攜一縷陽光而去

土留香/文

外婆弱小的身影行走在陽光下，她神情坦然步屐輕快，完全不像年逾七旬的老人。外婆在陽春三月里享受著陽光，享受著生活賜予的甜蜜。如一棵歷經(jīng)風雨的老樹，瘦小的身影定格成一道風景。

這是一年前外婆在春天里留給我的美好記憶。一年后的今天，我們陰陽兩隔，親情就此隔斷，永無相見之期。又一個陽春三月的日子，我來到外婆墳前，陽光依舊溫暖，一縷縷光柱穿透叢林，灑在外婆的墳頭。草木葳蕤，簇擁而生，將長眠的外婆包圍在綠色深處。粉色的小花開滿墳地，在陽光里散發(fā)著淡淡地幽香。

我走近墳?zāi)梗p聲而問：敬愛的外婆，遠在天堂的您是否也在陽光下享受著幸福？我的自言自語也許外婆無法感應(yīng)。勤勞的外婆在陽光下行走了七十七個春夏秋冬，她實在太累了，需要躺下來好好休息。我輕輕地離開，不敢驚醒了外婆沉睡的靈魂。

七十八年前的農(nóng)歷正月十八日，外婆出生在巴山谷地一個貧困的農(nóng)民家庭。外婆降生的季節(jié)，是冰雪還未消融的早春。家族的顛沛流離和貧窮落魄充斥著外婆的童年時代，封建社會的手腕牽制著愚昧的家族命運。曾外公遵循封建舊規(guī)，將三歲的外婆許配給了當?shù)氐耐彘T第——楊家長子。也就是我的外公，與外婆悲喜糾錯了近七十年的丈夫。(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外婆出嫁的日子，天空灰蒙蒙的一片，太陽在烏云背后艱難地發(fā)出微弱的光芒，試圖溫暖千瘡百孔的大地。外公騎著高頭大馬戴著大紅花，外婆頂著紅蓋頭坐著大花轎。娶親的隊伍翻山越嶺，嘹亮的嗩吶聲響切山野。懵懂的外婆透過花轎窗，看到的是一個混亂而動蕩的世界。外婆默默地望著，她不知道十二歲的自己將要面對一場什么樣的婚姻？還未經(jīng)歷過愛情的外婆，坐著命運的花轎，被動地走進了婚姻的城堡。一場飽含悲劇的婚姻就此拉開序幕，外婆投入全部的精力用一生的時間去演繹。

嫁入楊家后，外婆跟隨外公在動蕩的亂世中掙扎方向，苦苦尋求家族的安寧。隨著勞苦大眾渴望翻身的浪潮席卷神州大地，楊家祖上大片的土地被覺醒的人們瓜分殆盡。外公的家里和普通群眾一樣分到了公平的一份，落魄財主過上了普通人的生活。因為過去私塾教育的影響，上過七年長學的外公迅速成長起來，解放初期便參加了工作。隨之拋下孤單的外婆拉扯著五個孩子駐守家園，艱難地贍養(yǎng)老人，耕種幾畝薄地，勉強養(yǎng)家糊口。

外公的走出是義無反顧的出走，為外婆苦澀的婚姻埋下了沉重的伏筆。外公出走后便不再戀家，家的概念在他的腦海里很淡很淡。外婆照料著老人和孩子，辛苦地耕種著貧瘠的土地。外婆是個勞碌命，忙了家里忙地里。家庭的重負讓她分身乏術(shù)，不幸的悲劇接踵而至。九歲的大姨到老水井抬水時摔入亂石叢中，造成精神永久性失常，瘋瘋癲癲地被外婆照料著，三十余歲猝死家中。十一歲的大舅上房摘果子不慎跌落，耳朵永遠喪失了聽力。三歲的小姨夜間患病，還來不及救治便不幸夭折了。外婆獨自面對接二連三的沉重打擊，堅強地應(yīng)對生活的變故，無聲的眼淚留在心里。外婆固執(zhí)地守護著屢遭重創(chuàng)的家園，小心翼翼地養(yǎng)育著剩下的三個孩子，并為此傾注了她畢生的精力。

外婆疼愛子女視如己命，衣食住行不遺余力。天氣變涼了，她總是最先察覺到。日以繼夜地為兒女們趕制棉衣、棉褲、棉鞋，夜夜在油燈下煎熬，千針萬線縫縫補補，把無限關(guān)愛全部融入到每一針每一線當中，常常熬到子夜十分。當寒冷的季節(jié)來臨之時，母親和大舅、幺舅早已穿上了厚厚的棉衣棉褲，他們在風雪里玩耍嬉鬧，一點也感覺不到冬天的寒冷。

在長期家庭重擔的壓抑下，外婆養(yǎng)成了愛嘮叨的習慣。特別是兒女們做錯事情的時候，憤怒的外婆更是絮叨不休。做人要誠實啦！不能占小便宜啦！不能欺負弱者啦！母親姐弟三人總是唯唯諾諾虛心接受。三個孩子當中，母親最大，最能體諒?fù)馄诺钠D辛，為了減輕外婆的負擔，母親背著年幼的幺舅在村小上學。她僅上了二年小學，就回家到集體干活，幫助家里掙工分，換取糧食維持口食。大舅自幼聽力喪失，勉強上完小學四年級就回到家里幫外婆操持家務(wù)。僅剩聰慧的幺舅上完了中學，不負外婆的期望參加了工作。從母親、大舅、幺舅身上所具備的勤勞、善良、正直、堅毅的性格，均屬外婆言傳身教所賜，使他們受益終生，比獲得金子財富更加珍貴。

母親和幺舅要遠行了，慈祥的外婆總要忙碌半天，宰殺公雞燉煮佳肴，為兒女們做一頓豐盛的飯菜。吃飯的時候，外婆從不上桌，將好吃的好喝的統(tǒng)統(tǒng)端上桌子，讓兒女們盡情解饞，以此慰勞旅途的清苦。細心的母親發(fā)現(xiàn)外婆一口沒嘗，心疼地勸外婆吃一點，她總是阻三推四不肯品嘗，默默地在房間里為兒女們打理行囊。等兒女們都吃飽了，殘湯剩飯就成了外婆的主餐。兒行千里母擔憂，一番嘮叨送走遠行的兒女，外婆才孤單地從路口返回，悄悄抹掉眼角牽掛的淚水。

外婆樂于自力更生，養(yǎng)雞、養(yǎng)豬、種菜、還種糧食。走進外婆的老屋，雞禽在院里嘰嘰喳喳，小豬在圈中打著響鼻。外婆一會兒給雞群撒食，“咯咯咯——”地召喚聲立即被雞群包圍；一會兒給小豬端送飼料，“吶吶吶——”地催食聲寵得小豬只撒歡。勤勞的外婆家里地里兩不誤，開辟的菜園瓜果飄香、菜畦蔥郁，菜園四周是她親自編織的柵欄，調(diào)皮的雞呀、豬呀圍著柵欄瞎轉(zhuǎn)悠，總是難以偷吃蔬菜瓜果。走進外婆的田園，土豆、玉米種植十畝有余，外婆傾入了無限精力。積攢畜糞給土豆追肥，搶抓天氣給玉米鋤草，每一個勞動環(huán)節(jié)都付出了諸多艱辛。在我腦海深處，依然保留著童年時的一幅畫卷：外婆瘦小的身影挑著糞桶，壓彎的扁擔“咿咿呀呀——”嘆息著，一路蹣跚向莊稼林深處走去……。外婆耕種莊稼認真細致，像呵護親人般小心翼翼，每一寸土地和每一棵麥苗都有她撫摸過的印記。

外婆付出了畢生的愛將兒女們撫養(yǎng)成人，像盼星星盼月亮盼來了兒女們成家立業(yè)。年過五旬的外公也提前離休回到了家里，試圖讓漂泊的心回歸家的港灣。善良的外婆并沒有等到渴望的幸福和理解，迎來的是嗜酒如命的外公酒后喋喋不休的謾罵、爭吵、分歧和冷戰(zhàn)，幸福的家園由此蒙上灰色的陰影。在外工作的幺舅聞訊歸來，極不情愿地與大舅分家。外公跟隨大舅一家生活，外婆跟隨幺舅一家生活。溫暖的老屋被一分為二，外公住那頭，外婆住這頭。幺舅為外婆添置了鍋碗瓢盆，新修了圈舍之后，才戀戀不舍地重返了工作崗位。拋下孤單的外婆住在老屋里，開始了漫長而孤寂的老年生活。

外婆住在昏暗的老屋里打發(fā)時光，一如既往地養(yǎng)雞養(yǎng)豬、種菜種糧，固執(zhí)地料理自己的生活瑣碎。很多時候，外婆獨自坐在院子里跟雞呀豬呀嘮嗑，責備小白豬不好好吃食，贊揚黑母雞會下蛋，訓(xùn)斥家犬老是偷吃東西……。外婆發(fā)揚農(nóng)家人的質(zhì)樸本色，為落魄的老屋營造生機，為蒼老的莊園播撒收獲，為遠行的兒女苦苦駐守。瘦弱的外婆孤獨地行走，在莊稼地、在菜園、在她一生也沒有離開過的土地上。孤獨的身影搖曳在風里，滿頭青絲在時光里更迭成了銀絲縷縷。

春天來臨的季節(jié)，外婆喜歡跨上竹籃，攀行數(shù)十里去采擷野菜、挖山藥、采茶葉。外婆瘦矮的身軀小心翼翼地在叢林穿行，或彎下腰去采擷野菜，或匍匐在地挖掘山藥。衣服上沾滿了泥土，汗水浸濕了毛巾。年少時的我曾經(jīng)跟隨外婆去山里挖黃姜，翻越數(shù)座大山，趟過無數(shù)條小溪。外婆靈便的腿腳完全不像古稀老人，年少的我被遠遠甩在后面。外婆常對我說：“做人要自食其力，只要肯出力，就沒有過不了的日子”。外婆把野菜、藥材曬干后拿到集市上去賣，換來錢又拿去買油鹽醬醋。除了購買日常所需，外婆把錢都攢著，然后又悄悄地塞給上學的孫輩們。在我上中學的三年里，外婆常常顛著小腳自山上的老屋步行下山，將嶄新的十元鈔票塞到我手里，一起塞入的還有帶著體溫的煮雞蛋。我在外婆的溺愛中茁壯成長，放蕩不羈地遠行竟沒有去安慰和感觸老人孤寂的目光。

幺舅在鄰鎮(zhèn)建房定居后，把孤獨的外婆從老屋接走，到工作的小鎮(zhèn)上去頤養(yǎng)天年。搬走那天，蒼老的外婆露出了開心的笑顏，一遍又一遍地囑咐大舅把家里照料好。叮嚀母親要經(jīng)?；啬锛易咦?，說著說著眼淚就流了出來。外婆在幺舅的新家住了下來，替舅母看守桌球生意，照料孫子，享受天倫之樂。悠閑地老年生活才剛剛開始，外婆卻病倒了。打針吃藥仍不見好轉(zhuǎn)，蒼老的外婆顯得更加衰老不堪。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固執(zhí)的外婆從幺舅的家里毅然出走，重新回到了闊別半年之久的老屋，繼續(xù)她的耕種生涯?；氐嚼衔輨谧鲾?shù)日，滿身的病痛竟出奇的好了。外婆為此興奮不已，深信老屋護佑著自己，根深蒂固了她對鄉(xiāng)土的依戀和感恩。

外婆守護著老屋，像呵護著兒女們的心靈家園。依然喂養(yǎng)家禽，耕種糧食。只是外婆的年紀大了，腿腳靈便不再，種植的面積逐漸縮減下來。外婆依然起早貪黑，瘦弱的身影似蠟燭的光焰晃動不已，她毅然鼓足生命的勇氣在莊園里堅持勞作。外婆的神情不再堅毅而固執(zhí)，爬上臉龐的是慈祥、淡定、和企盼。外婆除了照料莊稼、菜園、家禽之外，更多的時間則是被母親接到我們家小住。隨著年齡的增大，外婆對兒女的依賴日漸強烈?，嵥榈男∈露家赣H商量，絮絮叨叨地近似糊涂。外婆老了，年邁的她渴望兒女們能時?；氐缴磉叄辉h嫁的母親成了外婆天命之年唯一的精神依靠。

衰老的外婆病倒了，在中秋月圓前夕。做過三次乳腺癌手術(shù)的外婆，與無情的病魔苦苦爭斗了三年，身心極度疲憊的她終于扛不住了。在外打工的大舅和城里工作的幺舅都趕回來了，所有的親人也趕來了，此時此刻忙碌的他們才意識到美好的親情即將逝去。幺舅為外婆買來了最好的藥品，期待著外婆能夠創(chuàng)造奇跡。母親日夜陪伴在外婆身邊，細心照顧虛脫的外婆，竭力彌補心頭的遺憾。外婆無數(shù)次陷入病危又蘇醒過來，病情的加劇使她變得異常安靜。中秋節(jié)的中午，外婆躺在醫(yī)院的病床上，望著病房里焦慮的兒女，喝下了母親喂她的最后一口牛奶，便永遠停止了對食物的需求。已知天命的外婆在奄奄一息中，喃喃地告訴幺舅：她要回家，要回到她守候了一生的老屋。幺舅遵從母愿，召集楊氏族人用擔架將外婆抬回了老家。最后的日子，外婆不再呻吟，兩天三夜沒有進食，揪心的病痛和終生的勞累已經(jīng)麻木了她的感知，她需要沉寂下來好好休息。母親流著淚依偎在外婆身邊，靜靜聆聽她微弱的心跳，感應(yīng)她淡淡的體溫。

農(nóng)歷己丑年八月十九日黎明前夕，病危的外婆突然清醒過來，她喃喃自語向母親叮嚀著什么？母親將耳朵湊了過去，聽清了外婆最后的遺言。生命彌留之際，外婆依然放心不下殘疾的大舅，要母親和幺舅多關(guān)照他。外婆艱難地說完話，眼睛里的光亮逐漸變淡變?nèi)酰凵褡兊每斩炊坞x，眸子中央那一束耀眼的光點瞬間明亮后便徹底熄滅了……。慈祥的外婆永遠的走了，我的眼前一片漆黑。

外婆遠行了，永遠不再回來。每次回到外婆的老屋，都會不由自主地駐足沉思。外婆忙碌的身影又浮現(xiàn)眼前。那熟悉的吆喝聲繞過庭院，輕快的腳步聲邁過廳堂.......。游離的思緒從外婆的老屋里回過神來，我才清醒地知道，外婆是真的走了?！疤斓嘏e哀此去蓬萊無歸期，老少同悲想見音容在夢里”。勤勞善良的外婆，愿您的靈魂在九泉之下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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