那根搟面杖就如同西游記中孫猴子手里的金箍棒，使起來虎虎生風，半盤大小的面團，往案板上一撂，一杖下去，整個棍兒都被面團裹在中間。此時，只見老姑雙手摁過去，抓住兩端，一陣翻滾，霎那間案板上灑落的面粉紛紛起舞，一袋煙的功夫，一張厚薄均勻的面餅呈現(xiàn)在眼前。

而此刻的老姑，正一邊拿著搟面杖一邊喊著我的乳名說：“小弟啊，想不想學老姑的手藝?！?/p>

“想……”我拖著長腔不假思索的回到。(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小弟學這個做什么?。俊崩瞎糜謫?。

“長大了給小媳婦做面吃?！?/p>

“哈哈…”每次老姑總會問我同一個問題，每次說完后老姑總會開心的大笑，繼而會摸著我的頭說：“小弟乖，小弟不學這個，小弟要好好讀書，等出息了，老姑做面給小弟和小媳婦吃，好不好？”

“好……”

在我又一聲稚嫩的長腔中，老姑隨手在碗里擼了一把干面粉，往面餅上一灑，上下又是一陣翻滾，等到面餅不粘手時。老姑會突然對我說：“小弟，快去外邊看看那是誰來了?！?/p>

我應著急匆匆地跑了出去，等我沮喪的回來告訴她沒人來時，總會意外的看見老姑手里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把亮晃晃的菜刀，正一邊微笑著，小心翼翼的切著面餅。

多年之后，我才明白老姑的良苦用心，原來兒時的我甚調(diào)皮，總喜歡模仿老姑搟面，老姑怕切面的菜刀落我手里，故意在用時使計將我支開。然后，用完又趁我不留神時藏到一個我找不到的地方。

那把菜刀，不同以往農(nóng)家用的普通鐵制菜刀，是我三叔在外當兵時從帶回來的，邊寬、鋒薄、面光、柄厚，不銹鋼制作，用起來很稱手，切起面來，總是順順道道，老姑很是喜歡。

切完面餅后，一條條、一豎豎的面條就呈現(xiàn)在了眼前，老姑將它們沿著端頭抓起，在空中一抖，上邊的干面粉頓時如同雪花般，稀稀疏疏的落下。就著滾開的水，往鍋里一放，再下筷子進去攪幾下，悶上鍋蓋，幾分鐘便熟了。

當然，這時候老姑早已準備好碗筷調(diào)料，面一盛碗，熱氣騰騰，再鋪上一層吃剩下的腌菜或者肉絲，一碗美味就出來啦！

美味總是藏不住，街坊鄰里都知道老姑做的一手好面，就如鄰居二嬸對我奶奶說的那樣：“手巧的女人有福氣，你閨女做的這手好面，保不準哪天就給你招來個饞嘴女婿?！?/p>

二嬸說這話時，老姑有時也在場，每次聽到，老姑都會羞紅著臉，捂著嘴嗤嗤地笑。

你還別說，二嬸的話還真靈驗了。

老姑二十四那年，三叔從部隊退伍回來，除了大包小包的帶回來一大堆東西外，還帶回來一個男人。

男人是三叔的戰(zhàn)友，家在溧陽，在部隊就和三叔交好，這次是順道認認門，方便以后常來往。

那天，這男人成了家里的貴客。晚飯時，爺爺、父親和幾個叔叔一起陪他喝酒，而奶奶則坐在邊上，一邊詢問著他家里的情況，一邊稱贊著這小伙子長的好，看著就是老實人家的等等。

酒是濃香的，或許還帶著散裝酒的辣味；菜是豐盛的，留了幾年的老母雞也被奶奶宰了。這么好的一頓，自然少不了老姑的手搟面。老姑端上面來，男人一口氣吃了三大碗，吃的滿臉是汗，滿口稱贊。

正是適當?shù)臅r候，趁著飯了收拾碗筷時，奶奶指著老姑說：“我家姑娘做的面啊，面館里也下不出這個味來?！?/p>

男人順著奶奶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老姑，嗯嗯的微笑著點著頭。

大伙原先都以為這男人只是在這邊住兩三日就回去，可誰也沒想到的是，他在我家居然一住就是半個多月。這半個多月里，正趕上農(nóng)忙，男人幫家里做起農(nóng)活格外賣力。但是時間一長，母親等幾個妯娌也會偶爾在奶奶面前嘀咕幾句，奶奶每次聽完，總是樂呵呵地，一言不發(fā)。

農(nóng)忙過后，男人要走了，家里人一起將他送到村口，唯獨缺了老姑。那天，老姑把自己鎖在房間里一整天。

后來，這男人隔三岔五的就來我家，每次還大包小包的帶些禮品。

再后來，這男人便成了我的老姑父……

奶奶過世前的幾年，老人家跟人聊天時，每次說到我老姑和老姑父，老人就會跟人說：“那晚吃飯時，我就看出建設(shè)（老姑父的名字）的心思了，也是我家姑娘的福氣??！”有時說著說著，盡抹起眼淚來……

具體忘記是哪一天了，只記得那天家里特別熱鬧，所有的親戚朋友幾乎都聚齊了，一大清早的院子里就鍋碗瓢盆響不停。大伙看上去都挺高興，只有奶奶和老姑在房里哭個不停。

年少不懂事的我，當年哪里知道，女兒遠嫁時母親心里痛呢？

迎親的隊伍，快中午時到的，用完飯后，就該上路了。臨別時，奶奶和老姑哭得更厲害了，以至于在邊上幫整理的母親和嬸嬸們也眼眶紅紅的。

走到大門口，按照家鄉(xiāng)的習俗，老姑該由我父親抱上村口的小車。誰知，走到一半時，老姑盡掙脫下來，自顧的往家里跑去。一時間，大伙都楞在那里，不知所措。沒多久，又見老姑急匆匆地跑了回來，手里多了個包裹。父親接過來一看，里面包著卻是那根搟面杖和那把菜刀。

從那天起，家里便少了老姑，隨之也沒了老姑做的手搟面的香味，一年到頭也聽不了幾聲老姑的聲音。只有過年時，全家一起去溧陽，擠在老姑那六十多平米的新家里，鬧哄哄的。這個時候，老姑再下廚給大伙上一碗熱氣騰騰的手搟面，未曾想這也成了一種奢侈。

老姑每年回一次家，原先只是她和老姑父，后來就有了表弟。在家里的時間也不長，兩三日工夫。在家的時候，老姑多數(shù)時候是和爺爺奶奶在一起，說長敘短。有時一家人也圍在一起，聽她說老姑父、說表弟，滿臉的幸福。

人生難免波折。

二00四年上半年，老姑父被查出來患了胃癌，晚期。那段時間，老姑顯得很憔悴，常常不斷的自責，怪自己沒有照顧好老姑父。常常自語，說前些年就知道老姑父胃疼，就是沒在意，要早去醫(yī)院查查，也不至于是晚期。反過來，倒是老姑父經(jīng)常寬慰她。

剩下日子里，老姑父天天要老姑做手搟面吃。老姑在那里做，老姑父就在邊上看。兩個人一起說著那些事，一起笑，一起哭。

年底時，老姑父的病情，愈發(fā)嚴重了。常常把吃進去的東西，原封不動的嘔吐出來，看著老姑父難受的樣子，老姑心疼不已。

二00五年開春后的一天，老姑父最終還是沒撐得過去，撇下妻兒和他年邁的父母，走了。走的時候，家里除了老人外，父母叔嬸們都去送他，病房內(nèi)哭聲一片，老姑更是悲痛的幾近昏厥。

老姑父走后的很長一段時間，老姑都沉浸在傷痛中。直到近兩年，才慢慢恢復過來。

去年春節(jié)，老姑帶著他婆婆到家里來過年。席間，大伙說到老姑父最愛吃的手搟面時，老姑的婆婆卻說：“建設(shè)從小就不喜歡吃面食，后來在外當兵，回家探親時跟我說，部隊那邊多面食，每次都吃不好……”

坐在邊上的老姑聽到了，愣了愣。

隨即，把頭扭過去，嚶嚶地哭了起來……

首發(fā)散文網(wǎng)：http://www.277762.cc/subject/4638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